公寓裡的掛鐘剛敲過十一下，易家和指尖捻著那枚從馬魁處得來的銅製懷錶，表蓋內側刻著的星紋在臺燈下泛著冷光。
拉麗莎端著兩杯加了蜂蜜的紅茶走進來，羊毛地毯吸走了她的腳步聲，直到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輕響，易家和才從沉思中抬眼。
“又在想克格勃的事？”
拉麗莎將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圍巾邊緣沾著的雪粒在暖氣裡化成小水珠，“剛才樓下的瓦西里說，今天巷口多了輛黑色伏爾加，車牌是內務部的特殊號段。”
易家和呷了口茶，滾燙的液體滑過喉嚨時，他忽然笑了：
“倒是比我想的來得快。昨天剛把第三批布料換了烏拉爾山的鐵礦批文，他們鼻子就這麼靈？”
“亞歷山大家族在明斯克的倉庫三天前被查了。”
拉麗莎往壁爐裡添了塊松木，火星噼啪濺在瓷磚上，“我表哥說，是鮑里斯那個老東西告的密，他早就盯著咱們的皮毛生意了。”
易家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節奏與掛鐘的滴答聲漸漸重合。
他忽然起身走到窗邊，撩開厚重的天鵝絨窗簾一角——巷尾那棵落盡葉子的椴樹下，果然停著輛伏爾加，駕駛座上的男人正假裝看報紙，可袖口露出的金錶鏈在雪光裡晃得刺眼。
“鮑里斯是哪個部門的？”
“安全委員會第五局，管經濟犯罪的。”
拉麗莎聲音壓得極低，“聽說他跟莫斯科來的佩特洛夫關係很近，那人上個月剛從阿富汗調回來，手段狠得很。”
窗簾被重新拉嚴時，易家和從大衣內袋摸出個巴掌大的木盒，開啟的瞬間，幾隻指甲蓋大小的銀灰色蟲子爬了出來，觸鬚在空氣中快速顫動。
拉麗莎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儘管已經見過多次，這些來自東方的蠱蟲還是讓她覺得脊背發寒。
“這是‘聽風’，能跟著人體氣味爬三里地。”
易家和用鑷子夾起一隻，蟲子蜷成個小球，“讓它們去會會那位鮑里斯。”
拉麗莎看著他將蠱蟲裝進掏空的雪茄盒，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要不還是算了？佩特洛夫手裡有咱們手裡的一些交易的記錄，真鬧大了……”
“鬧大了才好。”易家和掰開她的手指，掌心的溫度燙得她一哆嗦，“你以為縮著脖子，他們就會放過亞歷山大家族？去年冬天是誰把你父親的油田合同搶走的？”
壁爐裡的松木燒得正旺，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忽明忽暗的像在打架。
拉麗莎咬著嘴唇沒說話，去年父親在病床上咳著血罵佩特洛夫的樣子，她到現在都忘不了。
“明天讓你表哥把鮑里斯的行程報給我。”
易家和把雪茄盒揣進兜裡，“順便告訴倉庫那邊，今晚把所有皮毛轉移到三號貨櫃，我讓馬魁從邊境接貨。”
拉麗莎點頭時，窗外忽然傳來汽車引擎聲，兩人同時噤聲，伏爾加的車燈掃過窗簾，在地毯上投下兩道晃動的光帶。
直到引擎聲消失在街角，易家和才重新開口，語氣裡帶著點戲謔：
“看來，咱們的客人急著回去交差呢。”
第二天清晨，巷口的伏爾加換成了輛軍用吉普。易家和穿著列昂尼德的身份檔案上標註的工程師制服，拎著個裝著圖紙的牛皮袋走出公寓。
他剛到巷口，兩個穿呢子大衣的男人就迎了上來，左邊那個顴骨上有塊刀疤，右手始終揣在衣兜裡。
“列昂尼德同志？”刀疤臉的俄語帶著莫斯科口音，“佩特洛夫少校想請你去趟委員會，有些技術問題需要請教。”
易家和故意露出驚慌的神色，手指在牛皮袋提手上絞了絞：
“我……我下午還要去工廠看圖紙，能不能……”
“這是命令。”另一個矮胖男人掏出證件晃了晃，克格勃的徽章在雪光裡閃得人睜不開眼，“車就在那邊。”
吉普車裡瀰漫著菸草和汗味，易家和坐在後排，假裝看窗外的街景，實則藉著後視鏡觀察——司機耳後有顆黑痣，刀疤臉食指關節有老繭，應該是常年握槍的緣故。
車經過第三個路口時，他悄悄將藏在袖口的“聽風”蠱蟲彈到了座位底下。
克格勃總部的灰色大樓像塊浸了水的麵包，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易家和被帶進一間沒有窗戶的屋子，佩特洛夫坐在辦公桌後，手指間夾著的香菸燒得只剩菸蒂，菸灰落在鋥亮的皮鞋上也沒察覺。
“列昂尼德·伊萬諾維奇？”佩特洛夫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聽說你上個月從列寧格勒弄來不少精密儀器？”
易家和低著頭，手指摳著牛皮袋的裂口：
“是……是工廠急需的，都有正規批文。”
“批文？”佩特洛夫忽然把菸蒂摁在菸灰缸裡，發出刺耳的碾壓聲，“跟龍國人換的那批布料，批文上寫的可是農業機械零件。”
冷汗順著易家和的脊樑骨往下淌，他故意讓呼吸變得急促：
“我……我只是個技術員，那些都是上面安排的……”
“上面？”佩特洛夫冷笑一聲，從抽屜裡甩出幾張照片，“這是你在明斯克倉庫的照片，上個月十五號，你跟拉麗莎·亞歷山大在一起，別告訴我你不認識她。”
照片上的他穿著黑色大衣，正從倉庫裡出來。
易家和心裡咯噔一下，這些克格勃果然早就盯上了拉麗莎，他咬著牙沒說話，假裝被嚇得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佩特洛夫忽然捂住胸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張著嘴想喊人，卻只能發出嗬嗬的聲響，手指在桌面上胡亂抓著，最後重重地倒在地上。
兩個手下慌忙衝過去，易家和趁機將藏在袖口的另一隻蠱蟲彈到了佩特洛夫的衣領裡。
“快叫醫生！”其中一人對著對講機大喊，聲音都在發顫。
易家和低著頭，嘴角卻悄悄勾起一抹笑——那是“鎖心”蠱，能讓人心臟驟停，死後跟突發心臟病沒有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