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不走?”鄭老闆又道。
或許是被這一眼看住了,或許是心有好奇,又或許因為別的……丁傑聽到問話只微微偏頭,眼睛依舊看著人家姑娘。
“嗯嗯嗯,走走走。”
他迅速回頭,胡亂應答又轉過臉來。
那副直愣愣的樣兒,讓他那眉眼活泛、伶俐機敏的長相平添幾分呆氣。楊崇雪沒忍住,掩嘴笑出聲。
笑容映入對方眼中。
丁傑耳朵瞬間紅得透亮。
他心思千迴百轉,正琢磨怎麼打招呼,孟久跑過來:“小雪姐,你也來啦?”
楊崇雪點頭回應:“小九,許久不見。”
偷偷看夠了丁傑的反應,周舟從小雪身後探頭,他彎起眼睛叮囑:“丁傑,今日鄭老闆去你家吃飯,可別灌暈他啊!我們去茶館聽書,傍晚再來接他回家。”
又朝外招手:“辛哥兒,走了。”
孟辛捏緊手中的豆子,小狗一樣跑來,繞過兩位傻站的哥,自己手腳並用爬上車廂。
“粥粥哥,吃茴香豆!小雪姐也吃……”
“刷”布簾子一合,甚麼也看不到了。
馬車慢慢離開。
鄭則去看丁傑。
發現這小子的目光一直跟隨馬車移動,他隱去嘴角笑意,抬了抬手中酒罈子:“飯還吃不吃了?”
“吃吃吃!怎麼不吃?”
孟久極有眼色接過酒罈,聽書不能去了,這頓飯一定得吃,他催促道:“丁傑哥,快走吧!”
丁傑阿孃果然做了一桌好菜。
“鄭老闆太客氣了,這頓飯本就該我家請客,你怎麼還花錢買東西來?”遞過來的油紙包飄出一陣陣燒雞香味,還不止一個,丁母躊躇,下意識看向兒子。
丁傑放下跑堂服:“阿孃,拆開裝盤擺上桌,讓鄭老闆吃。”
“嬸子,就當添了幾個菜,大家一起嚐嚐,您做飯辛苦了,點心果脯別拆,您留著慢慢吃。”鄭老闆道。
丁母連聲應答,接過紙包回廚房。
看著滿桌飯菜,孟久兩眼放光,嘴裡卻不曾出聲。孩子老老實實坐著,夾菜扒飯一改在家的豪放,動作矜持。
丁母招呼大家別客氣。
她盡地主之誼與鄭老闆閒聊:家在哪兒?回家若不方便可住一晚。夫郎怎麼沒有一起來?原是有事。有小娃娃沒有?哦已經快一歲了,挺好。……諸如此類。
鄭則有問有答。
他觀丁母長相態度,客氣疏離不十分親近,但聽語氣交談,並非那等刻薄挑剔之人。
於是有來有往,詢問了幾個問題:身體還好吧?喜歡吃甚麼口味飯菜?下次來訪再帶,平日在家忙些甚麼?……諸如此類。
鄭則不忘觀察另外兩人。
長輩講話孟久不敢插嘴,只埋頭吃飯;丁傑不知在想甚麼,神思不屬,面前一盤花生米被他夾去了大半也不見停。
如此一看,心中有數了。
丁母知道有長輩在,小輩們放不開,吃完一小碗米便放下筷子:“我年紀大吃得少,已經飽了,你們年輕人慢慢吃,別客氣。”
鄭則挽留,她也不再坐,將堂屋留給三人。
阿孃一離開,丁傑仿似才回神,嘖一聲,立馬調轉筷頭去敲小九腦袋:“裝甚麼斯文!當我沒見過你吃大鍋飯的餓豬樣兒?”
鄭則笑出聲,往嘴裡拋了一筷豬耳朵。
孟久的肩背塌下來,大大鬆了一口,轉為一臉饞樣兒去夾雞脖子,嘴裡不忘挑剔:“大哥怎麼不買燒鴨啊,鴨脖才好吃呢!”
鄭則也屈指給了他一下:“有吃還挑。”
這小子每逢吃飯,哪次不是饞得兩眼冒綠光?偏生嘴巴吃著東西也堵不住,硬是要耍賤說上幾句才舒坦。
“丁傑哥,你阿孃真客氣!”孟久啃著雞脖子道。
他這人有個新毛病,自打有了家人,凡是在外頭見到別家的,總忍不住比較一番:見到年輕漢子就和大哥比,見到年輕哥兒就和周舟哥比,見到抱小娃娃的,就想到滿滿。
這會兒見了丁母,心裡自然搬出自家大娘。
“她是不是不愛和人聊天啊?我大娘才愛和人聊天呢!她和誰都能聊得來,態度熱情,嗓門敞亮,聽著可暢快了!”
丁傑嘿了一聲,又不滿地拿筷頭敲他:“那你意思是,我阿孃態度不熱情?我阿孃嗓門不敞亮?”
不熱情還給你燒一桌好飯菜,不敞亮還和你大哥聊這麼久。
“不不不,我沒這個意思!”孟久放下雞脖子,擺著兩隻油乎乎的手解釋,“我是想說我大娘熱情,真的!你見到就知道了。”
他這話一出,丁傑沒反駁。
不知是信了還是如何,只拿眼看了看鄭老闆。
鄭老闆老神在在,垂眼喝酒吃菜。
丁傑咳嗽一聲,抬起酒罈幫他倒酒:“幹嘛一個人自己喝?咱倆也不是第一回吃飯了,來來來,先碰一個。”
“我也要!”
“邊兒去吧你!毛頭小子別瞎摻和。”丁傑當場拒絕,酒碗一把搶走。
他此時此刻就是後悔,十分後悔,極其後悔當初說吃飯帶上小九,這小子大嘴巴!搞得他想問隱私點的事都不好張口……
只盼鄭老闆能主動提。
鄭則單手舉碗碰了一下,一口喝完,放下碗,又姿態悠閒地夾菜閒聊,繞來繞去,東拉西扯,就是不主動解釋小雪是誰。
丁傑話多,鄭則有意聊,飯桌不冷場,兩人一邊聊一邊吃喝,很是放鬆暢快。酒足菜豐,又沒人拘著,很快喝得面紅耳赤。
鄭則留心丁傑的狀態,見人酒意上頭,開始問自己想知道的事。
他抬頭環顧一圈:“你這處房子離酒樓近,倒是方便,小九回家路上就費不少時間,你走路就到了。”
“專挑近處租的,能不方便嗎?一個月一兩呢!”丁傑肉痛地撫撫胸口,“但這地界好,阿孃一個人在家也安全,貴點也安心。”
鄭則順勢道:“我以為這是你家房子。”
“我倒是想……”
一頓飯吃到日漸西斜,小院門口傳來清脆喊聲:“大哥!哥!”
馬車停在巷子口。
鄭則與丁母道謝告別,這才領著扶牆的小九離開。
丁傑想到甚麼,忙說:“鄭老闆等等!我洗把臉送送你!”洗去一臉油膩,臉上清爽了,他又將領口仔細整理一番。
舟哥兒和小孩站在車下等,那駕車漢子守在一旁。
他直直往車廂望去,只見布簾子緊閉,窺不到一剪身影。
三人走來,鄭則路走得筆直,周舟滿意笑道:“丁傑,多謝你今日招待鄭老闆啊,也沒把人灌醉,我接他和小九回家了,下次見!”
“嗯……”丁傑拍拍脖子,心裡不知為何撓得慌,喝了酒不假,可明明神志還算清醒,卻突然嘴拙。
他去看鄭老闆。
鄭老闆牽住夫郎,打量他一眼,拍拍肩膀勸道:“眼睛喝紅了,回去喝點解酒湯,有機會再一起吃飯。”
丁傑張張嘴,最後點頭。
唉,飯是吃了,酒是喝了,但因心中有事沒問,此時竟覺得這一頓沒滋沒味。
“哥!你喝酒沒有?臭不臭?”
“……幹嘛?”
“不臭你可以坐我旁邊。”孟辛宣佈道。
“我喝了,我偏要坐你旁邊。”孟久按住弟弟腦袋,孟辛跳起來打他,沒蹦兩下被牢牢按下,小孩只好大聲喊粥粥哥救命。
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看得丁傑莫名惆悵,他用腳在地上劃了劃,嘆氣之際,忽然聽得一道柔和嗓音勸道:“你倆別吵了,快上車吧。”
布簾子掀開,姑娘側著臉把住簾子,她不曾看向這邊,丁傑才發現她頭上原來別了一朵紫粉色的小絨花。
所有人心情不錯。
到家時天色漸晚,各自洗漱回房,有話明早再說。
鄭則掛著一身水珠子進房,門一關,走到床邊一撲,牢牢將人鎖在身下,張口就討債:“要怎麼補償我?”
這段日子粥粥滑得像條泥鰍,不對,泥鰍是黑的,他是一條滑得不行的白亮刀魚,清早一睜眼就跑去找阿孃說話,抓都抓不住。
抓住了想親個嘴,竟然用“別鬧,忙著呢”打發他。
鄭則當真忍耐許久了。
就等小雪的事有眉目,就等這一晚。
“甚麼補償呀,說甚麼呀。”周舟心虛裝傻,笑出一口小白牙。
……滿滿今晚不在。
念頭生出,雙腿更快,抬起往勁腰上一盤,抱住人往旁邊滾,視線顛倒,他牢牢撐住結實溫熱的肌肉,揚起下巴黠笑:“說呀,補償甚麼呀~”
簡直壞得可愛。
啊,而且是他最喜歡的視角!
鄭則呼吸瞬間變重,本就喝了酒,酒意激發,血氣方剛的身體根本經不住刺激, 他一聲不吭盯著人,黑沉沉的雙眼幾欲將人吸進去,拖進慾海沉淪。
修長手指不安分移動,一節一節從後腰往下,探。
周舟癢,挺直腰桿往前躥,一下驚到了。他喃喃無話,明明坐著,卻覺得心慌腿軟,抬眼一對視,被漢子眼中的火熱嚇得心跳加快。
身子變得軟綿綿的,後腰又麻又熱。
眼神好凶啊……周舟開始後悔。
“相公,”他紅著臉,抓住漢子的大手捧到面前,討好地親了親,貼著頰邊抱住,軟軟道:“不和我先聊聊天嗎?”
鄭則良久才開口:“完事再聊。”
說著他視線緩慢往下,抬了抬,絲毫不吝嗇展示自己的強壯急迫,眼神再次上滑,直勾勾落在水潤唇瓣。
周舟頓時坐不住了。
這個位置,他根本忍不住聲音!
掙扎翻身要下來,剛挪,就被一雙大手按在兩側,鄭則撩起眼皮:“去哪兒?就這樣。”
面色如常,鄭則的耳朵和喉結卻紅了,和胸膛一樣,被熱騰騰的情慾燒得泛出紅潤色澤,看得周舟直吞口水。
想、想親一親。
他不再躲,俯下身子要抱。
身子相貼瞬間,鄭則嘆息一聲,似乎極為滿意自己的主動,他忍不住偏頭去尋喉結,含住親了兩下。
耳朵被靠近的鼻息燻熱,鄭則聲音變得溫柔:“好乖。”
“小寶,好乖,再親親我。”
周舟臉更紅了。
臂膀結實,胸膛寬厚,他迷戀漢子身上溫熱的觸感,閉上眼睛用唇探索,緩慢從鄭則的下頜往上滑,最後停在嘴角。
雙唇很快被含住。
意識浮沉,起初調皮作怪翻身坐起,之後再也沒能下來。
天漸漸熱了,冬日蓋的緞面厚棉被早就晾曬去味,收了起來。如今夫夫倆蓋的,是一翻素色被衣的薄被。
大汗淋漓被抱開時,被面印了一個汗溼輪廓,甚至能模糊看出端倪,周舟頓時羞得往鄭則肩頭埋。
鄭則愛憐地親吻他的面頰:“有甚麼不能看?夫夫過閨房生活,不用羞。”
“抬起臉來,讓相公再親親。”
他扯開被子盤腿坐好,不住地啄吻白嫩頸側,這會兒是粥粥最黏人的時候,鄭則知道他不會拒絕。
果然,懷裡人抬起一張潮紅汗溼的臉,乖乖地湊上前。
兩人安靜接吻。
待身上清理舒爽,周舟躺進乾燥的床榻,昏昏欲睡間強撐一絲精神朝相公伸手:“小則,抱嗎?”
鄭則今夜真是美上天了。
“抱!”他立馬吹燈落帳,熟練埋進夫郎懷裡,幾個呼吸後雙雙睡沉。
次日一早,容光煥發的鄭則去接兒子,父子倆神采奕奕,將尚未清醒的兩隻大狗喊起來,出門散步去了。
周舟則去小雪房間探問。
之前阿孃找他去說說“豬蹄小子”,當著小雪的面,他只講了丁傑和他家的情況,並未夸人有多好,就怕誤了小雪的判斷。
他和鄭則商量,這才想了這一出不突兀的見面方式。
“小雪,人見過了, 你覺得如何?”
楊崇雪幫著纏線,聞言低了頭,許久沒說話,過了會兒,她答非所問地說:“表夫郎,我覺得手有點累。”
周舟驚訝看她,手中針線放下了。
是不是相看太頻繁,讓人疲倦了?周舟眼睫顫動,思忖著安慰道:“沒事,接二連三相看是會累,不用有壓力,你安心在家住著,我和阿孃再商量商量。”
“你聽漏了!”
“啊?”周舟怔愣。
楊崇雪噗嗤一笑,清秀的臉上笑容燦爛:“我說手有點累,滿滿那胖小子太沉手,我這些天抱著,臂膀酸得不行。”
她揶揄地探頭笑問:“你在想甚麼呀?話都能聽漏。”
周舟整張臉瞬間紅了。
每回親熱後,他腦子真的除了鄭則,半點東西也裝不下……啊!
周舟拿開手中繡得不成樣的繡棚,見小雪還在笑,推了她一下,“我剛剛真以為你心累,嚇到了。”
楊崇雪斂了笑意,又低下頭。
周舟看得稀奇:“沒看上人家嗎?”
“我不知道……”
楊崇雪飛快看了舟哥兒一眼,小聲道:“我想再看看。”
“再看看別家?”
“……不是。”
周舟看著姐兒有點不自然的樣子,忽然福至心靈,他坐正身子笑問:“那是想再看看丁傑,再判斷?”
這回楊崇雪沒再說話了,只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