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家連殺了三天豬。
豬嚎叫的第一個早上,村民習以為常;豬嚎叫的第二個早上,村民有點納悶了;豬嚎叫的第三個早上,離鄭家最近的胖嬸牽著胖妞來打探。
魯康掌刀殺豬的訊息,風吹草長般傳遍了響水村。
村民暗暗驚奇,那小子悶聲不吭的,竟就長成能殺豬的年紀了……
一上午的功夫,鄭大娘打發了一個又一個好奇詢問的村民,話講得口乾舌燥,剛想關院門躲去新房,芸娘和周嬸子來了。
她只得迎人進來,果然又是問魯康殺豬的事。
“嗨呀就那麼一回事兒!沒啥新鮮的,大坤覺得孩子大了,該學本事了,殺豬嘛,早殺晚殺,乾脆放手讓他試一試。”
饒是說了好多次,鄭大娘仍是語氣自豪,笑容洋溢。
芸娘看得分明,想來鄭家是真心傳了這門手藝給魯康,便也順著話誇道:“魯康那體格一看,就是幹屠戶的料。……鄭則往後不殺豬了?”
“他們爺仨誰殺不一樣?”
聽了這話,周嬸子問:“那魯康往後是留在響水村,不走了吧?”
魯康能走哪兒去?
鄭大娘納悶,眉頭一鬆又反應過來,想起了當初對外的說法,“嗐”一聲道:“爹孃都不在了,家鄉又沒田產,幾個孩子尋來這裡已是走投無路,如今有本事立住腳跟,不走了。”
芸娘還想再問,這時周舟提著茶壺出來,笑意盈盈的:“兩位嬸嬸喝口茶吧,邊喝邊聊。”
“哎呦,別客氣了,茶我可喝不明白,怕夜裡睡不著覺咧!”周嬸子笑道。
鄭大娘說:“就是一碗有味道的水,有啥喝不明白?喝吧,酸酸甜甜的,我也愛喝,夜裡照樣呼呼大睡。”
另外兩人聽笑了,不再客氣。芸娘端起喝了一口,還真是酸甜口的,她嚐出一點山楂的味道,抬頭朝周舟搭話:“你家小娃娃呢?抱來瞧一瞧吧,好些日子沒見了。”
“睡覺呢,等他醒了,一定抱來給你們逗趣。”
周舟倒完茶水,聊了兩句去新房看兒子。他一走,芸娘壓低聲音又問:“蓉嫂子,魯康也不走了,那他……說沒說人家?”
鄭大娘一愣。
鄭大娘還真沒想到這層。不過,幾個孩子沒爹孃,將來的親事,還真得她出面張羅……沒等細想,便先含糊道:“他才多大?過兩年再看也不遲。”
芸娘說:“相看個一年半載,定親又等個一年半載,孩子也就十八九了,可不就剛好合適嗎?”
這話說得在理……若不是芸孃家中現今只有虎子一個小漢子,鄭大娘真以為她有甚麼想法了,只說:“漢子和姐兒哥兒不同,不著急,豬還沒殺幾隻呢,再說吧!”
……
等周舟抱著滿滿來見人,恰好與兩位女娘迎面撞了個正著,他笑道:“聊好啦?滿滿才剛醒呢。”
周嬸子拍掌吸引孩子注意:“滿滿,你睡飽啦?”
小娃娃剛醒,擦過臉了,額角的沾溼毛髮順到一側,臉蛋紅撲撲的,正軟軟抱住小爹脖子犯困,聽到有人喊,還知道彎起眼睛回應,也不起身。
芸娘可太稀罕這般大的胖小子了,拉著小手逗趣:“呦呦,沒哭呢?笑起來真可愛。”
滿滿醒來是要嚎的,及時止住了,可週舟捨不得說兒子一句不好:“是沒哭,睜眼瞧見我就笑了,特別乖。”
兩人停留逗了兩句,方才離開。
小娃娃一見阿奶,立馬探身要抱。
周舟禁不住在他臉蛋香了一口,這小機靈樣兒,真是喜愛得緊:“這麼親你阿奶啊?人小鬼大,小小一個怎麼這麼聰明?”
又對阿孃解釋:“剛剛在路上遇見兩位嬸子,這乖小孩歪在我懷裡一動不動,還想抽回手,不讓人家牽呢!見到阿奶就懂得要抱了。”
一番話聽得鄭大娘心花怒放,她接過大孫:“不親阿奶親誰?咱就是聰明,咱就是討人愛,對不對?”
滿滿被誇得直蹦躂,幾粒小白牙笑得喜氣。
鄭大娘樂極了,不住地誇:“嘖嘖,瞧這紅臉蛋,瞧這大腿子!”
兩人在門廊坐下,周舟問:“阿孃,她們來找你聊甚麼了?”
“撩閒唄,”鄭大娘低聲道,“打聽魯康說沒說人家呢。”
啥!周舟眼角一跳:“太早了吧?”
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
魯康沒殺豬前,村裡人瞧見他和阿爹在院門口賣豬肉,至多說一句:這孩子快高過他大伯了。
如今一殺豬,竟就直接想到了相看說親。
“阿孃,芸嬸和周嬸,是幫人相看嗎?”
鄭大娘閉了一下眼睛搖搖頭,保守答道:“沒見提,撩閒打發時間,好奇罷了。”
魯康殺豬,算是有了掙錢的本事,將來上門探問的人家恐怕不少……
再說吧,眼下有一樁更為緊要的事。
鄭大娘道:“賣完最後這一頭豬,鄭則沒旁的事要忙了吧?大坤一隻手受傷駕不了車,得讓他送我去一趟青石村。”
說完她突然頓住,小雪和魯康也就差兩歲……
周舟聽後眼睛一亮,湊近小聲道:“阿孃,小雪的事,我和鄭則也有個想法……”
他正待繼續往下說,門口傳來響亮喊聲:“弟弟——”
“唔?”滿滿扭頭看去。
武寧在院門口笑嘻嘻探頭:“魯康在不在?他成功殺豬,我要跟他說一句恭喜!”
“他和鄭則出攤還沒回,”周舟起身去迎他,“幹嘛站在門口不動,進來呀!”
他走出來一瞧,才發現牛車停在院門口,車上放著各種東西,林淼也抱了孩子。
這架勢,是要去往山腳無疑了。
武寧舉起滾滾的手搖晃,學著小娃娃的語氣說:“阿公阿奶想我們啦,再不回去,他倆就要生氣啦~”
孩子額頭的小花印精緻鮮豔,正眉開眼笑地配合小爹搖手,這時,門廊傳來一道極為響亮的叫喊,滾滾偏頭去看。
“滿滿喊你呢!”周舟笑。
幾個孩子許久沒見,周舟也好不容易見到寧寧,不肯讓他走,堅持抱過滾滾,“快進來說說話,都到門口了,晚點再去山腳吧!”
武寧扭頭看林淼。
林淼適時出聲:“寧寧,我先搬東西去山腳,牛車牽回家後再來接你們。”
回到門廊,周舟朝兒子笑道:“看誰來找你玩了?”
他兜了兜臂彎的滾滾,滾滾卻一直仰頭看他,難得安靜,眼睛眨也不眨。
“是哥哥!鄭懷謙,你想不想兩個哥哥?”武寧放下圓圓摟在身前,和孩子們一起坐在竹床上。
滿滿丟開大頭娃娃,手腳並用,速度極快地爬過來。
周舟提醒他:“慢點,慢點,別撲疼哥哥了。”
沒想人家根本沒理會滾滾,嗯嗯叫喚,扯著小爹衣裳努力攀爬,想站起來。周舟只好放下滾滾,一手扶住兒子:“大家都坐著玩兒呢,你也坐下玩吧?”
鄭大娘在一旁瞧得明白:“他哪裡是想站,他是想讓你抱。”
這小娃娃,醋勁兒大著咧!
竹床另一頭,圓圓安靜坐著,他觀察許久,見沒人去玩大頭娃娃才慢慢爬過去,抓到手上。
剛垂眼玩了一會兒,對面的滿滿眼尖瞧見了,又大叫,離開小爹懷抱爬過來,想搶回自己的大頭娃娃。
圓圓抬眼看他,又回頭看小爹。
武寧鼻子輕哼,拍拍他安撫。
待滿滿快爬到跟前,武寧才故意道:“鄭懷謙,你小爹抱哥哥嘍!你小爹呢?”
這句聽得懂。
滿滿立馬停下,坐好,扭頭找小爹。
發現滾滾學他的樣子撲到小爹懷裡了,小眉頭一擰,胖手拍了一下大腿,急壞了,張嘴大叫:“啊,啊啊——”
又急哄哄爬過去搶人,也不知膝蓋疼不疼。
武寧和鄭大娘哈哈大笑,周舟頗為無奈:“你慢點兒……”
陪小娃娃玩了一會兒,兩位小爹坐到一邊說話:“竹桌子再過幾天就能去拉回來了,寧寧,竹椅的樣式你喜歡嗎?”
鄭則運筍乾期間,順子阿爹陸陸續續做好了椅子,他順道捎回來了,就差最後一張竹桌子。
武寧仰頭將酸甜水一飲而盡:“喜歡!你眼光真好,選的竹椅結實又漂亮,比鎮上買的便宜點,我和林淼都喜歡。”
“竹桌子讓林淼去運,他想去周邊靠山的村子收皮毛,走一趟也不麻煩。”
“收皮毛?”周舟問。
“嗯,光靠我和爹爹打獵,積攢的皮毛不算多,”武寧對弟弟並不隱瞞避諱,坦言道,“林淼說,如今每年有機會往返永安鎮,他和阿爹學鞣製,收回來的粗糙皮毛細細打理一番再賣出去,他有耐心,覺得可行。”
周舟往他的空碗添滿酸梅汁,心中感嘆:阿水真是聰明又肯琢磨,如今他們有一輛牛車,做事比從前方便多了。
竹床傳來孩子的笑聲,兩人轉頭看。
滿滿去親圓圓,蹭了人家一臉口水,圓圓癢,咯咯笑著爬開躲避,滾滾一見,撲過去有樣學樣,也張嘴去親滿滿。
鄭大娘看得樂不可支,一邊分開三個孩子。
武寧拉住弟弟的手,捏了捏,悄聲問:“弟弟,滿滿將來去哪裡上學堂?”
下河村的學堂最近,鎮上的學堂有點遠,滿滿會不會去鎮上?反正他想好了,弟弟怎麼打算他就怎麼打算。
周舟抿嘴笑:“滿滿才多大呀,等他五歲再看,興許那會兒村裡就有學堂了。”
“可沒有夫子啊?”
“有,學堂能建,夫子也能請,響水村多好啊,肯定有人願意來這裡生活呢。而且……”
他附耳說了一句話。
武寧動了動眉毛,點頭說:“那到時再看。”
周舟又問:“寧寧,阿水外出的話,你忙得過來嗎?”
“怎麼忙不過來?”
武寧脫口而出,說完頓了一下,似乎也察覺太過肯定,撓撓頭又說:“忙不過來我就喊人,喊小爹,喊阿孃,兩個小娃娃總不至於只有我一個人看顧。”
“忙不過你抱來給我,我家人多,我能幫忙照看,”周舟自信發言,“我照顧得可好了!”
武寧聽得發笑,伸手去捏他的臉:“我看你還是先問滿滿吧!”
兩人聊了許久,直到林淼來接,武寧才帶孩子離開。
周舟抱著滿滿,滿眼豔羨地目送他們一家四口:“也不知你阿爹和大叔叔甚麼時候才回家……”
正午的城東肉市忙中有閒。
鄭則帶著魯康一連出了三天攤,除了賣豬肉,還帶他熟悉肉攤以及周邊的人和事,“……午飯若不從家裡帶,就去肉市外的街口買,茅廁遠了點,往肉市深處走到底。”
“……收租的市監姓張,他為人正直負責,不收好處,但極為厭煩攤主拖欠租子,所以要提醒你大伯及時交租。”
他朝斜對面抬抬下巴:“瞧見那個羊肉攤子沒?”
魯康看去,點點頭。
“那人是馮老闆,從前他家攤位挨著咱家,關係不錯,年初抽籤換攤位他挪到斜對面去了,若是獨自出攤有個三急,可以託他幫忙看攤子。”
“正對面那位是……”
“客氣客氣,叫我丁大哥就成。”一張見人就帶三分笑意的臉突然出現在二人面前。
鄭則一見他,就知道這傢伙又趁空閒跑出來溜達。
丁傑看了看鄭老闆身邊的小子,嘿嘿一笑:“這位想必就是魯屠戶吧?哈哈哈!”
魯康的臉立馬漲紅了。
丁傑笑得越發起勁兒:“我聽小九說你們家出了個新屠戶,厲害的咧,連殺了三天豬!這不,我好奇來瞧瞧。”
“可不就是厲害,”鄭則拍拍魯康肩膀,介紹道,“這是魯康,往後會和我阿爹一起在肉攤忙活。”
“這位是丁傑哥,他和小九在酒樓上工,對小九很是照顧。”
魯康微微驚訝,突然笑了,靦腆地喊了一聲丁傑哥。
他這接二連三的反應,讓慣會察言觀色的丁傑直覺不對:“不是,他笑甚麼啊,幹嘛那樣笑!你們家一個個見我怎麼都這樣?”
他直接問魯康:“小九說我壞話了?”
魯康搖頭否定,只是笑。
丁傑不信:“肯定是說我壞話了,回去我就揍他,還治不了你們老鄭家的人了……”
鄭則一聽也笑了,他稍稍使勁兒,將尖刀往砧板一紮,刀身穩穩立住。
然後抓起布巾擦了擦手,走出肉攤外攬著丁傑的肩膀,語氣十分親和:“請我去你家吃飯的話還做不做數?你哪天休沐。”
丁傑警惕:“你怎麼也有點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