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委委屈屈地喊了大表哥。
大表哥又拿小木劍輕輕敲了他腦袋一下,“說話大點聲,說大表哥新年好。”
“大表哥、大表哥新年好~”
“說大表哥新年吉祥,萬事如意。”
句子長點的話跟不上趟兒了,小棗兒勉強重複道:“……吉祥~萬事如意~”
就在他不高興想跑去找小爹時,身子突然騰空而起,視線稀裡糊塗一陣晃動後小棗兒再看,突然長高了!長得高高的!他抱住大塊頭的腦袋驚喜道:“哇——小爹!”
小爹變矮了!
徐順笑著朝兒子點點頭。
小棗兒興奮大笑,這回喊人響亮又清楚,“大表哥!走,坐馬車!”
鄭則本就高,脖子架了個小孩後兩人變得更高了,走到厚門簾前,他怕小棗兒一腦袋撞上門頭摔下來,只好慢吞吞回身朝自家夫郎求助:“粥粥,來幫我掀一下門簾。”
“小則,你彎腰。”周舟扒住門簾提醒道。
看著大哥和小棗兒離開的背影,孟辛心裡直犯酸,小表情十分幽怨,拉著粥粥哥衣角委屈道:“我都大了……”
這孩子連吃味都是迂迴婉轉的,周舟聞言牽著他走到院子,在他面前蹲下來回頭說:“大了不能騎脖子,能背,辛哥兒上來,我來揹你去找他們一塊玩兒。”
孟辛瘋狂心動。
他快速往大哥方向看了一眼,又不太敢……不知怎麼就有點羞、有點惱,最後紅著臉努力拉起粥粥哥往屋裡推,“你快進屋去,快進去,我自己去找他們玩兒!”
周舟笑著回頭看他,還在試圖勸說:“真不背啊?怕啥,我背得動。”
“快進去……”孟辛推著人進屋,看著厚門簾垂下晃了晃,放心了,然後自己跑去找大哥。
他要大膽開口,讓大哥也背一揹他!
屋子裡的長輩們在閒聊。
鄭老爹和楊家兄弟以及楊老漢坐在一處,鄭大娘和楊嬸子幾人坐在一處。徐順心裡掛著吃飯的事,今日的客人很多呢……他陪大姐聊了幾句便先起身先去廚房做準備,周舟和楊崇雪跟著一塊去了。
楊嬸子要起身時鄭大娘拉住她,“天還早呢你急個啥。”
“怕是要分兩桌吃,早一點準備好。”
“你且等等,咱倆說兩句話。”
楊嬸子心中一暖又坐下來,拉著她的手笑道:“哎,那咱就再聊聊。”
見小則帶孩子去坐馬車了,楊嬸子問:“大姐,小則買馬車了?”
“馬車那多貴啊?他哪裡有錢買,買得起還養不起呢!”鄭大娘說,“那是舟哥兒阿爹家的馬車,怕小娃娃吹了風,這才借馬車坐來了。”
說到這裡她想起一事,低聲問道:“崇明不小了,崇雪也到了說親的年紀,你張羅得如何了?”
楊嬸子輕輕嘆了口氣。
楊嬸子嫁進楊家時大姐早已外嫁,但她對這位一年只見幾次的大姐很是親近,其中確實有公公和丈夫楊福的態度影響,但更直白的原因是,大姐對孃家人好。
這種好,不是口頭說兩句不痛不癢關心人的話,而是實打實地給東西。
楊嬸子記得清楚,她生崇明坐月子那會兒家裡比現在更窮,大姐老遠來青石村給她送豬肉補身子,怎麼說呢,光這一件事就能讓她常念大姐的好,更別說之後每次來青石村都沒空著手。
如今對著她說起兩個孩子的親事,楊嬸子也沒甚麼好隱瞞,“我倆商量過,崇明能等一等,崇雪等不了,得先給她張羅,可那孩子不大願意……”
“咋個不願意,是相看之後不願意,還是沒相看就不願意?”
“相看後不願意。”
鄭大娘鬆了一口氣。
那還好,相看後不願意說明孩子有嫁心,只是有別處不滿意。若是沒相看就不樂意,不知得費多少心思去勸說。
楊嬸子低聲道,“最先有人先託人上門探問,哎說來也巧,那家人就在順哥兒孃家那村子呢!我當時就拿了決定,和順哥兒尋了個由頭一塊帶小棗兒回他孃家探聽了一番,覺得成。”
“這事我和楊福沒瞞著崇雪,那孩子聽後只是搖頭。問她是怎麼想?卻再不肯說了。”
“後來呢?得給來探聽的人個準話吧。”
楊嬸子重重嘆了口氣,拍拍膝蓋遙看一眼那頭說話的丈夫,一臉愁容道:“拒絕了,還能咋的。”
“之後又相看了幾家,最後一家就在年前看的,她都搖頭。真是沒法子了!”
“崇雪不樂意,話說重點吧孩子就不聲不響掉眼淚,再問,急了就說我倆不疼她,說我倆是為了她哥才逼她成親的……你說平日溫順得像只兔子一樣的小姑娘,怎麼說起氣話來這麼戳人心肺?”楊嬸子激動起來,抖著兩隻攤開的手掌說,“竟說我倆不疼她,她,她,哎!”
鄭大娘趕緊拉住她的手,示意小點聲。
楊嬸子的聲音又低下來,“別說我倆,崇明聽後也受不了,一屁股坐在他妹身邊悶頭說他不成親了。孩子他爹氣壞了,要打大的要罵小的……”
可能真說到了苦處,楊嬸子直言心煩,“大姐,愁死個人了,要不是顧著阿爹年紀大嚇不得,要不是正好趕上過年,家裡早幹仗了。我看年後再晚還得吵一架。”
說來說去,還是事關房子。
楊家房屋一直不夠住,這麼多年來鄭大娘每逢探親也是當天趕回。
前兩年新蓋的兩間小屋只夠兄妹倆住,單獨一間用來給崇明娶親實在勉強,怕是說親都不成……楊福夫妻倆打算著,等崇雪出嫁後兩間併成一間,再稍稍裝點添上傢俱。
起大屋再另說吧。
說難聽點,只能等楊老漢去世後,兩房分了家產再各自起屋子了。
鄭大娘顯然也想到了,想到阿爹心裡疼了一下。她調整表情反而先安慰起楊嬸子,“你也彆著急上火壞了過年的心情,等會兒吃完飯,我讓粥粥和崇雪聊聊天,他倆年齡相當能聊到一起。”
楊嬸子長久盯著地上的某一點,突然說:“真不是為了崇明才著急給崇雪說親事,我倆是打算把兩間房並在一起,這事也沒瞞著家裡人。他哥已經晚了點,漢子讓人說兩句不礙事,但姑娘十八了,這會兒正當好!就這一年好說的,再晚一點我怕沒處說了。”
“知道知道,我也會幫著留意……”
兩人說了許久才起身去廚房忙活。
帶人去坐馬車的鄭則回來了,小棗兒在村裡出了一回大風頭,在所有小孩羨慕的眼神中威風神氣地坐在馬車前頭,和大表哥一起抓韁繩!
跑了兩趟小棗兒滿意了,換去車廂坐。
孟辛不肯坐車廂,他本想態度好點央求大哥帶他坐前頭。可一對著大哥就忍不住撇嘴瞪眼,說出口的話硬邦邦的,特別蠻橫:“我也要坐前頭,我也要抓韁繩,我也要學駕車!”
今日鄭則脾氣出奇地好,說成,將小孩提溜到前面來了。
孟久也如願以償坐在大哥身邊駕了一回馬車,就連年紀最大的楊崇明也無法抵抗馬車的誘惑,跟著大表哥討教駕馬車的經驗,同樣上手試了幾回,過了把癮。
只有魯康一直坐在車廂,脾氣極好地陪著興奮尖叫的小小孩。
回到院門口,小棗兒就迫不及直奔廚房:“小爹,小爹,我駕馬車啦!大表哥駕馬車,可厲害了!”
小孩熱得額頭冒汗,又把棉帽扯下來,徐順一邊洗手一邊問他:“誰厲害?”
“大表哥厲害!大表哥,”他說著回身往門口指,蹦起來大聲喊道,“那是大表哥!”
楊嬸子笑說:“這回認得出來了。”
鄭大娘說:“就是見得少,見得多了不用教也天天喊。”
周舟往窗外看,鄭則揹著孟辛慢慢走來,走到廚房門口才放下孩子。孟辛笑得見牙不見眼,擠到粥粥哥身邊抱了他一下,小聲說:“我口渴了。”
大聲叫喊大聲笑,喉嚨乾乾的。
小棗兒瞧見了,有樣學樣走過來抱住漂亮哥哥,仰著頭朝人傻笑,他說:“香香的。”
周舟笑眯眯道:“香啊,燉了雞湯,小棗兒餓了嗎,再等等就能吃飯了。”
他拖著腿上的兩個小孩找碗倒水,徐順在灶口烤手,輕聲道:“茶壺有水,應當還熱。”
趁兒子捧著小碗咕咕喝水,徐順走過來將烤暖的手探進他後背,果然熱得冒毛毛汗,這小娃娃在外頭玩瘋了,他抱起兒子說:“我帶他去擦擦汗換件貼身衣裳,怕著涼了。”
周舟一聽便問孟辛:“辛哥兒,你出汗沒有?”
孟辛搖頭,“我不熱。“
“那你去堂屋吧,等弟弟換好衣裳和他一塊玩兒,”周舟用手背貼了貼他額頭,勸道,“記得留意滿滿的動靜,聽見哭聲就來喊我。”
出遠門的滿滿睡得特別沉,以為他能一覺睡到午後讓大人安心吃頓飯,可惜還是在吃飯前醒了。
偏心的孟辛跑去喊來了大哥。
恰好廚房正是忙到要緊時候,擺桌的擺桌、端菜的端菜,小九和魯康跟在楊崇明身後四處蒐羅凳子。
鄭則在兒子的哭嚎中熟練地擦屁股、換尿布,還不忘試圖打斷小娃娃沉醉的哭聲,“鄭懷謙,知道大家要吃飯了,掐著點醒來是不是?”
“燉雞燜肉炒臘腸,你想吃哪個?”
滿滿的哭聲瞬間變大。
鄭則壞笑,又繼續說:“別的菜就不一一介紹了,等會兒自己看吧。”
他抱兒子去給外祖瞧,老人家打量白裡透紅的胖娃娃,滿眼歡喜,很想抱一抱,但又怕自己抱不住,便只在孩子身側疼惜地拍了拍,誇讚道:“哎哎,乖了乖了,將來一定是個,是個健壯的小夥子。”
滿滿哼哼唧唧鬧脾氣,鄭則說:“外祖,他肚子餓了,得先給他餵羊乳。”他把兒子交給夫郎,鄭大娘端來一碗熱羊乳,交代道:“鄭則,你倆等會兒要駕車的,可別喝太多了啊!看著你阿爹。”
“知道了。”
說完回去打水搓尿布,等尿布迎風飄蕩時堂屋已擺桌上菜,要吃飯了。十五個人一桌坐不下,楊嬸子和鄭大娘商量著把兩張桌子靠在一起,漢子坐一頭,女娘哥兒坐一頭,大家一起落座。
楊福出來喊人:“小則吃飯!快快,再等會兒就該涼了!”
“這就來。”
鄭則仔細搓完手才回堂屋,鄭懷謙仰躺著咂吧嘴,小碗空了。他自然地朝夫郎伸手道:“小寶,給我吧。”
圍觀小娃娃喝羊乳的楊嬸子愣了一下,給甚麼……?她看著朝阿爹咿呀叫喚的小娃娃,遲疑道:“小則,你抱得來嗎,你們漢子是要喝酒的吧?”
站在桌邊發筷子的楊崇雪動作慢下來,悄悄觀察起大表哥夫夫倆。
徐順扶住在椅子上扭來扭去的小棗兒,也抬頭看。
“別忙了,你快去吃吧!”在外頭呢!周舟紅著臉拉了一下丈夫衣襬暗示。
“沒事,”鄭則不為所動,接過兒子朝大舅娘笑道,“抱得來,滿滿愛看熱鬧,我倆習慣了,抱著也不耽擱吃飯。”
小娃娃扯掉帽子露出飽滿喜人的肥臉蛋,睡腫的眼皮彎起來,開心靠在他爹懷裡,竟是沒哭。鄭則兩指彆著五顏六色的虎頭帽,兜起兒子走了。
鄭大娘習以為常:“哎別管他了,咱吃自己的,他們爺倆在家就這樣,好著呢。”
滿臉通紅的周舟沒說話,給辛哥兒夾了幾筷子菜後努力吃飯。
漢子們聊村子的近況,聊今年賺錢的難易;女娘哥兒們聊著自家和別家的大小事,一頓團圓飯直吃到日頭偏移。
兩位女娘長輩時不時和漢子那頭說話,吃得慢,徐順照顧小棗兒吃飽才開始認真吃,三人沒離席。
周舟抱滿滿回小雪的房間,兩人坐在床邊看小娃娃四腳朝天玩虎頭帽。
楊崇雪喜愛地伸手去碰小娃娃的臉蛋,小聲說:“他長得可真好,又白又粉,比當年小棗兒胖多了。”
“一出來就是六斤八兩呢~”周舟甜蜜又苦惱,“特別沉,力氣還大,他阿爹不小心被他一腳踹得嘴角破皮。”
楊崇雪“噗嗤”一聲笑起來,“好可愛,好幸福呀。”
笑完有點沉默。
她轉頭看臉頰白嫩笑意盈盈的周舟,又不由想起當初他和表哥成親時的情景,兩位新人笑容甜蜜,一起在小孩子們的歡呼簇擁下攜手往家門口走來,那真是喜慶美好的一天啊。
楊崇雪第一次如此真實地感受來自他人的幸福。幸福竟然延續至今,甚至越發濃厚。
大表哥和舟哥兒一點也沒變。
面對這位脾氣極好的表夫郎,楊崇雪生出一股強烈的、想和他說心裡話的衝動。
她沒猶豫太久,便如同抓住一根浮木般拉著他的手問道:“你能不能教教我……”
“嗯?”周舟笑著看她。
楊崇雪幾乎是求助的語氣,“教教我如何才能心甘情願嫁人,像你一樣,嫁給一個願意嫁的人?”
周舟驚訝看著小雪臉上的痛苦表情,腦子裡突然浮現當初對月哥兒說的那句“哥兒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