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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想不想你阿爹?

2026-03-24 作者:拿不住鐵

三人都沒睡著,林淼撐起身子左看右看,飯吃不下、覺睡不著,他總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乾脆起身穿鞋披棉襖。

林磊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不由啞著嗓子問:“上哪兒去啊?”

“給你倆叫熱水泡腳。”

“咳咳,呃咳嗯,大晚上的,哪兒來的熱水?”

鄭則聞言艱難翻了個身,在黑漆漆的模糊輪廓中辨認阿水的身影。林淼一邊穿鞋一邊說:“我去叫就能有。”

穿好鞋子,他點了燈放在桌面,這才小心避開筍乾麻袋找東西。

此時的三人頗為奇怪,平日慣常照顧弟弟的林磊生病後有點依賴人,慣常拿主意的鄭則生病後聽任安排,林淼還是林淼,但現在的他脾氣有點大。

背上大刀就出門了。

守夜的店小二點著一盞昏暗小燈,正躲在櫃檯裡烤火打瞌睡,頭一點,吸吸鼻子醒了醒神,欲要閉上眼再眯一會兒時,恍惚間瞥見一個五官不清的人幽幽盯著自己,頭皮一麻,嚇得差點魂飛魄散!

林淼的嗓音毫無起伏:“我要三桶熱水,三碗熱薑湯,三碗稀飯。”

“大晚上的……”

店小二猛然瞥見他後背露出來的刀柄,敢怒不敢言,只盼著這瘟神早點離店,轉而扯起一個笑,“有有有,您得稍微等等。”

林淼站在原地,冷眼看他走去小房間喊了廚子起來,裡頭傳來一陣睡意濃厚的怒罵,有人嘀嘀咕咕,罵聲又漸漸變小,接著廚子從房間出來,廚房漸漸有了動靜。

等人端著油燈走出來,林淼再次要求他點火把和自己去草棚看牲畜,店小二能說甚麼呢?店小二隻好耷拉著臉照做。

等鄭則和林磊喝上熱騰騰的薑湯,已經是後半夜了。

喝了薑湯泡腳,再吃上一碗寡淡無味但熱乎乎的稀飯,林淼熱得後背直冒汗,再轉頭一問,難兄難弟也點點頭:“很熱, 出汗了。”

鄭則總算覺得悶在胸口的熱意疏散,能舒服喘氣了,太陽穴的脹痛減輕了些,等換了衣裳再躺進尚有餘溫的被窩,睡意陣陣襲來,沒過多久便沉沉睡去。

次日,林磊被一陣強烈尿意急醒,睜眼時房間沒開窗,但光線十分明朗。

他撐起身子一看,阿水的被窩空了,鄭則哥露出個後腦勺還在睡,房間裡的碗筷水桶已經搬走,出門解手後渾身輕鬆,隨即覺得腹中飢餓難耐。

從昨天到現在,只吃了一碗稀飯!

“老子現在能吃下一頭牛。”

林磊嘟囔著回房,進門就見阿水帶笑的臉 ,鄭則也起了,此時盤腿披著兩層被子坐在床邊,三人面面相覷,隨後哈哈大笑。林磊扶著門框傻樂,鄭則笑倒在被子上。

雖然太陽穴仍是陣陣發疼發脹,四肢痠軟,但一夜過後沒了那種昏沉灼燒的感覺,用過早飯再次去濟世堂灌了一碗藥湯,一日兩次,此後連著兩日亦是如此。

筍乾等不得,鄭則一日也沒歇,灌完藥當即返回客棧房間搬貨,再和林淼一起外出。

先給夏天簽訂字據的乾貨店送,剩下的筍乾只能一家家上門自薦,不拘多少斤數,長節貨的價格低些鄭則也賣,他賣得很乾脆,心中慶幸在平良鎮先賣了一部分。

如此三日後,三輛車的貨才完全脫手。

林磊病好得差不多了,鄭則卻一直在咳嗽。似乎是筍乾賣完後太過放鬆,當晚他又開始發起熱來,林淼心中一沉,又帶著大刀去找店小二要熱水薑湯和稀飯。

辛苦折騰一趟,鄭則安靜睡著了。

兄弟倆躺在被窩裡睡不著。林淼望著房頂出神,林磊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嘆出來,好半晌才說:“他爹的,客棧這被子幾百年沒換了,一股味兒。”

“嗯。”

“阿水,明日去讓高大夫給鄭則哥刮痧吧?再不然就讓他扎幾針……”

“嗯,明天去。”

“得回家過年啊,家裡人都等著。”

“嗯。”林淼怕越說越壞,拉高被子翻身面向他哥,止住話頭,“哥,睡吧,明天去濟世堂扎針。”

屋外寒風吹徹,永安鎮的夜晚漸漸陷入寧靜。遙遠的響水村這頭,溫暖的房間裡卻響起小娃娃稚嫩沙啞的哭聲。

周舟抱著孩子在屋裡來回走動,眉毛擰著,一邊輕拍一邊心疼道:“滿滿啊,哪裡不舒服?哪裡痛?不哭了不哭了,哦呦。”

孩子哭得人揪心,鄭家今夜燈火通明,全家人都沒睡。滿滿入夜後打了瞌睡,驚醒後一直哭,小身子哭得通紅,嗓子都啞了也沒停下。

鄭老爹披著衣裳來門口瞧,在油燈映照下,他臉上的褶子彷彿填入墨水,陰影中深刻又嚴肅,“粥粥啊,阿爹去拿殺豬刀來房裡敲一敲吧,今晚你倆壓在褥子下睡。”

“明天滿滿還不好,阿爹就去鎮上買紙錢來門口燒,你再喊一喊……”

“嗯阿爹,你敲吧。”周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沈大夫和遙哥兒都說孩子沒生病。不是身體難受,那便可能是另一種“生病”。

可自家就是屠戶呀,滿滿哭也沒見停。

魯康舉著燈,兩人去廚房找來尖利的殺豬刀用紅布一圈圈纏緊,鄭老爹拿著刀從自家院門開始敲,一邊敲口中一邊念出罵詞,皆是“鬼怪不許近身、邪崇不得驚擾”之類,一路敲去夫夫倆睡覺的房間。

滿滿在阿爺的響亮嚴肅的罵詞中嚎啕大哭,全然不顧嗓子嘶啞,小臉憋得通紅,好幾次差點喘不上氣。

“滿滿啊,怎樣哭得這麼兇,不哭啊,小爹求求你不哭啦。”周舟流下眼淚,一直親吻孩子額頭哄。

“給孩子喂點羊乳成嗎,嘴裡有口喝的,興許一時就忘了哭。”周爹坐在堂屋嘆氣,沒多久又站起身建議道。

“會嗆到。”

周孃親搖頭否定了,“他這會兒又哭得兇,咽不下去。”

周舟抬起肩膀擦掉頰邊的眼淚,哽咽道:“他不喝的,剛剛,剛剛我在房裡喂,他都不肯張嘴。”

小娃娃能給家裡帶來歡聲笑語,也能給家裡帶來悲傷和眼淚,所有人都不知道滿滿怎麼了,哭聲像鼓聲一樣密集敲打著每一個人的心,要別人一起感受他的難受。

孟辛怔愣呆坐,這場景和當初粥粥哥在房裡痛苦喊叫一樣讓人惶恐害怕。

他心裡迫切地希望大哥快點回家,快點回家,他在家滿滿就不哭了,最好明天就到,最好早上就到!

鄭大娘別過臉去抹眼角,轉眼瞧見魯康神情悲憫地安靜站著,這孩子日日拜菩薩……她心中一動,吸了吸鼻子喊道:“魯康,魯康啊,你抱抱滿滿吧!抱著他在屋子裡走一走,說話也行,不說話也沒事。”

滿滿長長顫了一聲,在魯康懷裡緩過氣後再次扯起嗓子。

魯康對他十分憐愛,目光並沒有被哭聲打斷,總是平和耐心地停留小娃娃臉上。

少年的臂膀氣力介於鄭老爹和鄭則之間,兜著滿滿還能空出一隻手來幫他擦眼淚,嗓音亦是如此,變聲的沙啞少了清亮,緩慢開口時卻很能安撫人心。

“滿滿不哭,滿滿,誰叫?噢小狗叫,小鴨叫,小豬叫。看甚麼?噢看騾子,看大牛,看大馬……”

堂屋的沙啞勸慰和房裡的響亮罵詞兩處交織,最後不知是哪一個起了效果,也許是滿滿累了,哭聲漸漸停歇,最後歸於平靜。

兩座房子徹底隱於夜色中時,已是寂靜深夜。

周舟沒吹燈,他側身躺在床靜靜看熟睡的滿滿,兩片臉蛋紅撲撲的,小肚子一起一伏,一晚上哭了一腦門汗,擦汗換衣裳也沒醒,可見哭得有多累人啊。

他忍不住傾身親了一口熱熱的臉蛋,嗅到滿鼻子奶香味,小娃娃翻了身面向小爹,胖手撓撓臉,砸吧砸吧嘴繼續睡了。

周舟默默看了一會兒才吹燈睡覺。

次日醒來,滿滿恢復了精神,咧著一張沒牙的嘴咯咯笑,給他換尿布穿衣裳,抓一下笑一下,小肚子笑得直顫抖。收拾妥當後周舟也沒著急起來,又躺回床上將兒子攬抱在胳膊下,父子倆說小話。

他枕著手臂側躺,右手拉了滿滿的胖手指小聲問:“滿滿,昨晚你為甚麼哭啊,小爹被你哭怕了,胸口一直疼。”

白白嫩嫩的小娃娃睜著黑亮眼睛,嘴巴圓圓地“哦?”應答出聲。

“是不是看見甚麼,嚇到我們滿滿了啊,不怕,你阿爺趕跑了,你阿爺特別厲害,喜不喜歡阿爺?”

滿滿眼睛彎起,笑嘻嘻皺起鼻子,開心地抬起腳丫子張嘴就啃。

“還喜歡你大叔叔抱是不是?他抱得比較穩啊?”

“啊啊,啊,”滿滿放開腳丫,伸手去抓周舟的臉,想啃。後者故意用鼻子噴氣擺頭,假意嫌棄道:“嗯臭臭,滿滿啃了臭腳丫,不讓抓,不讓抓。”

小娃娃蹬腿咯咯笑,笑聲悅耳。

周舟低頭親親他的小拳頭,親完表情憂愁,心裡空落落的,滿滿的反常、鄭則的晚歸讓他有些發慌。

他撫了一下胸口緩解不安的心跳,小聲問:“滿滿,想不想你阿爹?阿、爹,想嗎,記得阿爹嗎?”

鄭則三人最晚八九天也該回了,可這一趟到現在,一絲回家的動靜也沒有,爹爹坐馬車去平良鎮打聽訊息,一無所獲。

兩日後,再也坐不住的林家幾口人抱著孩子憂心忡忡來了鄭家。

阿福坐在竹床上看三個弟弟亂爬。

才看沒多久,小身子猛地往滿滿身上撲,似乎對這個弟弟很是好奇,結果把人結結實實壓了個掙扎不得,滿滿對著竹床拍了拍手掌,急得腦袋直晃,終於“哇啊”哭出聲,招來了家人的注意。

孟辛立馬扶起阿福,一邊喊:“魯康,魯康——”

魯康將滿滿抱離竹床,兜在肩頭輕拍。

大人們扭頭看了一眼,見小娃娃們都好好的,又回頭繼續討論。

武寧看著泛出豔豔紅光的炭火說:“沒事的,他們帶了大刀,尋常人見不得刀箭,何況那把刀那麼大……肯定沒事的。”

他說完看向弟弟和月哥兒,似在說服他們,或在說服自己。

“不是說永安鎮比平良鎮冷上許多嗎?”鄭老爹說,“估計雪下得太大,晚兩天返回也有可能。”

林成貴雙手烤火的姿勢沒變,只有眨動的眼睛顯示他並非一尊寂寞的石像,而是一個擔憂兒子的活人。他突然開口說:“記得去年還是甚麼時候,就蓋工具房那會兒,雪也很大,三個小子也按時趕車回家了。”

“這兩年他們走了不少趟,夏天去過,冬天去過,對這條運貨的路應是相當熟悉,我看沒甚麼事,多半是在永安鎮臨時有別的事耽擱了。”

周爹外出運送貨的經驗豐富,他如此一說,眾人便也稍稍安心。

可心落不到原處。外出的人一旦走出平良鎮,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在天上飛,地上的人無論如何不能看到更遠的天空,留在家裡的人也無法得知遠方的情況。

眾人圍著火盆也只是相互安慰一番,又散去了。

遲鈍的魯康覺出家中氣氛大有不同。

平日說話嗓門敞亮歡快的大娘不說話了,周舟哥的笑聲少了,往常有說有笑的晚飯也變得安安靜靜,大伯一個人時總偷偷嘆氣,家裡只有滿滿睡醒才傳出點咿咿呀呀的歡喜動靜。

他晚了好幾天才知道要擔憂起大哥。可到底要擔憂甚麼呢?太陽會升起,夕陽會落下,天一黑雞群就會回家,大哥也會回家啊,大哥能有甚麼事呢?

可家人愁眉不展,魯康不敢追問,他只好更勤快地去新房拜菩薩娘娘,請她保佑大哥儘快回家。

他真正擔憂的時間不到一天,第十三天,大哥就回來了。

三個人三輛車,整整齊齊,第一個發現的孟辛跑來喊了一嗓子,全家人都丟下手裡的活出來看,鄭大娘和著面呢!舉著掉面絮的兩隻手追問:“你瞧清楚沒有啊?是不是你大哥他們啊?”

出去一看,竟真是兒子!

鄭大娘瞬間恢復神采,轉身朝院裡高興喊道:“大坤!大坤——鄭則他們回來了!”

周舟歡天喜地跑去接人,他一把搶過鄭則手裡的包袱拿好,頭一抬剛想說話,笑容卻慢慢緩了下來。

“鄭則……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你生病了嗎?你生病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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