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則在家歇了一天。
在夫郎的陪伴下聽聽話本說說閒話,舒舒服服喝茶吃小食,茶也不用自己倒,粥粥會貼心送到手邊,困了和兒子一起午睡,醒了裹得嚴嚴實實一起外出散步。
直到粥粥給他遞上一碗湯。
紅糖雞蛋甜湯。
雞蛋沉浮在紅色糖汁中,切半的紅棗和薑片飄在一旁,更有幾粒鮮豔枸杞點綴其間,熱氣騰騰,甜膩飄香。喝一口絕對渾身發暖。
鄭則略微遲疑:“……給鄭懷謙的?”
“唔唔啊。”在阿爹懷裡的滿滿咂吧嘴,甩甩胳膊,好奇盯著小碗看。
“給你的!快喝吧。”周舟拉他坐下。
鄭則保持沉默。
不太對吧……?他只是在家歇一天,不是在家坐月子。難不成裝過頭了?
周舟被他凝重的表情逗笑,解釋說:“人一洩勁兒就容易受涼生病,你前段時間太累了,今日放鬆又出門晃悠兩趟。”
“我知道你很強壯,但防患於未然嘛,光喝薑湯味道太辣,乾脆給你做紅糖雞蛋甜湯。喝吧,喝了身子會很暖和。”
鄭則在一大串話裡只聽清楚了“我知道你很強壯”這一句,欣然接受,拿起勺子開始吃。
滿滿坐在阿爹腿上不停吸吮嘴巴,緊緊盯著勺子移動,可惜沒有一勺是往自己嘴邊送的,急得他蹬腿打挺。
鄭則瞧見兒子一會兒假哭一會兒歇聲,眨著兩隻清澈大眼看勺子,壞點子冒出。
他故意將咬了一口露出蛋黃的勺子遞到兒子嘴邊,滿滿開心張嘴,結果勺子一拐擦邊而過。鄭則當著他面張大嘴巴吃掉雞蛋。
滿滿呆呆愣住。
“哇——”大聲嚎哭起來。
最後他小爹抱走餵飯了。
晚飯吃得更是滿足。
這些日子殺豬攢下不少大骨頭,周舟洗淨和酸菜燉了一大鍋,純肉香的大骨頭浸潤酸菜的脆爽汁水,再沾點蒜末辣椒醬油調的蘸汁,哎呀,一口撕下,嘴裡的肉塊鮮香軟嫩。大骨燉的火候足,有筋和軟骨的部分一扯就脫骨,鄭則嚼得十分過癮。
鄭老爹放下啃乾淨的骨頭打了個嗝,宣佈道:“啃大骨就是得勁兒!下一頭豬的大骨咱也自家留著,天冷不怕壞。”
魯康嘴巴沒空,邊啃邊點頭。
酸菜肉湯汁泡飯,又是美味一絕。周舟添了兩次米,吃得小肚滾圓、面頰生紅。
一家人完全吃美了。
食物和關愛的力量不容小覷,年輕漢子的恢復力極強,鄭則這一天歇夠了勁兒,歇得滿臉紅光,歇得腳步生風。
夜裡抱著軟綿綿的夫郎揉肚子,兩人相擁說小話。
他心裡有個想法。
周舟寫的《狐仙山》,改前改後他一天全聽完了,認為可以送去鎮上書肆給“飽讀詩書”的店夥計看一看。
“真的?那你喜歡改之前的,還是改之後的。”
改之前是指,給月哥兒寧寧讀的那一版內容,兩人皆有想讀但沒能寫出的來的情節。
改之後是指,周舟在寫“一群有執念的鬼”時,自己悟出來的寫話本技巧——建立衝突。
房間只點了一盞油燈,不甚明亮,鄭則伸長手臂從梳妝檯夠到話本翻開,周舟挪了挪,趴在頸間一起看。
鄭則摟著他低聲說:“當然是改之後的。沒改之前,和農夫的愛戀、山林生活兩頭都沾一點,讀起來平鋪直敘沒有側重。”
“你本無意寫妖人相戀、天道懲罰,留下遺憾也是創作的一部分,改之後,側重寫小狐狸回歸山林後與外來精怪鬥智鬥勇反而生動活潑、趣味橫生。勇敢堅定本心、拒絕情愛的小狐狸,怎麼會沒有勇氣擊退搶佔地盤的外族呢?”
鄭則垂眼看夫郎,笑道:“你寫的很好,我喜歡改之後的。”
寂靜的冬夜,兩人在溫暖被窩相擁低語,本是昏昏欲睡的舒服氛圍,周舟卻聽得心潮澎湃,心頭湧出一股熱血豪情的力量,想跳起來點燈奮筆疾書,寫它個十頁八頁才過癮!
“你怎麼這麼好啊……你怎麼這麼會說!”周舟眸光閃動,眼神中的愛慕、崇拜、自豪齊齊迸射,他摟緊漢子笑眯眯道,“我怎麼這麼喜歡你呢?”
鄭則仰頭笑了笑。
他絲毫不敷衍地回應道:“我更喜歡你,最愛你。”
次日,吃過早飯,夫夫倆進房收拾。
周舟對鏡摸了摸頭頂的白色兔毛帽,遲疑看向鏡中的漢子道:“沒下雪呢,會不會太誇張呀,棉衣很厚了,帽子有點扎眼。”
“一點也不扎眼。”
鄭則站在他身後幫他扶正帽子,“別人看是因為你戴著好看,羨慕呢,騾車沒個頂棚擋風,暖和最重要。”
周舟覺得也是,朝鏡子笑笑,安心了。
他又翻找出一頂棉帽,是當年生辰給鄭則做的那頂,“你也戴,我倆都戴,風大凍耳朵。”
鄭則聽話彎腰。
兩人收拾整齊,準備出發。
騾車上裝了送往“一品堂”的鹽炒瓜子,鄭則打算今日只做兩件事:送貨,帶粥粥去書肆。
鄭大娘抱著大孫來送行。
“阿孃,有沒有想買的東西?我和鄭則買回來。”周舟問道。
吃飽喝足又開始緩慢眨眼的滿滿腦袋一點一點,突然抖了一下,瞌睡嚇著自己,嬌氣癟嘴,又扯嗓子哭了起來。
鄭大娘晃動手臂哄了兩句,抬頭說:“我沒啥要買的。記得給你阿爹買白酒,他如今嘴巴養刁了,曹酒頭家的濁酒和米酒也看不上,昨晚啃大骨沒能喝酒,夜裡睡前還嘟囔。”
鄭則聽後無話可說。
周舟笑著點頭:“我一定記得。”
冬日乾貨店的生意很好,“一品堂”門庭若市,鄭則進店不久有兩位店夥計跟出來一起搬貨,再進去後,周舟以為他很快能出來,結果一等便等了許久。
“冷不冷?”
鄭則步履匆匆趕出來,見到人就笑了,粥粥戴著雪白兔毛帽,蓋住額頭只露出一半的小圓臉,乖乖揣手站在騾車旁的樣子特別討喜可愛。
“早知道喊你一起進去,外頭冷。”他立馬伸手去捂緊夫郎腦袋上的帽子,又緊了緊衣領,“冷不冷?”
周舟搖頭,“怎麼這麼久呀。”
“五百五十斤尖貨筍乾如約送到了,吳掌櫃知道短節貨收不到了,想再收點長節貨。”
鄭則牽過騾子說,“回家再說這個,先去書肆。”
兩人去的正是城西鹿鳴書院附近的那家書肆,鄭則在此店買了十來冊話本,買了個臉熟。
周舟遠遠往裡望了一眼,店夥計在店內四處走動,偶爾有顧客進出書肆,人不多,店鋪透出一股子冷清安靜。
他捂住懷裡硬邦邦的話本,突然有點緊張。
“走吧。”鄭則綁好騾子,牽著他往前,周舟突然彎腰後撤,“等一下!等一下!”
臨進店才想起來一件事!
他仰頭小聲問:“我也要進去嗎?”
這叫甚麼話,鄭則頓了頓,“你不進去,難不成說那話本是我寫的?”
周舟臉蛋憋得通紅,有苦說不出。
羞恥感淹沒全身,他半晌吭哧道:“可《狐仙山》是改自《狐狸仙子愛上粗野農夫》,我拿進去給店夥計看了,他不就知道,不就知道……”
不就知道我看色色話本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