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則連續幾日往鎮上乾貨店送貨。
秋季的蝦皮魚乾之所以價格貴,不僅因為比春季貨新鮮,還因為趕在新年賣貨的年節前。
迄今為止,鄭則給“一品堂”送過三種乾貨,筍乾、蝦皮魚乾、鹽炒瓜子。
前兩樣吳掌櫃照收不誤。
他請鄭則在店內會客角落坐下,直言不諱道:“前兩年你家供的鹽炒瓜子十分不錯,只是今年店裡沒接到大單子,新炒出的五香口味賣得越來越好,鹽炒鹹口就暫時不收許多了。”
他報了個今年收貨的量。
送貨前鄭則翻看過去年供貨賬簿,一聽這數便與去年的量相比,少了近半。
雖說瓜子沒炒,但生瓜子已經收回家,得此訊息心情自然算不上愉快,鄭則又想,幸好爹有別處的銷路……
吳掌櫃見他遲遲不語,猜他不滿供貨變動,“一品堂”冬季的筍乾還得從這位年輕商販手裡收,他衡量片刻道:“這樣吧,等會兒你帶一斤五香味瓜子回家嚐嚐,若能炒出同樣味道,店裡照收。”
鄭則知道他是誤會了,“感謝吳掌櫃提前告知收貨斤數。我今年仍是提供鹽炒瓜子,就按你說的斤數供貨,香料價高,五香味瓜子我就不嘗試了。”
他主動說:“夏季約定提供的五百斤筍乾,再加五十斤供給您,價錢就按今年冬季市價算。”
這算是意外之喜,吳掌櫃連連說好。鄭則送完貨清算收錢,他仍是用紙包了一斤五香味瓜子,“我記得你家有小孩,帶回家給孩子嚐嚐也好。”
鄭則看店內的瓜子價格,想起粥粥說的“沒花錢就是賺錢”,欣然接過。
“吳掌櫃,筍乾明日送來,多謝了。”
從“一品堂”離開後,鄭則牽著騾車前往醉香樓,接孩子不能忘。
進了後門拐角,發現小九背對他蹲在後門一處空地,身邊有個身形相當的小子,兩人一起蹲在地上,頭幾乎靠在一起。
兩人不知在商量甚麼,小九手拿樹枝在泥地不停比劃,偶爾抬頭說一句,身邊的小子彎起眼睛點頭,聽得很認真。
鄭則一時沒出聲。
他環顧四周,來得有點晚了,醉香樓後門除了食客往來停靠的馬車,沒有學徒和夥計從酒樓出來,看來其他人已先走一步。
騾子甩了一下頭,似乎有點等得不耐煩,鄭則只好朝那頭喊道:“小九,回家了。”
孟久聽到喊聲回頭,表情瞬間變得燦爛,看清楚大哥身邊停靠的騾車後,他抑制激動假惺惺道:“嗨呀,我剛還想著去城門口碰運氣,要搭上河村的牛車回家呢。”
鄭則可不慣他,“那你坐牛車去吧。”
他還沒牽騾子,孟久就著急忙慌衝到騾車旁攔住,忙不迭大叫:“我坐騾車!大哥我坐騾車!傻呢才花錢坐鑲金邊的牛車!”
蹲在小九身邊的小子站起身來,遙遙朝兩人看。
他想了一會兒,似乎覺得應該打聲招呼,就走過來喊:“小九大哥。”
孟久扯著破鑼嗓子仰頭大笑:“我大哥叫鄭則!他不叫‘小九大哥,你叫他鄭則哥啊。”
沒等人喊,他又轉頭對大哥說:“董文君今天也休沐,他不著急回家,他和我一塊學認字呢!”
董文君看起來很靦腆,聽孟久說完也只是笑。
不知道這樣的性子是如何堅持在酒樓當跑堂的……鄭則記得他,這孩子比小九魯康進酒樓試工還要早,他送兩小子去酒樓當日遇到他打翻盤子,被罵哭了。
“董文君,上來吧,我讓我大哥捎你回去!”
孟久伸手去拉他一起爬上車,後者連連擺手,臉皮很薄,死活不上車。
“你幹嘛啊,瞎客氣是不是?”
“我家不遠,而且巷子路很窄,騾車進不去的。”董文君拘謹道。
鄭則話不多,更不懂應對這個年齡段的小子、和小子的朋友,但他對董文君很客氣,家裡孩子交朋友了,要照顧一下吧?
既然今日撞上了,他就說:“我常聽小九提起你,上來吧,我帶你們去吃點東西暖和,吃完再回家。”
孟久立馬報菜名:“大哥,吃羊油烤胡餅好嗎?再配一碗熱乎的羊雜湯,好嗎?我早就餓了,董文君也餓了,我倆剛剛肚子還打雷呢!”
底細被翻了個乾淨,董文君的臉紅成一片。
鄭則點頭:“成,那就吃這個。”
怔愣間董文君被孟久使勁兒拉上車,他高興道:“我和你說過的啊,上次我被燙傷,大哥就帶我去吃了羊油胡餅,冬天吃最好!要多灌一文錢的羊油才好吃。”
“不會太油嗎?”
“不會!羊油烤化後又脆又香,咬一口香噴噴,噎了就喝一口羊雜湯,渾身暖洋洋。”
說完,又餓又冷的兩人一起咽口水,突然間肚子“咕嚕”打起雷,董文君一愣,和小九又齊齊大笑出聲。
前頭駕車的鄭則覺得可樂。
樂完他回頭看了一眼,小九不知講起甚麼,自己又是一頓笑,董文君笑得安靜。
帶兩小子吃完東西,他回家就把這事和夫郎說了。
小九交了朋友。
朋友是個靦腆好脾氣的小子。
周舟並不驚訝:“小九沒有朋友才奇怪吧?他仗義又勤快,聰明又機靈,除非嫉妒,不然肯定有人願意和他做朋友。”
“而且小九不傻,他願意和誰玩,說明誰對他好。”
他奇怪看向鄭則,“他交朋友,一起在酒樓上工有個伴不好嗎?”
丁傑也算小九的朋友,可他到底大了好幾歲,在酒樓上工比誰都滑頭,在他跟前小九估計只能任聽差遣……還是有個年歲相當的朋友好。
酒樓上工本就累,再沒朋友日子也太難過了,哎,小九啊。
鄭則看著夫郎不語。
周舟愣了愣,眨巴眼睛突然問:“叫董文君?是個小漢子沒錯吧。”
酒樓學徒都是小漢子,鄭則點頭。
周舟放心了,笑道:“你嚇我一跳,幹嘛那樣看人不說話,嚇人。”
鄭則還是看著夫郎。
他想說來著,但不知從何說起,又怕自己胡言亂語說錯話。
周舟笑著笑著對上鄭則的眼睛,又漸漸頓住了。兩人一起沉默。
這回換鄭則主動說:“小九還是那傻樣,只會嘎嘎亂笑,吃羊油胡餅都能呲到人家臉上……沒事的。”
周舟點點頭,也生怕說錯話,沒再對此說甚麼。
兩人換了個話頭聊。
“蝦皮魚乾是不是還有?”
“嗯,一品堂收夠量了,剩下的得銷去其他乾貨店。”
周舟提醒他:“蝦皮魚乾今年得多留點在家,孃親煮麵喜歡放點蝦皮,阿爹和你都喜歡辣炒小魚乾,阿孃說今年要帶滿滿一起去青石村拜年,也要帶點乾貨。“
“秋叔和英紅嬸子這兩處要送點,小九拜師第三年了,給嚴堂頭拜年東西也少不得盤算準備,金師傅……你看著送或不送吧。”
一大串一大串這個那個,這禮那禮,聽得鄭則頭疼,忍不住以手扶額,哀嘆出聲:“我才回家沒幾天……”
周舟走到他身後,拂開他的手,輕輕柔柔按在他額側放鬆,安慰道:“離過年還有段日子,這些我都能準備,你只管記得我的話,蝦皮魚乾別賣完了。”
“嗯,你告知我要留多少斤,等會兒便去清點。”
若不是夫郎有心,他恐怕一個也記不住。鄭則睜開眼睛,扭頭朝人笑道:“真想天天埋在你懷裡,哪兒也不去。”
“想得真美……”周舟覺得他的臉有點大,臉皮有點厚,“鄭寶蛋,你二十四了,不是四個月。”
滿滿都比你成熟。
鄭寶蛋惋惜,難掩失落地出門找爹訴苦去了。
先告上一狀“一品堂”收鹽炒瓜子的收貨量。周爹懷裡抱著個灌了熱水的牛皮水囊,點頭道:“虧就虧在沒有簽字據。”
“筍乾今年沒簽也作數,他們店鋪需要筍乾,筍乾緊俏,只怕我們不賣。鹽炒瓜子沒簽不作數,炒瓜子不缺,沒有鹽炒瓜子他們還有糖炒瓜子、辣炒瓜子……”
“牽扯生意不論大小,有機會都先商議簽字據,定下供貨數量,才不至於像現在一樣,被突如其來一句話打得措手不及。”
鄭則陷入沉思。
他回想前兩年賣鹽炒瓜子的情形,也像今年一樣先收生瓜子,炒好再找買家,“一品堂”收多少他供多少,餘下的再銷去其他乾貨店。
說實話,真是一種不管不顧、勇氣可嘉的買賣方式,連供貨斤數沒定就敢胡亂收一通生瓜子,現在回想風險極大。
沒想到誤打誤撞竟就把生意做起來了,真是應了粥粥那句“不管戲目怎麼樣,草臺班子先搭上”。
周爹讓他別擔心:“炒吧,不怕,爹能賣出去。賣給‘一品堂是量大方便,阿爹星星點點一家家散賣也不成問題,把心放回肚子吧!”
鄭則真就把心放回肚子了。
畢竟他有許多事要忙,蝦皮魚乾銷完後手上回了一筆錢,鄭則當即買了粗鹽回家。
——鹽炒瓜子。
——醃豬肉、燻臘肉。
鄭老爹找兒子商量:“瓜子晚點炒沒事,但這臘肉必須你來燻啊!”
鄭大娘更是不留餘力勸說:“一整年的臘肉全靠你了,想想粥粥!
鄭則:“……”
真想一個掰成兩個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