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上回來,踏進中庭見到兒子,周舟本就愉悅的好心情更上一層樓。
“滿滿,乖滿滿,肉蛋蛋,你想不想我呀,來讓小爹親一下吧!”
周孃親抱著滿滿避開,故作嫌棄道:“在外頭晃一圈了,髒兮兮,不換衣裳不准你抱。”
周舟笑眯眯的,用額頭磕了滿滿一下,又撅高嘴巴追上前要親,滿滿被小爹逗得“咯咯”笑,伸手要抱。
心滿意足撅嘴親了一口,周舟喜愛道:“小爹先去換身衣裳再來抱你。”
“阿孃,”鄭則一手提棉花麻袋一手抱布料,路過兒子也停了下來,“你不睡覺在幹嘛,鬧人呢。”
周孃親解釋:“尿醒就沒再睡了。”
老馬扛著一肩麻袋進院,周爹跟在他身後進門,對妻子說:“我買了十斤精炭,晚上你和小寶在家圍爐哄娃娃,身子烤暖和再睡覺。”
鄭則放好布料,又出門扛東西。
他和老馬各自搬了兩趟才停。
“米麵糧食也添補上了,”周爹走進堂屋倒了杯茶一飲而盡,再次開口,“若是要搬甚麼重物,你倆別逞強,叫魯康來搬。”
他想了想幹脆起身:“我去隔壁找他說一聲。”
周孃親拉住丈夫:“你別忙,回家先歇一歇吧!他去砍柴了。”
“我和小則都不在,我老哥白日又忙,就怕你倆有事找不到人幫忙。”
見丈夫聽話坐下,周孃親又說:“就四五天,家中能有甚麼事?魯康每日清晨都來拜菩薩娘娘,你別擔心。”
僱車的事已經談妥,周爹明日就要帶車前往豐樂鎮收生瓜子,一趟來回至少四五天,他不在家,心中難免掛記,只能盡力安排妥當讓妻兒過得舒服。
鄭則放置好東西,洗了手也進房換衣裳,他要去砍柴,趁這兩日沒出遠門也趕緊把自家的木柴份額砍了。
走進房間就被抱住。
周舟抱著人仰頭。
“很開心?”鄭則垂眼看他。
周舟欣喜點頭,眼睛亮晶晶地眨巴,他這會兒心情真是好到了極點,心情好,好到不知如何排遣了,就想和相公親暱親熱。
見他如此開心,鄭則卻不由生出愧疚。
也才出去大半天,看小狗崽,在阿爹談生意間隙聽兩三場說書,去布行買做冬衣的布料……
甚至不是專門去鎮上閒逛,他都能這樣開心。
鄭則走神暗想,筍乾、乾土豆片、土豆粉條等拿在手上的貨物生意得趕緊打通關係,穩定銷路……韶光易逝,他想和粥粥一起經歷更多的歡喜愉悅。
如今是在生意裡見縫插針過生活,加上鄭懷謙還小絆住腳,夫夫倆很久沒有單獨外出閒逛遊玩了。
鄭則不禁回憶起阿爹的話。和錢通談妥後,回家路上阿爹說,永安鎮也好,豐樂鎮也好,甚至其他尚未有鄭則生意涉足的城鎮也離平良鎮不算遠。
至少沒有周爹從前走商的距離遠。
既然鄭則無意遠離家鄉和家人,等將來供貨店鋪穩定了,利潤不大的貨物可僱用車隊運送,年尾跑一趟各處清賬即可。
一來讓出利益給他人賺,鞏固在平良鎮的人脈關係,二來鄭則能空出手,想陪家人或是想做別的事都方便。
周爹還補了一句,筍乾還得是你送,或者熬一熬,等小九從酒樓出來後教他一年半載,讓他負責帶車送貨吧。
此時此刻,鄭則真恨不得小九一夜學成歸家。
嘖——
無限惆悵。
“小則……”周舟不知他心中所想,紅著臉,雙手攀上漢子肩膀墊腳要親,鄭則瞬間將萬千思緒拋到一邊,低頭吻住他。
兩人在房間相擁親吻。
親暱總是自然而然,他有一位大膽又羞澀的夫郎,想親想抱,鄭則永遠不會拒絕。
他有意縱容這份大膽,有意縱容情慾的流動。
兩人濃情蜜意時鄭則甚至會想,或許不夠,等哪天粥粥能引導他、探索他,那才是縱容的終點。
親吻讓鄭則對生意和掙錢的急切得以緩和,眉目舒展放鬆,他輕聲道:“阿爹在山上砍下不少柴,我走兩趟搬下來,你在屋裡歇一歇,等會兒再出去。”
周舟拍拍燥熱的面頰,不用看,一定很紅,他聽話點點頭。
村裡人已經囤完柴火。
鄭家今年上山晚,兩個漢子一個大小子,三人在山上砍了幾天才搬運收尾。
山腳附近停著一輛牛車,牛車上堆了幾捆柴,大牛拴在一旁甩著尾巴若無其事地嚼草料,魯康百般無聊坐在一塊石頭上。
見前方終於有人來了,魯康欣喜起身:“周舟哥,我去山上搬木柴!”
“喝碗熱茶再去吧?”
“我不渴——”魯康跑遠了,唯恐要留下守牛車,實在太無聊了!
周舟答應給鄭則送熱茶,他不無聊,捂著熱茶壺坐在背風處翻看話本。
魯康離開後不久,一群小孩往山腳這頭慢慢走來,辛哥兒也在其中。小樹說:“我阿爹不在的,他傍晚才會回家,小狗真的很可愛,我帶你們去看看吧?”
盛情邀請下週向陽不忍拒絕,明明走到山腳了,仍心有擔憂:“……要是他提早下山怎麼辦?”
虎子和周向陽一樣,他又想看小狗崽又怕李獵戶,“小樹,要不你抱來這裡給我們看吧,成嗎?”
小山說:“對呀,我也想看,我養過雞鴨,沒養過狗呢。”他阿爹說養狗費糧食,不讓養。
小樹有點失落,站在原地不說話。
幹嘛都怕他阿爹啊!
小樹特別想讓大家一起去他家玩兒,他家有竹弓,有彈弓,有小狗,院子特別大,能跑能跳能打鬧,幹嘛不願意去啊。
明明都有來他家吃過席的。
委屈的小樹拉過孟辛:“辛哥兒你說,你快說,我阿爹是不是一點也不兇?下雪你是不是要來我家烤紅薯吃?去不去我家看小狗?”
孟辛沒有猶豫:“去啊。”
他耐心朝幾人解釋:“小樹阿爹不兇的,問甚麼都會回答,等下雪了,我粥粥哥也會帶我去小樹家烤紅薯。”
他說得認真,沒有一絲敷衍哄人的意思,小樹眉頭鬆開,臉上有了點笑意。
孟辛又對小樹說:“可我現在沒空去看小狗的,我要陪粥粥哥守木柴,我家木柴還沒囤好,沒有柴冬天就要挨凍……”
他往牛車那頭走,很快趴在周舟肩頭朝幾人說:“等我下次有空再去看小狗。”
沒有木柴就沒法燒火取暖,小樹深知冬天挨冷凍的滋味!
他立馬改口說:“我去背小狗來,你們等著!”
小狗乖乖端坐在揹簍稻草裡,眉頭上方兩個金色圓點尤其醒目。
小樹抱起來給小夥伴們展示,得意道:“可以摸它腦袋,它不會咬人的。”
周向陽膽子大,摸了一下,小狗沒躲,捏捏它的爪子,小狗躲開了,他莫名有點開心:“小樹,它叫甚麼名兒啊?”
周舟也好奇,黑寶,黑旋風?小黑?
沒想到小樹給了一個響噹噹的名字。
“它叫賽虎!”
“賽虎……”幾人跟著唸了一遍。
“賽虎真威風!”周向陽大聲誇讚。
“它真小,它是不是隻能喝粥?”小山蹲在小狗崽面前觀察。
“我喜歡這個名兒,我叫虎子,它叫賽虎!”虎子如此說道。
周舟笑問:“這名兒真響亮,小樹,是你取的嗎?”
小樹害羞點頭。
小狗買回家兩天了,一直“小狗、小狗”地叫,小樹猶豫不決,只好求助阿孃。
兒子臉上又見陽光燦爛,方素很高興,直誇小狗乖,誇小狗精神,誇小狗認主親人。
小樹聽了高挺胸膛,自豪極了。
方素還說看家狗狗本領大,家有一狗賽過猛獸,小樹本就尤其喜愛自己選的“四眼”,阿爹支援,阿孃誇讚,他生出十足的勇氣大聲宣佈:“那它叫賽虎!”
這個名兒他想了兩天呢!
小狗嚶嗚叫喚,一隻後腿朝一邊撇著,兩隻前爪撐在面前,歪坐仰頭,憨態可掬,再一想它叫“賽虎”,周舟差點笑出聲。
小樹謹聽阿孃叮囑,外面天冷,讓小夥伴們看一會兒就抱回家了。
孟辛看他們走遠,小聲問:“豌豆黑豆小時候也長這樣嗎?”
“嗯,花生小時候也長這樣。”
家裡三個小孩來家時,兩隻狗已經長成大狗了,於是周舟放下手中話本,更為詳細地回憶。
“和現在的賽虎一樣,圓滾滾、熱乎乎,你大伯管黑豆叫小煤球,管豌豆叫小土豆。”
“它倆到處亂尿,喜歡跑到竹篾席上踩穀子,人一靠近就跑,人一離開就跟,晚上見不到人就叫喚,你大哥特別惱火又無可奈何,只好在房門口鋪了稻草放它們進房。”
孟辛聽得有趣,不敢相信大哥會放狗進房。
畢竟連人他都不願意放……除非喊來說話。大哥住新房時,大娘都不敢進他屋收拾打掃呢。
山道林間傳來“簌簌”聲響,是樹葉刮動,兩人齊齊回頭看,孟辛立馬規矩站好。
鄭則肩扛一捆木柴穩穩走來,瞥了小孩一眼。
木柴卸在牛車上,拍拍手,一碗熱茶端來嘴邊,周舟笑盈盈勸道:“快喝一口,還溫著呢,山上還有沒有?”
溫熱的茶水自喉頭滑入肚中,舌尖微微泛苦。鄭則心中感慨,不知是去年,前年?他夫郎也是守在山下看牛車,那會兒喝進嘴裡的茶水清涼爽口。
今年上山太晚了,涼茶變熱茶。
“山上還有柴,魯康守著,還得走兩趟看,等阿爹那捆扛來我先拉一車回去。”
傍晚時分牛車回家了。
新砍的木柴卸在空地晾曬。
周舟走了一圈,臨泉村等村收來的百來捆木柴堆放得整整齊齊,木柴好啊,越多越好,和滿倉糧食一樣讓人看了心裡踏實。
兩隻狗在溼柴堆聞嗅,跑上柴堆頂遠望,跑下來、跑上去,如此來回幾次後又低頭翻找,竟又同時看上同一根木棍。
呲牙咧嘴,壓眉朝對方示威低吼,為了一根棍子爭得面目全非。
按照以往經驗,周舟心想再過不了多久就會咬著木棍橫衝直撞,然後打架。
上回就刮青了小棗樹的樹幹。
周舟也在柴捆上坐下,抓住木棍說:“豌豆,松嘴。黑豆,松嘴。”
兩隻狗沒再做醜陋的嚇唬表情,眼神閃爍不敢對視,周舟喝道:“松嘴!”
黑豆猶猶豫豫鬆開嘴巴,舔舔鼻子。
豌豆仍咬住木棍不放。
周舟說:“豌豆,你再不松嘴,就抓你搓澡,搓、澡!”
聽到“搓澡”二字,豌豆迅速垂下尾巴,鬆開嘴,聳眉搭眼蹲坐一旁,黑豆反而甩起尾巴用頭蹭人。
賽虎讓周舟想起它們小時候,喂啊喂啊,胖滾滾的小狗長成兩歲大狗了。
他伸手摸摸黑豆腦袋,從兩眼中間往上摸到頭頂凹下去的線,嘴裡念道:“額頭通天梁……”
又去摸豌豆兩眼中間過渡到鼻下的線,“鼻線通嘴筒。”
憋了兩天的話終於還是說出口:“我家的狗也很周正。”
和兩隻狗玩了一會兒,周舟回房給外出的丈夫收拾衣物,本該搬回來了,可爹爹不在、老馬不在,新房只有孃親和孟辛,他決定再多住幾日。
鄭則坐在圓桌前看著夫郎忙碌,突然開口說:“這下你能安心寫話本了。”
周舟一件一件翻找衣物,頭也不回地說:“你可別招我,我等會兒真哭給你看。”
“……”
動氣傷肝,流淚傷肺,鄭則閉嘴了。
夜裡終究沒忍住,梳妝檯上的油燈燒到根兒了,燈光暗淡幾近熄滅,床帳中沉悶的聲響才歇。
一隻泛出閃亮汗意的手伸掀開床帳,頓了頓,探出身子先用籤子挑燈芯,房間亮起來,鄭則離開熱烘烘的被子下了床。
溼透的鬢髮有點涼,他赤膊翻出布巾一點點幫夫郎擦拭,周舟安靜看他,眼神眷戀不捨,嗓音乾澀疲憊,“早點睡吧,我怕你明日趕車沒精神。”
鄭則笑意溫柔,意有所指,“沒人比我更精神了。”
吹燈躺好,濃情蜜意中他止不住地絮絮交代:“若是鄭懷謙夜裡醒來頻繁,你白日就在房裡補覺,家事少做點沒事,重活等我回來再幹。”
“跑腿喊孟辛,搬東西喊魯康,悶了就帶兩隻狗出門轉轉,心情好要多吃點飯。”
“小寶,在家等我。”
擁抱密不透風,黑暗中周舟幾乎要湧出熱淚,他沉悶應聲,只用力躲進鄭則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