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吃完午飯,孟久立馬鑽進房裡換了身衣裳,接著跑到大伯坐的躺椅旁邊,忍不住問:“大伯,割稻穀嗎?”
“不割咧,明日再割。”
“那挖土豆嗎?挖土豆吧!大伯——挖土豆吧,我今日要是不挖,明日一走今年就挖不著了!”
他一個人喊不動,又開始找幫手:“魯康也一起去的,魯康快來!”
自從去年挖了一次土豆,臨近秋收他就惦念得不行,眼見這次回家又能趕上,他可不得去地裡挖幾鋤頭?
鄭老爹在躺椅上舒服晃動,他閉著眼睛說:“你不累啊?幹了十天活回家還不歇一歇,你不累我還累呢,我可是連著撈了七八天的魚。”
“挖土豆不累,揮動鋤頭鑿下去就成了,跑堂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那才叫累呢,去吧?去吧大伯!”
孟久拖起鄭老爹手臂想拉人起身。
鄭大娘抱著滿滿從後門走出來,瞧見一個使勁兒拉一個躺著紋絲不動,再看一眼小九身上的舊衣裳,敢情這小子甚麼都準備好了,於是勸道:“你大伯現在是和這躺椅長一塊去了,你找他,不如去找你大哥。”
鄭老爹樂見其成,“對對對,找你們大哥去吧!”
孟久立馬撒開手往籬笆空地奔。
“不練駕車了?”剛套上牛車的鄭則皺眉道。
“騾車下次練,土豆下次我可就挖不到了。”
孟久略微躊躇,多加了一句:“大哥,我想挖土豆。”
魯康原是站在兩人中間,左看看右看看,最後挪到小九身邊,站在大哥對面。
兩個小子並排站,魯康比小九高上許多,肩膀也寬許多,若是他的表情再堅毅果敢一些幾乎與成人無異,只是眉眼神態仍是孩子的稚嫩模樣。
小九身條抽高長肉,腿長腰細,整個人看著總算勻稱了,許是酒樓帶來的習慣,一身舊衣裳褲腳扎得緊緊的,十分乾練利落,他一直在打量大哥表情,一雙眼睛明亮機靈,似是在猜對方會說甚麼。
鄭則將韁繩交給他,拍拍手道:“裝上工具牽去地頭吧!”
孟久臉上一喜,拿著韁繩立馬給大哥做了個揖,扯著鴨子嗓調皮道:“您放心吧老爺,小的一定給您辦妥了!”
“……”
這嗓門討不著賞吧?鄭則心裡好笑。
魯康卻抬腳往籬笆竹門走,他邊走邊說:“我去喊年叔!”
年叔應當想去挖兩鋤頭的。
鄭家幾人出動去挖土豆時,村裡已經有不少人割稻穀,村民在農田裡四處忙碌,秋收的訊息傳到了山腳,武寧站在院壩欄杆處往下望,瞧見李叔一家三口從小樹林走出來,正往村裡去。
小樹揹著個小揹簍,兩步一跳歡快地走在最前面,光看他身影就知道這小子很開心……咋像小狗一樣啊,武寧大聲喊他:“小樹!去哪兒?”
小樹停住,轉身舉起手裡的小鋤頭高興道:“武寧哥!我去挖土豆!挖土豆啦!”
李家夫婦走在兒子身後,方素笑著朝小坡上揮了揮手,三人的身影很快在山道上消失了。
“挖土豆啊。”武寧今年是挖不成了,他羨慕地往響水村周邊的田地張望,看了好一會兒才回堂屋。
兩個娃娃都醒著,躺在同一個搖籃床,武寧戳了戳圓圓的小肚子,說:“這個將來拔花生。”又戳了戳滾滾的小臉蛋,說:“這個將來挖土豆。”
小爹這麼戳著肚子臉蛋都沒哭,反倒是滾滾抱住圓圓的腦袋張嘴要啃,小手也揪住小卷發,掙扎間,圓圓反手抓住滾滾的臉一捏,後者癟著嘴巴哭出聲,聲音越來越響。
武寧趕緊分開兩人:“哎呀,滾滾快放手!別扯你哥頭髮呀!”
“唔嗯啊啊啊啊!”圓圓似乎是聽到小爹的聲音,覺出委屈了,嗚嗚兩聲也開始哭。
兩個又一起哭了!
武寧朝門外慌張大喊:“英紅!快來啊——”
門外一陣狗叫聲,花生的爪子一路咔咔咔劃地作響,武阿叔的聲音疑惑傳來:“你喊誰呢?”
花生尾巴搖動站在堂屋門檻前,它看向哭響的小娃娃,卻一步也沒有踏進門去。
“問你呢武寧,喊誰?”
“我喊阿孃……”
武寧還是怕他爹,哪知道這麼巧,剛喊一嗓子就被他爹撞見了,武阿叔一問他就縮脖子,不敢再喊了。
“喊阿孃就喊阿孃,喊甚麼英紅?英紅是你喊的嗎?”武阿叔身上的弓箭和揹簍一樣都沒卸,橫眉豎眼地,叉著腰站在院子裡教訓兒子,“沒大沒小。”
“阿孃不讓我喊阿孃。”只讓喊的那三聲,早上睜眼後沒多久就被他喊完了,一點也不耐喊!
“你阿孃如何不讓喊?定是你惹惱她了,你都幹啥了。”
“哎呀!老揪我這一嗓子的錯幹嘛啊,圓圓滾滾哭了你沒瞧見嗎?”武寧被娃娃哭得頭疼,又被阿爹問得頭疼,只好惱他爹回去。
不讓喊他偏要喊!
武寧在心裡大聲呼喚:英紅英紅英紅英紅英紅英紅——
“這哥倆又咋了,吃飽喝足的,怎麼又哭了呢?”武嬸子趕來,肩挑的一擔水撒得兩邊各只剩半桶,她放在院中不管了,進屋抱起搖籃床的滾滾哄,“哎呦這麼傷心啊,瞧你皺巴巴的小臉蛋。”
幾個月大小娃娃餓了尿了難受了,只會扯著嗓子哭,要人哄的時候一刻也等不得。
武阿叔放下身上的東西,手也沒洗汗也沒擦,走到妻子身邊當著兒子的面問:“武寧咋個惹你了。”
“阿爹!幹嘛啊。”
武嬸子瞥了寧寧一眼,一看就心虛呢。
那聲“英紅”她自然也聽到了,當時真是又驚訝又好笑,武嬸子嘴硬心軟,用手肘推了推推丈夫道:“他沒惹我,你快別管了,有空就去挑水吧!你們早上一個個都走得急,缸裡沒水了。”
武阿叔在兩人和兩娃之間打量了一會兒,正打算開口呢,武寧放下安靜的圓圓搶先說,“我去挑!我去我去!”
說完逃也似地跑了。
待廚房大缸裝滿,使了力氣的武寧一身通暢,沒有他在身邊催命似地喊,武家夫妻倆各自抱了一個娃娃也樂得悠閒自在。
桌上就兩盤小坡摘來現炒的菜和一個小碗辣椒醬,武阿叔見寧寧大口大口啃饅頭夾菜,也吃得這麼香,他到底疼兒子,就和妻子商量道:“大坤這幾日沒殺豬嗎?咱去買一條蹄膀吃吧,豬肘紅燒,豬腳燉花生,你倆都補補。”
“大伯哪有空殺豬啊,”林淼每晚睡前都和他說村裡的事,武寧不下山也比他爹清楚,他嚥下一口飯說,“大伯家也才撈完魚,這兩日不是割稻穀就是挖土豆,估計秋收完才會殺豬。”
他也饞,這幾日晚飯光喝魚湯了,嘴裡寡淡得很,幾兩重的稻花魚吃得不如大口的肉那般痛快,臘肉和肉乾又太乾巴,想吃點汁水豐足赤油濃醬的肉……
武寧也盼著大伯家殺豬。
武嬸子說:“他們田少,那也沒幾日就能收完了。”
幾人也商量秋收安排。
武家租了小樹家三畝水田,兩畝養魚尚未撈完,一畝自家旱地種了花生,武阿叔打算明日去割沒養魚的那畝水田:“阿水賣完魚也得先忙林家那頭,趁著天好我先一個人割,之後再請大哥和鄭則幫忙。”
“山上設下的陷阱,這幾日抽空上去看一眼就算了,打獵靠後放一放,忙完秋收再說吧。”
“等會兒我就去接親路拔花生。”
“拔花生咯,圓圓去嗎?”武阿叔兜晃懷裡的圓圓,小娃娃的捲髮從小薄帽裡探出,帽子沒多久就被他伸手抓下來了,露出沒牙的嘴巴朝人笑。
武寧坐在飯桌前聽阿爹一件一件事說著,當初是自己鬧著要買的地和租的田,結果最後還得靠阿爹忙活,他心裡過意不去,又心疼阿爹,一時不知要說甚麼好,只得默默嚼著飯。
吃完飯他才說:“我等會兒也去拔花生,若下午拔不完, 明日阿爹去割稻穀我再自己去拔,反正離山腳很近。”
武嬸子知道他憋得慌了,“你們爺倆去吧,圓圓滾滾我看著。”
響水村徹底進入忙碌時節。
又是一年豐收好日子,秋高氣爽碧日晴空,正午太陽依舊灼目燙人,村民紛紛趁著一大早清爽涼快之時下田割稻。田水排盡,漢子們腳踩淤泥彎腰勞作,女娘老人捆綁稻穀運回家中,小孩們玩鬧一般跟在阿爹身後撿掉落的稻穗。
養稻花魚的各家各戶,今年院中和房頂放著晾曬魚乾的簸箕,外出幹活的大人叮囑家中小孩:千萬看緊了,別讓野貓和小鳥叼了去。
孟辛正是其中一個。
小孩難得有一次表現出不樂意,他不敢對著大哥這般姿態,只拉住周舟哥撒嬌道:“蛋黃只吃鮮魚,小鳥叼不走竹條穿住的醃魚……周舟哥,我也想去挖土豆,我也要撿土豆。”
哎呀,常年話少的小孩如此軟聲軟氣地央求,周舟哪裡還能留他在家?
他說:“那你去吧,曬魚乾我在家看就成,戴好草帽再去!”
孟辛大喜過望,跑回新房戴了草帽和揹簍就往地頭跑。
周舟看著他跑遠,將晾曬的魚乾全部翻了個面,才去廚房隔間割臘肉做飯,幹活辛苦,得吃肉,得吃口味重的才有力氣幹活。
秋收的日子他和阿孃也不得閒,他在家做飯送飯,阿孃跟著漢子們一塊去田裡,是挖土豆她就撿土豆裝到牛車上,是割稻穀她就撿稻穗捆稻穗,收花生紅薯玉米也一樣……
一個人做一家人的菜,周孃親怕兒子忙不過來,從新房那頭趕過來看:“小寶,我來與你一起做。”
周舟樂意至極,“好啊!孃親一起吃飯吧,我送飯喊阿孃回來,爹爹在家嗎?”
“挖土豆去了。”
“啊?”周舟站在灶前水煮臘肉塊,驚訝道,“他還去啊?”
爹爹根本就沒幹過活,別累出好歹來。
周孃親說:“沒事,他這大個人了自己心裡有數……要做哪些菜?紅薯葉要不要剝皮?”
她怕到了飯點小寶還沒做出一大家子的飯菜,一邊問一邊搬來板凳坐下幹活。
“要做辣口的菜,辣椒蒜苗炒臘肉,熗炒紅薯葉,木耳土豆片炒肉,木耳已經泡好了……最後燙個菠菜雞蛋湯潤潤嗓。”
剛運回的一車土豆這會兒就能吃上,周孃親拿刀給土豆削皮,搖籃床就在堂屋,滿滿醒了能聽到,兩人都很安心,“明天送滿滿來新房吧,你們忙,我看顧他。”
“嗯,那月哥兒不來學刺繡嗎。”
“秋收忙,秋收後再來。”
“好。”
周舟撈起臘肉塊放進木盆裡清洗乾淨,再仔細切成片,他驚喜拿起一片肥瘦相間的臘肉喊道:“孃親你瞧,亮晶晶!”
薄片的臘肉金黃透亮,肥肉部分晶瑩剔透,這種燻出來的臘肉油脂裹著鹹香,炒菜煎出來的油潤得配菜油亮亮,好吃不油膩,周舟真是一點也捨不得送人。
“小則燻臘肉的手藝真好。”
“我也覺得他手藝好!”
周孃親笑道:“我們在新房那頭也是吃一次感嘆一次,慢慢吃著,半扇豬的臘肉到秋天沒剩多少了。”
“他今年還燻吧?你爹說今年還買半扇豬。”她將削好皮的土豆放進木盆,起身對兒子小聲道,“臘豬頭他也想要一個,唸了一年了……”
去年沒分到,每回吃臘肉都要念叨一回,魔怔了一樣。
周舟大樂,小則出息了,臘肉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