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蛋回家後,當晚周舟做了一個夢。(上章有補)
他夢見自己躺在一片柔軟草地,身體綿軟,平日腫脹的雙腿也不痛了,好舒服啊,他想閉上眼睛再睡一覺,天空忽而飄來一閃一閃的亮光,柔柔的,暖暖的,周舟伸出手指輕輕一觸,光團四散,像星星灑布天空。
溫暖美麗。
浮腫的小腿傳來輕柔按壓,又一沉,燙燙軟軟,像被一團溫水抱住,周舟喊了一聲:“鄭則?”
沒人應答。
他只好撐起身子去看,一個白白胖胖的娃娃背對著他,小腦袋圓溜溜的,藕節似的胖胳膊正賣力幫自己按腿。
周舟心跳忽然快起來。
他怕嚇到孩子,靜靜看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滿滿?”
胖娃娃沒應聲,厚實小手拍了拍,老成地嘆了口氣,累了,胖乎乎的身子趴在周舟腿上一動不動,像顆臥著的白湯圓。
小肚兜也沒穿。
就在他想伸手去抱時,滿滿消失了。啊,一句話都沒說上呢……周舟的心瞬間空落落,肩背忽然一沉,一個熱乎乎的小身子從身後抱住,親暱喜愛地攬住他的脖子,“咯咯”樂個不停,笑聲清脆可愛。
周舟扭頭去看,驚喜道:“滿滿,是滿滿對不對?”
“哎呀,你個乖寶寶,讓小爹抱抱吧!”
胖娃娃躲著不願到前面來,也不讓他轉身,像是害羞,又像是故意逗人玩。
周舟只好往後伸手,從光著的腳丫子捏到彈軟小肥腿,再拍拍小屁股,另一手越過肩頭去摸他的圓腦袋,呀,好結實的胖小子!怪不得自己一雙腳都走腫了。
牽住胖手指偏頭親了親,他開心道:“滿滿,喜不喜歡小爹啊?”
胖娃娃“咯咯”脆生生地笑,興奮又激動,貼在他後背用力蹦躂,周舟剛想再問,“汪!”一聲狗叫驚得他從夢境醒來。
這個夢可愛又溫馨,朦朧又清晰。
周舟怔怔望著床帳頂,身下似乎還有草地的觸感,夢中的歡喜情緒殘留未散,他趕緊閉上眼睛試圖入睡銜接夢境。
可怎麼也睡不著了。唉。
周舟氣悶地蹬了一下腿,推醒鄭則:“你快起來,起來去放狗,讓它們跑幾圈再回家!”
“…嗯?怎麼了。”
“反正你快去。”
鄭則迷迷糊糊掀開床帳看了一眼,天早著呢,不過他也沒猶豫,搓搓臉就真起來穿衣去放狗了,臉都沒洗。
吃完早飯清神了,周舟才小聲說了夢境,順便告了狀:“……都沒瞧見滿滿的臉呢,黑豆豌豆真是,狗一叫我就醒了。”
抱也沒抱到,話也沒說上。
鄭則認真聽著,抿嘴看向鼓起的肚子若有所思:“夢見一次,應當還會夢見第二次。”
他安慰粥粥,自己心裡卻是想:這小子,怎麼不來我夢裡,難不成真惱了?
“鄭則,你順便給馮老闆送一把荷花吧,他的夫郎應當會喜歡。”
周舟跟在裝貨的騾車旁,提醒道,“當初修池子的段師傅是他幫忙打聽的,如今兩個池子的荷花開得美麗,也叫他知道,一起開心開心。”
自從鄭老爹又重新接手殺豬出攤的生意,兩人很少去城東肉市了,周舟許久沒見馮老闆夫夫。
鄭則:“成,我現在去割。”
騾車安靜停在醉香樓後門,這會兒不早不晚,後廚不算太忙,金師傅拎著一個空陶罐親自來後門拿酸汁,他掀開蓋子一聞,點點頭:“是這個味兒。”
趁鄭則數錢,他慢悠悠繞著油布蓋得嚴實的騾車看,只瞧見木桶裡浸著一把荷花莖杆,隨意閒聊道:“這是收了甚麼好貨,要運去哪裡?”
鄭則想起來,他冬季時給小九師傅嚴堂頭送過蝦皮魚乾,金師傅卻是沒送過的,那會兒除了賣魚還沒說上話。
“蝦皮魚乾,運去幹貨店。正好,送點給您帶回家嚐嚐。”他掀開油布一角,鹹腥的氣味湧出來,金師傅湊近抓了一小把細看, 淡幹蝦皮乾淨漂亮,小魚仔曬得發黃捲起。
他直接幹嚼了一條小魚乾,突然問:“你是往哪個乾貨店送貨,一品堂?”
鎮上規模較大的乾貨店也就那幾家,這車河貨品質不錯,想賣好價錢一般都是先送去這幾家問問。
鄭則沒必要隱瞞,說是。
金師傅往後門方向看了一眼,放下手中的酸汁罐拉著他走到一旁,低聲問道:“你賣給一品堂的價格是多少?”
這個問題嘛,要麼是有便宜佔,要麼是佔他便宜。
“金師傅這是何意?”鄭則笑眯眯道。
金師傅“嘖”一聲,心道這小子越來越敏銳了,不過,他想的事確實需要鄭則同意。
“……我實話與你說,酒樓的下酒小食有油炸辣味小魚乾,不過早已有固定供貨的店鋪,若魚乾源頭是從你這兒來的,與其中間讓人吃一道,不如直接與你訂貨。”
“若是酒樓訂貨價格比一品堂低,你賣貨價格比一品堂高,讓掌櫃換一家供貨也不是不可能。”
他看了鄭則一眼,語調變得慢悠悠,似乎想留出足夠時間讓人反應:“不過,這油炸辣味小魚乾可不算甚麼新菜式……”
“是是,那肯定不讓金師傅白忙活。”
聽出門道的鄭則暗笑,中間人,換人了唄。
他面上誠懇:“那酒樓又是甚麼價訂的魚乾?”
……
鄭則駕騾車離開酒樓後門時,探聽到訊息的小九笑嘻嘻跑出來追在車後,喊了一聲大哥,留下一句:“後日記得來接我!”又跑了。
那偷溜出來的動作順暢得如同上工多年的老夥計,鄭則回頭只來得及瞧見一個瘦高身影。
日子慢悠悠過著。
七月的這一天,孟辛一大早得了嬸孃的話前去跑腿,他戴了一頂草帽,不怕熱,在村道上慢慢走。
“辛哥兒,是鄭家的辛哥兒吧?”有人從身後追上來喊道。
孟辛回身看,闆闆正正站好:“是啊,您可是有甚麼事?”
那位夫郎笑道:“哎哎,真聰明,我想去你們家挑點豬糞牛糞去捂,現在還有沒有得挑啊?”
有馱畜和養豬的人家本就不多,夏季還是追肥的季節,這幾日的糞肥早被村民上門挑光了。
孟辛想了想,推薦道:“羊糞成嗎?”
周爹領了一隻羊回家,這事沒多少村民知道,後院的羊糞蛋一直堆著沒賣。
“三文錢一籮筐,五文錢一擔,一樣也是糞肥。你若是要買,要去鄭家旁邊的周家敲門,或者先問我大娘也成。”
那夫郎得話離開了。
孟辛心情挺好,轉了一下腦袋上的草帽繼續往迎月哥家裡走。
沒走幾步身後又有人喊:“辛哥兒!辛哥兒——”
小樹高興地朝他跑來,李獵戶跟在他身後。孟辛問:“小樹,你也要挑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