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文錢一捆,現在有多少文?”
孟辛展開手心快速數:“十文,可以割十捆草。”
周舟欣慰地摸摸他腦袋:“對,你先去問問有沒有人願意去割,”他往人群望去,虎子小山幾個小漢子的身影被趕來的女娘哥兒們遮住,細心提醒道,“小孩力氣不比大人,草捆有大人割的一半就夠了。”
“不用一次把錢花完,你看著辦。”
母羊是爹爹買的,如今養在新房後院,餵養也是這頭家裡負責。
鄭則很忙,有兩個家要顧、有自己生意要做,他沒空去割草;老馬平日拉車和照顧馬匹,除了維持馬廄的乾淨舒爽還得劈柴打水,少有空閒;辛哥兒裡裡外外要忙的家事很多……餵羊的活計,花錢找村民不免顯得小題大做,不如請已經能幹些活的小漢子們去割草,賺點買糖錢。
周舟笑問:“小孩割的草捆大小,知道怎麼判斷嗎?”
“知道!太多扛不了,可太少也不行的。”一文錢也是錢,出門想撿還撿不著呢!
孟辛收好錢袋拍了拍,抱住粥粥哥紅著臉小聲保證:“我一定把母羊養得奶水足足的,小侄子想喝就有得喝。”
他小心伸手往鼓起的肚子摸摸,低頭哄道:“喝鮮羊乳好嗎,你喜歡嗎?”
孟辛突然想到沒有自報家門,趕緊補了一句:“我是小叔叔~”
說完又嘀咕:“大伯取小名怎麼這麼慢呀……”害他說話都沒有稱呼。
“……”
小名甚麼的,周舟抹抹額頭不存在的汗水,阿爹還是慢點取吧,慢點好,不著急,他現在真的一點也不著急。
生怕辛哥兒去後院找阿爹,他催促道:“去吧,去問問他們。”
錢貨郎的貨物攤子前,周向陽牢牢霸住一處圍觀位置,他不僅自己蹲得牢實還展開雙臂搭在一左一右虎子和小山肩頭,對村民的討價還價聽得津津有味。
察覺到後背被人戳了戳,他轉頭問虎子:“戳我幹嘛?”
“啊,我手在這呢!”虎子乖乖放在膝頭的兩隻手掌張開又合上。
周向陽頭一扭又問小山:“戳我幹嘛?”
“戳你幹嘛,我兩隻眼睛看不過呢我戳你幹嘛?”
後背又被戳了一下,這下他確定了,想搶他位置?門都沒有!周向陽皺眉喊道:“小孩也可以看!不買也可以看!戳我也不讓!”
他這一嗓門喊得周圍的女娘哥兒說話聲停下,靜默一瞬後紛紛笑罵沒人趕他,“你這壞脾氣的臭小子,回回都跑最前頭,擠著攤子也不許人家說!”
……戳人的孟辛有點丟臉。
“小陽小陽,是我。”
辛哥兒啊,周向陽這下認出來了,他大咧咧道:“你要喊我嘛,你不喊我怎麼知道?你要進來是不是,我給你擠一擠!”
孟辛趕緊制止他:“不擠不擠,你喊小山和虎子出來吧,我有事找你們!”
他猜三人蹲半天了沒挪窩,肯定沒錢。
聽了孟辛的話,小山第一個表態:“我我我,我去割!”一文錢一捆,他一天能割好幾捆!
虎子急了:“那我們現在就去吧,晚了錢貨郎要回家。”今天啥也沒買到呢……買顆飴糖甜甜嘴也好啊。
“噓噓噓,小聲點,”周向陽朝孟辛討好一笑,拉著他往一邊走,孟辛跟他走,卻將手抽回來藏在身後。
周向陽一點也不介意,圓頭圓腦湊近了小聲問:“辛哥兒,好辛哥兒,你要多少捆呀,能不能別找別人了?我們先給你割三捆,等買完吃的再繼續給你割,成嗎?”
“對對對!”另外兩個點頭如搗蒜。
三人只聽了幾句話就信了,竟也沒懷疑孟辛是不是真的有錢給,眼巴巴盯著他看。
孟辛往山腳看了一眼,“小樹呢?”
周向陽反應很快:“再加一個小樹,”說完他神情變得糾結,“可我不敢去山腳喊他……”
小山和虎子齊齊搖頭:“我也不敢。”
雖然都去山腳吃過飯、點過炮,可小樹阿爹嘛,還是怕得很。
話音剛落,小樹從荒地方向歡快跑來,嘴裡喊著幾人名字直直衝到跟前,他一站穩虎子就問:“小樹,你有錢嗎?”
小樹氣沒喘勻,只點點頭展開攥緊的手掌,兩個銅板靜靜躺在他手心,三個小孩“哇——”出聲,小樹更高興了,大鬍子給了好多銅板呢,他只拿了兩個出門。
“買糖吃嗎?兩文錢能買一塊芝麻花生糖。”
可以像上次一樣分著吃,小樹期待地看向小夥伴。周向陽幾個尷尬撓撓頭,嗐,他們這次沒錢。
幾人蹲在地上商量。
孟辛把先前的話再說了一遍,忽然頭頂傳來嗤笑聲:“真給漢子丟人! ”
“小哥兒說甚麼都聽,傻子才信,傻子說的就是你們幾個。”
這聲音!小樹瞬間抬頭看,啊,果然是最討厭的林彪!
心跳突然變快,兩句話聽得小樹胸膛起伏,氣惱厭惡之下他咬牙切齒猛地站起:“不許你說辛哥兒!你再說,再說我就打你!”
有林樹的地方林彪就想來看熱鬧,要是能欺負一下就更好了,從一向沉默膽小的林樹口中聽到“打你”二字,林彪莫名火大,他擼起袖子:“來啊!打啊!看我這次打不死你!”
“我才不怕你!”
“不許打!”
“叫你不許打,”周向陽一把推開直直走來的林彪,嚇唬道:“你敢打小樹,小樹阿爹就打你!他能一個人扛起大野豬,他也能一個人打你爹孃!”
孟辛:“……”
他好像知道小陽為甚麼怕小樹阿爹了。
山腳的李獵戶……林彪終於想起不久前的喜事,恨恨瞪了林樹一眼,沒再喊打架。周向陽鬆了一口氣,拉著小樹幾個剛要跑,就聽得孟辛突然喊道:“林彪。”
“幹嘛,想打架?”
“割一捆草給你十文,要不要割?”
十文?林彪心裡不由盤算,割兩捆就有二十文了,割草能有多難,村裡找人幹活一天才給二十五文……這價錢不免讓人心動,林彪神色猶豫,全然忘了他剛剛嗤笑傻子才信。
幾個小孩愣在原地。
林彪看了小哥兒一眼:“……你真有錢?”
“有啊。”孟辛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子搖了搖,林彪這回信了,支支吾吾問他:“那、那你要幾捆?”
“要很多捆,”孟辛突然笑了一下,慢悠悠說道:“可我偏不請你!”
林彪在幾個小孩的鬨笑中惱怒離開,氣得面色扭曲。
周舟交代完就離開了,並不知道孟辛去找人割草的後續。
他惦記胖娃娃的小名。
鄭大娘在廚房做飯,他忍不住開口打聽:“阿孃,小名阿爹取好了嗎?”
鄭大娘這會兒心情好得很,她喜歡晴天,晴天干啥都方便,洗刷晾曬乾活走動,天一放晴她整個人都舒坦了。
“他啊,沒呢!我都問了好幾趟了,今晚再催催他。”
別催了吧要不,周舟聽得心頭一緊,剝著紅薯葉莖稈挪挪椅子又問:“那他有沒有想法啊?”
不要鐵柱不要大娃不要狗蛋……
千萬不要啊。
鄭大娘沒聽出粥粥的緊張,仰頭想了一下說:“他能有個啥想法?來來去去就村裡慣用那幾個小名吧,當初我倆好不容易得了鄭則,你知道他取的啥小名不?”
說這個周舟就來勁了啊,他雙眼放光語氣興奮:“小則?”
“不——對。”
有個人陪在身邊說話且又是捧場的性子,提起往事鄭大娘心情飛揚,表情十分生動,她扭頭看向粥粥擺擺手:“小則可不是你阿爹取的,是鄭則外祖先喊的咧。”
“那是鐵柱?大娃?狗蛋?”
鄭則說阿爹取名來回就這幾個呢!
周舟沒見過小時候的鄭則,說起小名腦海浮現的是他現在的臉,一想到英俊帥氣的那張臉叫大娃……他就想笑哈哈哈。
“都不對。”
“阿孃,那是啥呀?”
鄭大娘大聲笑道:“哈哈哈哈,叫寶蛋!”
“寶蛋,寶蛋,”周舟不由跟著唸了兩聲,這回他腦海沒再浮現鄭則的俊臉,而是想象出一個有點像阿福那樣大的胖娃娃,小手小腳白白胖胖,心裡奇異生出一股憐愛,周舟喃喃道:“叫寶蛋兒啊。”
“對,那會兒你阿爹也是冥思苦想,想給兒子取一個響噹噹的小名,自我有身子起開始想,結果孩子都生了也沒想出來。”
“那怎麼會叫寶蛋?”
“哎呦你沒瞧見,兩個月大的鄭則又白又圓,像顆飽滿喜人的湯糰子,又像個軟乎的肉蛋蛋,可愛的呀!你阿爹當寶貝心肝疼得緊,'寶蛋'脫口而出,就當小名了。”
“那後來怎麼不叫寶蛋了?”周舟疑惑道,'石頭阿水'叫到現在呢,寶蛋兒怎麼就變成鄭則了?
揉好的麵糰蓋上布巾放到一旁,鄭大娘洗了手坐下一起剝紅薯莖稈,說:“那也得孩子喜歡才成。”
“說來也怪,他阿爹和阿爺喊寶蛋沒啥反應,光吐口水泡泡也不見個笑臉,喊鄭則就蹬腿笑得露出牙床,人小成精,可愛得緊!”
鄭大娘說“寶蛋”後來就沒喊了,“鄭則”喊到現在。
怪不得,周舟心想,他就說爹孃怎麼從來都是喊鄭則大名,原來是他自己喜歡啊。
明明之對“鐵柱大娃狗蛋”喜歡不起來,可他卻覺得鄭則的小名沒喊很可惜,爹孃都喜歡的寶貝心肝肉蛋蛋,多好呀。
他有點喜歡“寶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