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腳小樹林的盡頭傳來“篤篤”聲響,像是有人用錘子敲擊木頭。
武嬸子從小路進來,一路泥地仍殘留有星星點點的炮仗紅紙碎屑,走到院門張望,房子堂屋大門敞開。
她心下一鬆,有人在家。
“素娘?小樹?”
方素母子在院子兩頭起身應答,武嬸子舉起手中籃子笑道:“我家小坡的菜長成了,給你們送點嚐嚐。”
她從前沒單獨來過山腳這一頭,過年或平日偶爾送吃食也是兒子和阿水來,如今李獵戶成親了,自家租著小樹的田地,況且山腳就兩戶,她尋思去串門說話不算突兀。
“進來,快進來說話。”方素開啟院門。
小樹往客人身後看,姿勢有點戒備,他謹慎問道:“武伯孃,花生來嗎?”
“哎,花生不來!花生上山打獵了。”
得知張牙舞爪的花生不來,小樹暗暗放心,拿起小錘子轉身繼續忙活。
武嬸子跟在方素身後,一步步走上門廊,門窗貼著的“囍”字清晰醒目,一直沒揭,在別人不知的角落,成親大喜在山腳安靜地延長喜悅。
也是,成親不過十來天呢。
房子與當日來幫忙見到的並無不同,但知道如今有女主人後,她心中感受大為改觀,總覺得哪兒哪兒順眼,處處透出溫馨。
“英紅嫂子,你坐。”方素搬來一張椅子擺在她身後,自己則是坐在一旁小板凳。
她嫁來山腳前兩人毫無交集,方素一時半會兒不知該聊甚麼,正忐忑呢,武嬸子坐下就說:“當時見菜地剛冒小苗,就知道你家種菜晚了一茬。”
“這些菜你們吃,嗐你都不知道!我兒婿阿水去年建成小坡那塊菜地,剛肥好,今年就吃菜不愁了!”
語氣親和,聲調高昂,一下打消了陌生感,方素真是感謝英紅嫂子的好性子。她低頭看一把把水靈靈的菜,接話道:“呀,豌豆也有,我這今年是搭不上架子了,不過種了不少紅莧菜,到時也給你家送點。”
菜地挺大,分苗後仍有一小半的地沒完,武嬸子就說:“黃瓜苦瓜能搭架子,這會兒來得及,不過我家沒種子,我都是去跟嫂子拿,就是蓉娘……”
方素說知道,她暗想英紅嫂子和蓉嫂子說話聲調真是像啊,性格脾氣定極合得來,難怪兩家如此親近。
一個開朗直爽不計較,一個有心交好願往來,話頭說開後,兩位女娘順暢閒聊起來,語氣愉悅,氛圍和諧。說起山腳趣事,武嬸子還真有一籮筐的話。
小樹偷偷往門廊看,阿孃臉都笑紅了。
許久後武嬸子才拿起空籃子:“趁菜新鮮,我得給嫂子和蘭娘也送點去,你繼續清理菜地吧,改日再來找你說話!”
“嗯,謝謝你英紅嫂子。”方素臉上笑意未消,起身說道,她在山腳住了十來天還沒緩過勁兒來,尚未想去串門拜訪,就先迎來了客人,是該感謝。
“甭客氣!”
武嬸子不忘和小樹道別,她走到院子這頭看了兩眼,放雞籠的一小片地圍起柵欄,小孩拿著小錘子在竹樁上逐一敲打加固,抿嘴皺眉,認真的小模樣有點招人笑。
“小樹啊,這是在幹嘛呢?”
“圍雞圈呢。”
“這不都圍好了嗎,柵欄挺整齊,是你圍上的?”
“是我阿爹圍的!雞放出來後發現縫隙太大,要劈竹子編得密點。”
“那你爹呢,讓你爹來幹。”
“上山打獵去了,他說回來就劈竹子編上,我只是加固一下……”
小樹說到最後有些害羞,手裡的小錘子慢慢垂下,竹樁都敲牢固了,他就是有樣學樣想趁大鬍子不在,做點能做的事。
方素在門廊看兒子閒聊,含笑不語。
武嬸子離開後,她把小樹喊到跟前給他擦去額上汗水,母子對視片刻,方素語氣帶了點揶揄,打趣問道:“小樹,不是想讓大鬍子做你阿爹嗎。”
等兒子點頭,她笑著又問:“那你怎麼不喊阿爹?”
知子若母,方素一句話就讓小樹滿臉通紅,小心思被戳破後,抓耳撓腮,坐立不安,那窘迫小樣兒越發惹人笑。
方素雖沒去村裡,但爺倆去喝滿月酒回來,兒子睡下後她問了一嘴,李力當即回憶白日所見所聞,講得笨拙卻十分詳細,就連小樹說了幾次“我阿爹”他都有數。
再看今日,兒子對英紅嬸子驕傲自然說出“我阿爹”,可見他是想喊的。
那為甚麼一直不喊?
他不僅沒喊阿爹,他連大鬍子都不喊了,說話沒有稱呼,走跟前就開口說事,方素大為驚奇,猜不透小孩心思。
連她都能發現兒子的變化,天天被他黏著的李力不可能沒發現,但他似乎不驚訝,也不著急。
新婚夫妻難得默契,在小樹在的場合總是對視一眼,似乎想到同一件事去了,眼中流露點點笑意,就這麼悄悄觀察小孩。
今天李力不在,方素沒忍住,她故意問道:“反悔了?不樂意了?不想改口了?”
“不是……”
小樹難為情地靠在阿孃身邊,玩著手裡的小錘子半天不說話,“阿孃,”
等了好一會兒,就在方素以為他願意解釋時,小樹卻說,“阿孃也沒有改口!你都沒有喊大鬍子的。”
方素愣在原地。她要……怎麼改口?
“那阿孃不樂意嗎?他早上出門都對你說'素娘,我出門了。'”小孩故意壓低聲音皺眉學漢子說話,片刻後恢復嗓音,語氣有點疑惑,“可阿孃都沒有喊過大鬍子的。”
“……”
該說他細心,還是說他太操心。羞窘的人變成了大人。方素也是頓了好一會兒,坦白道:“沒有不樂意,阿孃,阿孃還沒找到合適機會……”
小孩聽不懂,但他想到自己,跟著點點頭說:“那我也還沒找到合適機會。”
說完小樹又問:“那大鬍子的合適機會,是吃滿月酒那天嗎?”他就那天聽到大鬍子喊阿孃“素娘”了。
當然不是。
第一次不是,第二次不是,第三次也不是。第四次才是。
這回方素的臉真是紅透了,她沒再回答兒子的話,避開視線徑自往廚房走,轉開話頭問:“該做飯了,你想吃甚麼?”
問完耳邊全然沒聽到兒子回答了甚麼。
進了廚房,方素先是舀水洗手,找出面盆舀雜糧面,舀到第二碗時,她站在原地不禁陷入回憶。
李力第一次叫她素娘,並非是吃滿月酒那天。
而是成親那日……
“哎呦恭喜恭喜!準備好沒?”孫媒婆推開村西老屋院門,喜氣洋洋說道。
她身後是穿得一身喜慶的李力,他的喜慶帶著沉默,只有雙眼亮光爍爍,牽著一輛牛車。
孫媒婆知道,她能接到響水村的這幾樁親事都是託了鄭則的福,就算是二嫁親事,該跑的禮節她都一項不落,絕不讓媒婆招牌砸在手裡!
趴在床邊新奇打量阿孃的小樹聽到動靜,瞬間蹦起:“來了!”
來了?方素神情有些慌亂,她往房門看了一眼,趕緊說:“小叔,先關門!”
小樹未動,小魚兒抱著布老虎先跑去關上門。
村裡交好的林青和他家漢子林輝去山腳做喜宴,兩人將兒子小魚兒放在這頭,村西老屋除了方素,只有兩個小孩陪在身邊。
再次撫了撫身上精美的嫁衣,方素轉了一圈,有些手足無措,她慌亂環顧房內,床上放著一張紅蓋頭,和兒子的衣物被子等已經收拾整齊,布條綁好一搬就走。思及此處心中霎時間又空又滿……竟真要再嫁了。
六神無主之際,手上忽然傳來軟乎乎的觸感,方素低頭一看,小魚兒正仰頭軟軟朝她笑,“素姨好看。”
方素狂跳的心慢慢平和了,小樹也走過來狗腿說道:“阿孃好看!衣裳好看!”
小魚去看抹了口脂的嘴:“嘴巴好看!”
“頭髮好看!”
“眉毛好看!”
“嘴巴好看!”
小樹頓住,小聲說:“小魚兒,嘴巴說過了。”
兩個小孩你一言我一語,聽得方素情不自禁撫了撫髮髻,扭頭往小鏡望去,她自然是打扮過的……用的是那人讓媒婆送來的各種東西,頭髮梳順盤起來,插了一根銀簪子,修眉絞面抹胭脂,常年生病不出門,脂粉倒是與面板十分貼合。
二嫁不宜大辦,雖對李力不公平,但也是沒辦法的事。眼見著他悶聲讓媒婆將打點好的東西全數送來家裡,沒等孫媒婆說甚麼,方素輕撫桌上物品,主動開口道:“……初嫁都沒這麼好呢。”
神情動容,語氣酸澀。
那會兒的孫媒婆,沒有趁機幫漢子說些輕飄飄的甜言蜜語,反而一改常態,牽住方素的手低聲說了一句體己話:“咱不回頭看,妹妹,你的好日子啊,”
她抬手往山腳一指,“在那頭!”
此時的孫媒婆在門外喊:“吉時就要到了,差不多咱就出發吧!”
倆小孩的視線從緊閉房門轉回方素臉上。小鏡裡的女娘病氣全無,可能是抹了胭脂,可能是緊張害羞,紅潤氣色透出臉頰,她放好小鏡將蓋頭一蓋,小聲說:“小樹小魚,開門吧。”
“哎呀你們兩個喜娃娃,來來,等會兒跟著我走。”
“能坐牛車嗎?”
“哎呦,今日可不興搶著坐……”
對話漸漸遠去,她聽到漢子沉穩的腳步聲漸漸移到跟前,一道渾厚低沉的嗓子自頭上喊道:“素娘,我來接你了。”
剛平復不久的心瞬間狂跳!
無法承受的緊張必須做點甚麼才能緩解,方素抓了抓喜服衣襬,順著回道:“…嗯。”
結果漢子盯著瞧不出啥樣的蓋頭怔愣一會兒,只好退而求其次去看她穿的喜服,同樣像是掩蓋緊張一般,他沉默打量起房間,再開口卻是:“床上的衣物被子搬嗎?”
“啊?嗯,搬,搬的。”
“堂屋的壘起來的椅子籮筐搬嗎?”
“不搬,那個不搬。”
“碗筷搬嗎?”
明明小樹已經帶過話,過度緊張的兩人又莫名奇妙提起“搬甚麼”的問題。
察覺到漢子也有些無所適從,方素在蓋頭下露出個笑臉,再開口,聲音變得柔和:“廚房只搬糧食和鐵鍋,五隻雞裝在竹篾籠了,一起帶走,堂屋的織布機、手搖紡車和軋棉花機要一起搬走。”
她和小樹僅有的那點錢甚麼也做不了,織布機就是她的嫁妝,織布機得穩穩妥妥一起去新家。
“成。”漢子指哪打哪,堂屋廚房傳來一陣陣動靜,孫媒婆出力幫忙,沒過多久李力喘著氣回來了,“咱走吧。”
方素被一隻大手牽起,引著往屋外牛車走去。五月無風無雨,紅蓋頭穩穩蓋在頭上,幫方素遮去各種窺探和看熱鬧的目光。
牛車停在接親路口,孫媒婆那喜慶嗓門高興說道:“哎呦,巧了巧了,接親路到了!踏上這裡咱們才是熱熱鬧鬧接親嘍!”
到了熟悉地界,李力笑容更是燦爛明朗,他再次牽起那隻細腕:“素娘,我帶你回家。”
第二次稱呼便是這處。
“真是到了山腳才放炮?”月哥兒好奇問道,他聽得神采奕奕,手上不忘輕輕搖晃搖籃床。
反正小樹是這樣告訴他的,周舟說:“嗯,村裡接親安靜本分,到山腳才熱鬧。我和寧寧周向陽幾個等在入口,孫姐姐身影一出現就喊'來了來了!可以點炮了!'”
“我擔心炮仗炸響,拉著寧寧快快走回房子,第一眼沒能瞧見。鄭則點了一串炮仗,花生嚇得夾尾巴朝炮仗吼叫,四處逃躥,漢子們怕桌子被撞翻紛紛阻攔,可怎麼也抓不到它。”
周舟講得繪聲繪色,一段剛完,緊接表情一收,故作神秘道:“結果你猜,下一瞬我們見到了誰?”
武寧突然嘿嘿一聲看向弟弟,手裡核桃仁一把拋進嘴裡,發出意味不明“嗬嗬嗬”笑聲。
對啊,他咋連這精彩場面都忘了!
月哥兒猶疑道:“還能是誰?當然是見到成親的兩位。”
“是問你,猜猜倆人是怎麼來的?接親路往山腳不能走車,哎,瞧你忘了吧!”
“啪”一聲椅子腳觸碰地面,寧寧坐正身子忍不住透露真相:“李叔是、”周舟眼疾手快的捂住他嘴巴,小圓臉五官著急,“月哥兒你猜呀!”
“牽手?”像鄭則粥粥,像阿水寧寧。
“不對!” “唔唔!”
“揹著?”像石頭一路背自己……
“不對!” “唔唔!”
月哥兒犯難了,搖晃竹籃床的動作慢下來,那到底是如何?
要說當日那一串炮仗聲響暫歇之後,花生老實了,充斥肉香味的院子不願意再待,一溜煙穿過刺鼻濃霧跑去外頭,而狗離開後,一身喜氣婚服的李力在煙霧中出現了。
周舟和武寧對視一眼,他放開手掌,兩人壓低聲音異口同聲:“是抱上來的!”
月哥兒震驚:“天吶!”
不說他,當日來幫忙籌辦宴席的來客們見到李力打橫抱著人來山腳也十分震驚,漢子高大魁梧,女娘竟也安靜柔順地配合,在孫媒婆的招呼下一直走到火盆前才放下。
眾人怔愣回神,連連高聲恭喜,止不住地揶揄打趣,李力沒惱,表情美死了。
周舟和武寧躲在角落捂嘴嘎嘎笑,鄭則兄弟三人樂得大笑,又點燃了兩串炮仗丟到院外助興。
炮仗響起前,不知哪位嬸子大笑說了句:“老小子勁兒就是大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