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陣陣,這場春雨三天後才停。
兩三天的時間足夠一顆冒頭竹筍長成竹節,雨小一點,樵歌溝青壯漢子身披蓑衣,不敢停歇地上山挖筍。
天一放晴,大草棚更為忙碌,堆積如山的鮮筍靜待剝殼切塊、蒸煮晾曬,幾個大灶火光不斷,村民們忙得熱火朝天。
和晾曬鮮筍一起出現在村中空地的,還有在家拘了兩三天的小孩。
順子兜起衣襬緊緊捏著,小心翼翼避開路上水坑往祠堂方向小跑,剛靠近祠堂大門就聽到裡頭傳來說話聲。
一道清亮嗓音說話有些急促:“大娘,大娘等等!您怎麼稱呼,住在哪裡?回頭我讓鄭則上門答謝。”
另一道大嗓門順子很熟悉,她說:“嗐,嗐,你客氣了,山上的野菜不值錢!說來怪不好意思,我家老漢是劉疙瘩,當初修路給鄭老闆添了不少堵……就收著吧,不用謝!”
說完她真怕周舟要答謝,步履匆匆離開,出門見到呆站的小孩也只來得及喊一句“順子啊”。
天井地面沒曬乾曬透,周舟不敢跑下階梯去追,只好眼睜睜看大娘走了,忽而看到一個炭色小腦門,不由招手笑道:“順子?進來呀。”
探頭張望的順子靦腆一笑,捏著著衣襬跨門進來:“周舟哥!”
門廊上整整齊齊擺著幾把捆好的野菜,順子認得,紫紅嫩芽的是香椿,根狀莖長、頂端微微彎曲的是蕨菜。疙瘩大娘送菜來了。
與鄭老闆相熟的緣故,順子和周舟相處比村中其他小孩自然,他拉開兜起的衣襬展示:“周舟哥,你吃嗎?”
雨水剛收,烘烤的鮮筍挪走了,碎炭有餘,村裡小孩沒甚麼解悶吃食,順子跑回家將幹饅頭切成片,跑去大草棚就著碎炭烤得焦黃。
小孩一臉期待地看他。
“好呀,謝謝順子。”
饅頭並非白麵饅頭,炭烤後沾了點灰,賣相更顯糟糕,周舟給面兒地拿起一塊咬住,焦脆的薄片冷卻後發出“咔嚓”聲響。
沒甚麼特別,有柴火炭燻的味道,口感乾燥粗糙,但嚼著嚼著卻吃出一股溫和回甘的焦香。
周舟慢慢吃完手上那一塊,拍拍手上碎屑說:“好吃!等等,我也有東西給你。”
早飯鄭則煮了雞蛋,他嫌噎人放著沒吃。
可順子不願意要,雙手緊緊捏著兜起的衣襬怎麼也不肯伸手,灰饅頭不值錢,雞蛋是葷腥,值錢!來回拉扯,周舟突然朝院門看去:“哎呀鄭則!”
趁順子回頭,他一把將雞蛋塞進小孩衣襬,轉而有樣學樣笑眯眯將手背到身後。
哎呀這一招可真好使,騙小孩特別管用。
“周舟哥,雞蛋你吃,你吃!”順子急得追到他後背,結果後者又將手收回前面,硬是一點也找不著機會,周舟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你就吃吧!”
順子黝黑的小臉表情十分苦惱,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阿爹知道我上門換了雞蛋,會罵人的。”
周舟眨眨眼,想起那位敦厚溫和、面帶病容的中年漢子,於是說:“他不會知道的,吃吧,沒事,你爹要是罵人,我讓鄭老闆去說兩句替你求情。”
他提來小竹椅坐在小孩身邊,笑問:“鄭老闆的面子管用不?”
順子用力點頭,管用!
雞蛋還不回去,順子猶豫片刻,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周舟哥,饅頭片都給你吃好不好?”
回憶剛剛的焦香口感,周舟竟真還想吃,接過來時小孩一臉如釋重負的樣子逗人發笑。
一大一小坐在門廊吃東西,周舟瞧見順子一點點剝殼,小口小口珍惜吃雞蛋的樣子便想到辛哥兒。他閒聊道:“順子,你有兄弟姐妹嗎?”
“沒有,我只有小爺爺和阿爹阿孃。”
“哦,這樣。”
“周舟哥,那你有嗎?”
“嗯……有哇,我有個哥哥。”
鄭則從外頭回來時,正好聽到粥粥說他哥有點兇,話不多,可長得很高很英俊,特別厲害能幹……甚麼?鄭則瞬間皺眉疑惑,遲疑收回跨進門檻的腳,又聽得順子問:“是像鄭老闆那樣嗎?”
忽地福至心靈,他眉毛高挑,大大方方走進院裡。
“鄭則!”周舟起身去迎,拉著人迫不及待分享,“疙瘩大娘送來了野菜,香椿和蕨菜,你想怎麼吃?順子分我烤饅頭,烤得焦焦的,給你留了一片……”
兩人旁若無人地小聲說話,身體幾乎貼在一起。
順子呆愣愣蹲坐在門檻上,看平日面無表情的鄭老闆眼神溫柔,他莫名覺得不自在。
恰好有幾個小孩站在大門探頭,似乎想進天井來玩,順子趕緊站起來說:“鄭老闆周舟哥,我、我去玩了!”
夫夫倆看著小孩身影消失,鄭則盯了一會兒,確保沒人,立馬往粥粥唇上“啾”親了一口,這才滿足說道:“你想怎麼吃,哥哥做給你吃。”
“哥哥”兩字特地加重語氣。
周舟抿嘴含笑,促狹地盯著漢子看,心機小則,偷偷聽牆角不吭聲……
“看甚麼看,嗯?”鄭則臉皮厚,被夫郎用眼神打趣也不害臊,反而十分得意,“不是你說的嗎,哥哥特別厲害能幹,給你做香椿炒雞蛋好不好?”
他真如起初所說,劈柴挑水、晾曬做飯,這些活都包攬下來了。
樵歌溝的生活平靜簡單,鄭則短住目的十分明確,一來盯緊筍乾製作進度,要先收一批貨回家;二來帶周舟散心,最好能恢復之前的好胃口。
不能光讓臭小子胖,他夫郎也得胖起來。
“香椿炒雞蛋,吃嗎小寶。”
周舟解開綁香椿的草繩,撅嘴道:“你就只會煮雞蛋炒雞蛋煎雞蛋……”
鄭則被他說得仰頭笑了一聲,想想還真是,他強行挽尊:“那沒辦法,家裡就雞蛋多,不然哥能給你炒十個八個菜。”
事實證明,大話說不得。
香椿剛洗淨下鍋焯水,夫夫倆在廚房忙活午飯,祠堂大門外傳來喊聲:“小寶啊——”
爹爹!
周舟在灶口騰地站起,和鄭則驚喜對視。
“哎!”
“來瞧這是甚麼?全是你阿爹裝的。”
周爹提著一個揹簍走進天井,他雙目炯炯有神,見到兒子後笑容怎麼也止不住,“連下好幾天的雨,可把人憋壞了,你兩位阿孃一直催促,這不,雨一停我和老馬趕緊出門。”
周舟好奇往揹簍看,舊布遮得嚴嚴實實,這麼高興啊,他試探猜道:“牛肉?”
聽兒子說牛肉,周爹先是詫異,隨即眼神心疼,果然如此,這孩子嘴上不說,心裡還真一直惦念吃牛肉呢。
“……不是,牛肉再等等,爹爹還在打聽。”
老馬又提了一個揹簍進來,笑呵呵解釋:“小東家,是豬肉,鄭屠戶今早殺豬了。”
鄭則找出兩把竹椅,招呼兩人坐著歇歇。
賣相極好的五花肉,豬板油,排骨,大棒骨,新鮮豬肝……周舟看鄭則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到木盆,震驚道:“這麼多,阿爹不掙錢啦?”
鄭老爹可管不了這麼多,黑豆和豌豆在家都啃骨頭呢!鄭則和粥粥不知道在樵歌溝吃啥,加上婆娘天天數著日子在耳邊唸叨,說甚麼過了好些天,帶去的吃食應當不剩了……
害他晚上做夢,夢到倆孩子挖野菜吃!
醒來大腦門冒汗,一陣惆悵,雨一停再也按耐不住——殺豬!
殺完豬一個勁兒地往揹簍塞肉,五花肉粥粥愛吃,燉排骨粥粥愛吃,大棒骨熬湯補身子!豬肝鄭則愛吃……
另外一個揹簍有瓜豆蔬菜,還有已經蒸好的白饅頭,細心到蔥薑蒜和鹽巴辣椒幹都裝了,定是兩位孃親準備的。
趁搬食材回廚房,周舟拉住漢子,俏皮說道:“哥哥,做十個八個菜?”
鄭則一樂,突然低頭對他“咔咔”皺鼻咬牙齒。
午飯決定吃麵條,周舟揉麵,鄭則剁肉做澆頭,香椿改為涼拌,四碗麵都夾了兩筷子涼拌香椿,三個碗加了辣椒,周舟那碗最小。
四人並排坐在門廊,面對天井呼呼吃麵,一邊閒聊兩頭近況。
“家裡啥都好,就是掛心得很,有件事我得問問你倆,”周爹嚥下嘴裡噴香的麵條,說道,“小寶生辰,你倆單獨在這頭過,還是回家?”
“爹孃們等回話,好提前準備。”
夫夫倆相看一眼,周舟欲言又止、眼神糾結,鄭則就說:“爹,我等會兒和小寶商量商量,我倆沒想好。”
這話一出,周爹就大感不妙,唉。
飯後鄭則想帶周爹去大草棚轉轉,後者拒絕了:“你心裡有數就成,爹不去了。你倆在村子住,吃好喝好馬車又時不時進村,咱別太招搖。”
說完他一頓,哎一聲提醒道:“來都來了,有沒有製成的筍乾要馬車拉回去?”
鄭則搖搖頭:“筍乾沒徹底曬透,得再過一段時日。”
周爹說成吧,轉而喊兒子到跟前仔細打量。
小寶身子顯形了,手腕瘦,臉頰消掉的肉沒長回來,氣色很好,眼神帶笑眉目舒展,看來在村裡住得開心。
他拉人坐到身邊,摟住兒子肩膀慢慢交代:
“你阿孃帶話,一個是說,若還想嘔啊,讓你烤饅頭片或者炒米吃,可能管用;一個是,她有一樁趣事要與你講。”
“啥趣事了?”周舟挪挪屁股立馬來了興趣,“啥趣事了,是村裡的事嗎,還是家裡的事,外祖家的事?”
“……沒說,”周爹被問得一愣,他還真沒賣關子,嫂子當時就說了這句,“估計要等你回家才講。”
好嘛!
阿孃真壞,周舟當即難受得撓了撓兩隻耳朵,肯定是村裡有啥新鮮事了!阿孃平日回家就是這樣喊的:粥粥,來,趣事你聽不聽?
周爹不知他正好奇心大起,繼續說:“你孃親也有話帶,她說,'你永遠是阿孃的小寶'。”
周舟驚訝抬眼,周爹眼神溫和包容,耐心地看著兒子。
……他因吃飯一事大哭和鄭則來樵歌溝之前,周舟也對孃親鬧過脾氣,也怪她不疼自己,賭氣說:“我都不是你的小寶了!”
語氣責怪,態度不好。
爹爹知道了……
周舟耳邊響起鄭則那句“怎麼能說我不疼你呢”。
“對不起,”他像小時候犯錯那樣小聲道歉,小時候害怕,現在慌張無措,“我肯定讓孃親傷心了,我,我不該那樣說的,爹爹,我說錯了話怎麼辦?”
他根本忘記去看孃親的神情,說完就蔫巴垂頭走回隔壁了。
周爹摟著兒子肩膀輕拍,好一會兒才說:“你永遠是爹孃的小寶。你孃親最疼你,不會怪你,但說錯話會傷人,道歉還是得說。”
周舟認真點點頭,難過地靠著他爹。
鄭則還是找了阿勇問問,結果如他所想,暫時沒有能運走的筍乾,回來後夫夫倆在房裡說了一會兒話。
周爹離開時,周舟站在馬車前歉意道:“爹爹,生辰我想和鄭則在這頭過……對不起。”
小圓臉皺巴巴,表情愧疚不安,今天道了好幾次歉。周爹摸摸兒子腦袋,疼愛道:“你好好的就成,日子長著呢,往後還有許多個生辰能一起過。”
晚上洗漱後,周舟躺在鋪得軟綿綿的床上攤開四肢,安靜發呆。鄭則舉著油燈進屋關門,躺下後他長長嘆一口氣:“哎——累壞了。”
怕肉放壞,也怕老鼠偷吃,周爹離開後鄭則一整個下午都在廚房處理豬肉,豬油炸出來後,其他肉統統做成了罈子肉,浸潤豬油裝進罐子存起來。
“明天一早起來我就燉大棒骨,把肉燉得軟爛,用湯熬粥喝好不好?”
阿爹細心地砍開了棒骨,骨髓豐富,鄭則在新房見娘這樣熬粥,加鹽放點蔥花提香,小寶很愛喝。
鄭則熟門熟路伸手探進夫郎衣襬,小肚子鼓起弧度,卻不是吃飯吃出來的。
許是下午油膩味聞夠了,粥粥晚飯吃不下,一天就吃了中午那頓麵條。
他忍不住撐起身子把臉貼到肚子上,張嘴就是嚇唬:“出來要打屁股!想吃甚麼也不說,光折騰你小爹了。”
好凶啊小則,周舟伸手去摸他的臉,被這不靠譜的阿爹樣逗笑,心情愉快不少。
“鄭則,咱們甚麼時候回家?”
“原打算是清明節前。若是你想家,咱們隨時可以回去。”
“我想家,但是又不想這麼快回……”人怎麼這麼矛盾呢,周舟喜歡和鄭則待在這裡,但是太長時間不回家不成,爹孃都掛念。
“月哥兒快到日子了,咱得回去看看。”
“那就清明前再回吧。”鄭則說。
周舟“嗯”一聲,暗暗在想,還有阿孃講的那樁趣事,到底是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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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鐵 大家今晚也不用等,明天白天會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