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的漂亮人。
不僅兩位長輩打扮莊重正式,閃閃發亮,鄭則和周舟亦是換衣裳、掛香囊,頭髮整潔得體。
可見周家對月哥兒拜師一事的重視。
堂屋晨光透入,映得滿屋清亮,供臺擦拭得一塵不染,周爹和周孃親已經正位坐定,兩人神色溫和。
周舟和鄭則站在一側,好奇又期待地看著這場面。
林磊手中捧著一個大大的木盤,上面覆蓋一塊紅布,他將木盤輕置八仙桌上,滿滿當當的籃子緊挨一旁,“咯咯”叫的老母雞關在竹篾籠,放在八仙桌前。
他退到月哥兒身邊並肩而立,兩人對著周爹和周孃親深深一揖。
雖然兩家早已互通明細,但拜師之日,該有的流程、該說的話一樣也不能少。
林磊聲音洪亮,語氣恭敬:“蘭姨,年叔。今日晚輩攜夫郎月哥兒前來,誠心懇請蘭姨收月哥兒為徒,傳授刺繡技藝。”
“我們夫夫深知手藝金貴、是立身之本,授藝之恩不敢敷衍,特備一份拜師禮,東西不貴重,但心意是真的,望您千萬收下。”
言辭懇切,禮數周到,兩位長輩對視一眼,微微點頭,神色滿意。
周孃親聲音比平日的溫柔多了幾分嚴謹沉穩,她開口說道:“你們有心了,刺繡此道看似輕巧,實則需要耐心與恆心,並非一日之功能學成。”
“月哥兒,你可想明白了?”
月哥兒點頭,他下意識託了一下肚子,眼神堅定:“蘭姨,我想明白了,也深知刺繡於我而言是最好的出路,我已立定決心,一定勤學苦練,尊師重道,絕不半途而廢。”
雙方好認真對待啊,幸好當初沒有胡亂出主意,周舟感慨地看向鄭則,後者捏了捏他的手。
周孃親滿意道:“好,那便行拜師禮吧!”
林磊聞言上前將八仙桌上的木盤紅布揭開。
最底是一匹深青色細棉布,棉布之上整齊放著五錠銀亮銀子;籃子裡有一條用紅紙束腰的漂亮臘肉,肥瘦相間、色澤油亮;兩碟蜜餞點心,一包紅紙包裹的點心;竹篾籠的老母雞腳跟同樣綁了紅布條。
整整齊齊的六樣拜師禮。
周孃親輕碰木盤,稍稍挪動,算是全了禮數。她示意:“月哥兒,奉茶吧。”
周舟眼睛一亮,成了!
他極有眼色地將早已備好的熱茶笑眯眯遞到月哥兒手中,後者感激一笑,穩穩捧著茶碗向前兩步,周舟扶他慢慢跪在清晨禮佛的軟墊上。
月哥兒將茶碗高舉過眉,尚未沒開口,心跳突然加快一下一下震動在胸口,他壓下緊張恭敬道:“師父,請用茶。”
“哎!”周孃親趕緊接過喝了一口,承禮了。
嚥下茶水後她捏起繡帕擦嘴角,正色說道:“月哥兒,今日喝了你的拜師茶,正式收你為徒。一日為師終身為師,你我二人有長長久久的學習日子,將來慢慢學,我定會教到你學有所成。”
“多謝師傅。”月哥兒抬眼看她,眼圈泛紅。
“快起來吧,”周孃親寬和笑道,她站起來扶人,將一個早已備好的小布包交給月哥兒:“這是給你準備的見面禮,一個荷包,一套好針和絲線,你且看且用,待過些日子身子輕鬆了再正式學。”
“嗯,多謝師傅。”養身子疲累笨重,急也沒辦法,但好在拜師完成,了卻一件大事,月哥兒一顆心總算安定了。
他捏緊布包回頭看向丈夫,林磊燦爛一笑,兩人如釋重負。
一直安靜沒開口的周爹起身笑道:“哎呦終於禮成了,”他惦記另一件重要的事,“石頭月哥兒,將來你倆免不得常常走動,來來來,給觀音娘娘上柱香,讓菩薩認認人。”
師傅是拜了,菩薩還沒拜呢!
“對對,我教你!香平日放在這個抽屜,清水今早剛換……”周舟對菩薩的事很上心,熱心牽起月哥兒往佛臺走。
鄭則抬臂搭在石頭肩膀,偏頭打量他這一身新衣,“嘖嘖”稱歎,語氣戲謔:“今日挺人模人樣啊……”
“咋的,沒見過俊小夥咋的。”
林磊彈彈領口不存在的灰塵,咬唇擺出個嘚瑟表情,這一身,欸,月哥兒給選的!
竟還擺上了,鄭則哼笑提醒:“阿水可不在啊,是俊是傻,等會兒上桌就知道了……”
上完香,氣氛一改嚴肅莊重,幾人閒聊輕鬆,一同移步廚房準備晚飯。
待酒足飯飽,歡聲笑語散去,拜師一事才算圓滿完成。
拜師飯是鄭則忙碌前少能暢快喝酒的一頓,這日之後,犁地育苗準備春播,一刻不得閒,就連魯康也忙得吃飽洗漱倒頭就睡,話本都沒空聽了。
村裡的孩子像路邊的冒頭的小草一樣,紛紛從家裡走出來,奔跑散佈田間地頭。
孩童玩鬧,村民耕作,嘰嘰喳喳熱熱鬧鬧,春天的響水村一派春和日暖、生機勃勃。
“小寶,來——”
“幹嘛!”周舟和孟辛在後院菜地撒菜種,聽到喊聲朝房間窗戶應了一聲,不太想停下手裡的活。
秋末在後院角落灑下的蜀葵花種,捂了一層又一層厚稻草,一個冬天過去,春天竟爭相破土,柔嫩花苗長勢喜人。
而冬日大雪挪到屋頭暖和的破木桶,花種發芽後,天暖搬到屋外,花苗沒多久就沉寂枯萎,草草收場。
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小寶,快來,算賬了。”鄭則撐開窗戶探頭喊道。
周舟無奈看了孟辛一眼,後者懂事點頭:“我能自己撒。”
洗手進房,圓桌上堆著算盤和錢匣子,賬本已經翻開,鄭則卻朝他張開懷抱,笑容輕鬆道:“來,抱一個,讓我和大兒子聊兩句。”
“那你哪兒來的小兒子啊。”
周舟瞪人,圓潤臉頰白鼓鼓,又乖乖坐到他結實大腿,都不知道要怎麼說這個人。
鄭則似乎總是忘記胖娃娃,尤其晚上睡覺,一翻身就想往自己身上壓著睡。
惱他兩次,人家記仇了,動不動就“大兒子、大兒子”掛嘴邊,說要提前認識。
所謂的聊兩句,其實就是對著肚子嚇唬。
甚麼“小爹吃甚麼你就嘗甚麼,不要鬧人”;
甚麼“出來再吃,在裡頭太重小爹會辛苦”;
甚麼“將來阿爺給錢,要記得乖乖孝敬阿爹”……
晚晚都要演一回,白天得空,鄭則偶爾也像現在一樣抓人來硬聊,周舟反覆感動,反覆氣惱,又很快被哄好。
他只好搶在這人開口前捏住嘴巴提醒:不許胡說八道。
而且鄭則只當著自己的面說,長輩們在時,尤其阿爹在時,他耳聾眼盲,裝模作樣。
“阿爹成天喊大孫子,我喊大兒子不行?是吧大兒子。”說著伸出粗糙大掌覆在肚子上,細細感受了一會兒,煞有介事般“嗯嗯”應和兩聲,又演上了。
周舟推他大腦袋哭笑不得:“誰跟你說話啊,犯病一樣。”
鄭則大言不慚,“你看,他都不反對。”
周舟:“……”
他不說話,鄭則就一直晃腿逗人,使壞特別積極,憑著力氣大,逗得懷裡人像一塊剛出鍋的白年糕軟乎亂晃,越看越可愛,越可愛越來勁兒。
周舟脾氣好,環住脖子乖乖窩著,實在犯暈才皺眉威脅:“等會兒我吐你身上。”
語氣不兇,但很有用。說完漢子立馬消停。
他拉過賬簿,平日吃穿用度的明細鄭則一一仔細記賬,他記憶力極好,年前置辦年貨吃食、話本銀鎖新年禮物、給爹孃樂呵的孝敬錢,給小輩的熱鬧紅封……
就連周舟花錢讓素姨給阿爹和爹爹的靴子費用也一清二楚。這一行字跡潦草,不情不願。
小氣鬼鄭則。
年前夫夫倆有四十五吊錢,年後撈魚又補上了八吊半,算來算去沒甚麼大變化,餘下四十六吊。
“是不是要去樵歌溝了啊……”
“嗯,明天就去。”
周舟推開算盤,興致缺缺,錢串也不看了,“駕騾車去吧馬車爹爹要用,傍晚你要快點回家,知道嗎。”
人真奇怪,明明鄭則在家也忙得很,不會時時陪在跟前,可他一旦駕車出門自己就會特別捨不得。
往往清早人剛離開,他就想了……周舟抱住相公悄聲說:“不要在樵歌溝吃飯,回家再吃,胖娃娃好想你的。”
鄭則簡直要笑出聲,他真是愈發愛上兩人說小話的時刻,天天聊天天樂。他用力抱緊人,也低頭小小聲問,“只有胖娃娃想?”
周舟黏人得緊,有胖娃娃後他不好意思了,也不想在家大張旗鼓說出自己想當靠譜小爹的小心思,生怕家人鬧笑。
於是不說是,也不說不是,捏著相公耳朵玩了一會兒,親親人試圖糊弄過去。
“我也會想胖娃娃。”鄭則突然說。
嗯,還有呢?
周舟等了一會兒也不見下一句,疑惑抬頭,卻深深撞進漢子溫柔帶笑的眼神裡,臉熱乎乎地就紅透了。
明知他是故意,失落忍不住,就破罐破摔道:“那你不想我,我也不想你了,我和胖娃娃自己處,反正我去哪裡他去哪兒……”
鄭則這回直接大笑出聲,非要把人惹生氣了再花時間哄回來,天天樂此不疲。
次日,家家戶戶忙春播時,鄭則卻背道而馳,駕車外出,他開始緊盯筍乾的產出,日日往返樵歌溝和家裡。
鄭老爹決定續租林樹家的地,四畝水田三畝旱地,忙起來不輕鬆,最後還是花錢請人來幫忙。
請的正是山腳李獵戶。
鄭大娘當時提了一嘴,“李獵戶家沒田沒地,離咱也近,不如去問問?工錢按村裡的價給。”
沒想到他真就應下了。
村民瞧見身形陌生的李力扛著鋤頭,一副要種田幹活的樣子,跟著走了一路,忍了又忍,實在抵不過好奇上前搭話:“李獵戶,你不打獵啦?租了田?”
李力坦誠回道:“動物餓了一冬,春天不好打獵,我來給鄭屠戶種地掙點錢。”
村民順著他的視線往前一看,真是鄭屠戶家的田地,他正給牛套牛軛呢……這獵人挺會規劃,沒田有力氣,農忙時出力掙點錢,也是個路子。
李力跟著鄭老爹在田裡勞作好幾日,第一天有人問,第二第三天……村民硬是把他的身影看順眼、看熟悉了。
有牛方便,忙完鄭屠戶家的地,他甚至主動在田間與人搭話,詢問是否需要請人手幫忙,村民連連擺手,他們可不是鄭屠戶家啊……
今年武寧沒法鋤地,家人不讓,他站在田埂邊乾瞪眼,看李叔趕上趟幫著忙活了一天。
他憋不住好奇,晚上偷偷問林淼:“一個冬天過去,山上啥光景了,李叔是不是缺錢啊?”
建房子花光積蓄了?
林淼枕著手臂笑了一下,想了想側身對夫郎說:“他缺的不是錢。”
“缺地?那他難了,響水村不是人人都像小樹家,有田沒法種,”話音一轉,他覺得當初勸阿爹續租真是太聰明瞭,樂道:“不然我們也沒地種。”
林淼挑挑眉,可別說,明年真有可能沒地種……
當獵戶在田間地頭不再突兀,李力當晚就上門找人了。
今夜來得晚,春天的夜晚不比厚雪埋聲的冬夜,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人探看。
敲門靜待時,他暗想若女娘不應門,他就不過多逗留。
比油燈光亮先到的,是輕輕的腳步聲,李力無聲笑開,她似乎不管多惱,走路也沒有氣急敗壞。
確定人在聽,他傾身靠近門板低聲道:
“我想與你商量那兩畝旱地,小樹說今年還想種花生土豆,交給我種吧,近日我給人種地掙錢,村裡人知道,沒人會說。”
去年地是他翻的,種子娘倆自己種,李力今年想統統包攬下來,他努力找說辭:
“春季打獵艱難……當下時節青黃並不接,就當是給我個活計掙工錢,成嗎?”
寂靜中沒有半點聲響,若不是門縫溢位的一點燈光,他真以為自己在夜遊。
“我想法粗……你有哪些顧慮?”
沉默許久。漢子往後退了兩步四處張望,撓撓頭,思忖或許還不是好時機。
就在他準備開口告辭,“喵嗷!”幾聲淒厲慘叫,遠處野貓打架逃進別處院子,霹靂乓啷帶倒那家人的木桶陶罐。
貓驚叫,男主人夜醒的罵聲傳來,小孩哭了,女主人惱了,一家醒,家家醒,一時之間動靜熱鬧。
門板突然晃動,裡面的人似乎在慌張拉開門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