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大娘就說:“哎那走吧,早去早回,咱可別耽誤沈大夫家吃晚飯了……”
也好,林淼心想,寧寧夜起頻繁的情況正好看看。
一行人動起來,往沈大夫家走。
武寧走到弟弟身邊,偏頭去看他的臉,白白的,睫毛眨巴,瞧不出甚麼毛病,他小聲問:“弟弟,你怎麼了,你不是喜歡吃鮮魚嗎?”
怎麼會吐呢?
“嗯……”周舟身體不大舒服,他不敢張嘴,人也還懵著呢,不由想起在家的場景。
冬末最後一天撈完魚,留夠給醉香樓的數量,鄭則給金師傅和嚴堂頭家各送一條,丁傑家也沒忘,剩下的三人分了,還專挑肥碩的留。
他說:“這麼肥美,就得留著自己吃。”
林磊嘎嘎大笑:“城裡人沒口福。”
林淼去捂他哥的嘴,一手魚腥味,“小聲點,被發現明年就沒得吃了。”
冬末的魚鮮嫩肥美,最好吃不過,一個魚頭砍下來就能做一道菜。
回家後,鄭則滾出小時候曬水洗澡的水缸,將四五條大魚統統裝進去,養起來,粥粥能吃好幾頓。
全家人圍著水缸看,時不時伸手去摸魚,一起談論想吃甚麼口味,只有周舟一個站在門廊遠遠看著,不敢摸不敢聞。
阿孃問他想怎麼吃,周舟卻饞得咽口水,酸菜魚、酸辣魚、紅燒魚、香煎魚塊、剁椒魚頭……
他忍著魚臭味挪到阿孃身邊,一臉嚮往提議:“阿孃,做粉條燉魚成嗎,做成酸辣口的,我搓土豆粉條放進去煮,湯汁熬濃,粉條軟滑魚湯鮮美……”
說著說著,口水氾濫,魚臭味也不明顯了,滿腦子都是吃魚肉。
他還屁顛屁顛跟在鄭則身後,一起去井邊打水殺魚。
開膛剝肚,鄭則掏著魚內臟故意擺臭臉,“現在不嫌我臭了?”
話剛落音,周舟水桶一放跑去牆角嗷嗷吐了,嚇得蹲在院牆上擺尾的蛋黃跳下來,躬身驚疑。
聽到動靜的鄭大娘撐開廚房窗戶:“咋啦?”
“不是,我講話有這麼難聽嗎?”鄭則一手魚血愣在原地,簡直不知所措。他趕忙起身去看,結果人剛一靠近,粥粥吐得更大聲了。
鄭大娘瞧著不對,皺眉給人順背擦嘴,聽兒子說粥粥嫌臭好些天了,再一看牆角——啥也沒有,乾嘔呢這是!
她突然福至心靈,念頭一出來,緊皺的眉頭瞬間舒展,臉上陽光明媚。
哎呦祖宗保佑!
一家人收拾好出門走到新房,外出大半個月的周爹夫妻正好到家。
“小寶小則,來來來,爹有東西要給你倆呢!”
四人腳步急匆匆的,神色各異,周孃親摘下擋風的帽子細心問道:“嫂子,這是怎麼了,要去哪兒?”
聽了親家一番話,看看嘴巴緊閉的兒子,再看看臉色忐忑的兒婿,剛從馬上下來的夫妻倆家門沒進,便跟著一起看沈大夫。
浩浩蕩蕩八個人到訪,看診大堂的光線暗淡,沈大夫快速一掃,怎麼個個表情還不一樣。
他的目光首先停留在周爹身上,又移向眾人護著的舟哥兒,而一側遠遠抱胸站立的鄭則更是讓他納悶。
這家人是怎麼了……
遙哥兒從製藥房出來,一大家子整齊的場面也讓他愣了一瞬。
走在前面的武寧卻先開口:“沈大夫,小沈大夫,你們誰快給我弟弟看看吧!他吐得厲害呢,你看小臉白的……”
話一出口,鄭大娘回神了,她扶粥粥坐下說道:“對對對,您幫忙把把脈,瞧瞧是怎麼一回事。”
原是舟哥兒要看,沈大夫觀察他的臉色神態,先是笑問:“舟哥兒,哪裡不舒服?”
周舟回頭看了一眼,瞧見鄭則朝他點頭才安心,他說:“我、我想吐,有時候會打嗝,前些日子還好,這兩天開始不分時間,聞到有些味道臭臭的,人漲漲的,感覺東西已經到這兒了,”
他伸手比劃自己的脖子,圓臉皺巴巴,苦惱道:“但又吐不出來,嘴巴口水氾濫。肚子餓,可真要吃又不太想吃,嘴饞,想吐……”
周孃親抓著繡帕捂在心口,神情欣喜又擔憂,這這這,哎呀!
“近來吃食口味有沒有偏好?”
“想吃辣的酸的,味道刺激的,好吃。”說到此處,周舟想到沒做成的酸辣粉條燉魚塊,饞得咽口水,倒是壓了壓頂到脖子的噁心感。
沈大夫聽他說話氣息稍顯短促,點點頭,慈祥臉上一片笑意,示意他伸手:“沒事,來,我來給你瞧瞧。”
別說邊上的長輩,就連遠遠站著的鄭則都屏住了呼吸。
隔壁診桌也在把脈。
弟弟那頭被圍得緊密,孟辛也只瞧見一個小背影呢!
武寧心想等會兒再問也成,便坐下說:“小沈大夫,你也幫我看看吧!”
遙哥兒坐下,他同樣先觀察武寧和站在他身後的林淼,“你哪裡不舒服?”
武寧沒有不舒服啊,嗐,他是想問別的……
林淼垂眼看寧寧,莫名地心跳變快,他耳力不錯,一心二用聽到沈大夫對周舟的問話……扶在椅背上的手使了點勁兒才緩下情緒。
而後對小沈大夫笑道:“他近來起夜頻繁,晚飯沒喝水和湯也同樣如此,晚上睡不好,白日也犯困。”
“有多久了?”
“貓冬以來一直如此。”
遙哥兒點點頭,伸手把脈。
有沒有呢?武寧抬眼悄悄觀察小沈大夫,暗暗思忖,他已經做好小肚兜了,熬粥揉麵他也會的,帶絨球的小鞋子明日就開始學……會有胖娃娃選上吧!
真的求求啦。
小沈大夫年紀輕,把脈表情沒能藏著掖著,先是一臉沉靜地細細感受,不久浮起清淺笑意,看得林淼夫夫心頭一鬆,相看一眼。
可不知怎麼的,他又眉頭深皺,表情疑惑:“寧哥兒,你近來胃口如何?”
“啊,胃口一直很好,我吃飯不挑食……”武寧忐忑,他豁出去了,湊近人小聲問了一句。
沒等小沈大夫回答,隔壁就爆出驚喜歡呼:“哎呀!太好了太好了,竟還真是!”
“粥粥我的寶,想吃粉條燉魚是不是,阿孃今晚鐵定做給你吃!”鄭大娘一把摟住粥粥腦袋摁在懷裡,滿臉笑容,喜不自勝。
孟辛難得“哇”大喊出聲,興高采烈繞著兩個診桌奔跑,歡欣鼓舞宣佈:“我是小叔叔——我是小叔叔啦!”
周爹“嘖嘖嘖”走到怔愣的鄭則身邊,拍拍他肩膀:“你小子真是,人生圓滿了。”
小寶明顯還是沒回神的樣子,周孃親緊緊拉住兒子雙手,欣慰又疼惜,不住地說:“我的小寶,厲害的小寶,娘之後一定寸步不離陪著你,你別怕。”
沈大夫兩手交疊在桌面,看著一家歡樂亦是一臉欣慰。當初舟哥兒剛來鄭家,還得喝養身子的補藥呢,如今甚麼都好了,他笑道:“恭喜恭喜。”
這頭的夫夫倆一聽這動靜,不用問就知道怎麼回事了,沒等武寧說話,林淼率先扶住他肩膀打斷道,“寧寧,聽聽小沈大夫怎麼說。”
他有種預感。
注意力果然被轉移,武寧看向小沈大夫,滿心期待:“有嗎?”
遙哥兒沒著急回答,他走到阿爹身邊彎腰耳語幾句,沈大夫點點頭挪過來坐下,先是逗趣笑道:“寧哥兒,冬天沒來把脈啊?”
武寧心說胖娃娃選擇也要時間呀,嘴上卻道“今天來了,您快看看吧!”
在下雪前往沈大夫家跑了不少趟,回回跑空,沈大夫一直十分耐心接待,他知道這孩子心裡急,便不再多言,安靜把脈。
幾位長輩高興後一同圍過來聽,小寶是好訊息,希望寧寧更是好訊息。
周舟像是才回神,對呀,寧寧!他緊張地站在診桌邊。看診大堂一時鴉雀無聲。
不久後沈大夫收回手,笑道:“就說讓你放寬心,聽我的準沒錯,這不就有好訊息了嗎?”
眾人一時沒反應,好像在等一句肯定的話。
沈大夫瞧著大家一臉期待,沒賣關子,朗聲笑道:“恭喜恭喜,今日好事成雙!”
“真的?真的真的?”武寧不可置信,連聲追問。他真的被選中了嗎?!
“真的真的真的。”沈大夫配合笑道。
天吶!武寧猛地站起來抱住林淼,驚喜道:“果然學習是有用的!努力是有用的!”
“那我和弟弟,誰比較早?”
激動過後,武寧一抹眼角冒出的淚珠,吸吸鼻子趕緊問道。
孟辛個頭不大好奇心不小,大膽發問:“更早的會怎樣?”
“更早的,就是哥哥了。”周孃親摸了摸他腦袋,溫和解釋。
這樣啊,孟辛在粥粥哥和武寧哥的肚子之間來回看。
他是家裡最小的,好不容易來了更小的,孟辛別提有多開心了,光是想想,他就忍不住咧嘴笑。孟辛推己及人,小侄子應當也不想當更小的吧!
於是他暗暗祈禱,粥粥哥更早,粥粥粥哥更早……
眾人也心存好奇,月哥兒的是哥哥,這是肯定的了,另外兩個誰會更早些?
武寧聽到蘭姨說“哥哥”兩字更不得了,轉過身追問:“您說嘛,誰比較早?”
沈大夫抬頭看向眾人:“你倆啊差不多,硬要算,那是舟哥兒早些。”
孟辛猛地捂住嘴巴,一雙黑亮眼睛閃爍喜悅。
鄭則立馬看向粥粥,竟然是他們早些……他的夫郎骨架小能藏肉,胖了瞧不出來,躺被窩裡手一捏才知道滿掌軟肉。
冬日厚衣裳一穿,從身上胖到臉上也沒人多想,別說是他,就連阿孃都以為粥粥是冬天貓冬長的肉。
顯然他本人也這樣認為,這才沒發現。
武寧就更瞧不出來了,他胃口本就大,吃啥啥香,消耗大飯量穩定,冬天的毛茸茸厚皮毛一裹,周向陽在雪天見他總要喊:“你看起來像一隻大熊!”
林淼反覆回想,恐怕只有起夜頻繁初露端倪,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夫郎腰間,暗歎自己竟也沒察覺。
再往前稍稍一推算,林淼心裡只有慶幸,覺得這時間真是太好了。秋季剛過,寧寧和阿爹完成秋獵,整整一個冬天,除了初冬兩人去山上木屋烤兔子,只在山腳和村裡往返,大雪封路時更是一直在新房貓冬。
這才安安穩穩到開春。
若是在其他季節……寧寧性子跳脫,他對此不甚瞭解,可能真的會“肚子痛”。
林淼拍拍夫郎安撫,他完全不介意哥哥弟弟,只想平平安安。
“好吧,好吧……”武寧失落,但失落感受並不十分強烈,他的一顆心沒有落下去呢,就被“被選中”的喜悅托起來了。
此時此刻和林淼的想法一樣,他珍惜地捂住沒甚麼起伏的腰間,兀自暗喜。
弟弟的他不知道,可是!他好辛苦學習才被選上,他好久才等來的。
武寧內心的喜悅比失落更盛,小聲嘀咕:一定是覺得我是最棒的小爹。
“真好!早晚都好,你們幾個大的一塊玩,將來幾個小的也有伴,哎呀,天大好事!”鄭大娘拍掌說道。
周孃親沒想到竟這麼巧,扶著兒子肩膀說:“寧寧阿水,恭喜你們啊。”
“將來熱鬧嘍!”周爹站久了自己找桌子扶,他尋思一家一個至少也有三個,一家兩個……天老爺,見一次面那不得鬧翻天啦?
鄭則繞到阿水身側,兄弟倆默契地肩撞肩相視一笑,結果不知怎麼變成相互推搡,哈哈大笑,後背各自捱了鄭大娘一掌才停。
“寧寧!”周舟好似才慢慢從當下的場景回過味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嘿嘿,胖娃娃胖娃娃,他拉住對方的手搖晃:“太好了,恭喜恭喜!”
武寧嘿嘿一笑,覺得渾身都輕鬆了,他被弟弟情緒感染:“恭喜恭喜!”
看診大堂其樂融融,眾人神態歡喜,沈家父子靜靜看了一會兒,一同感受這份好事成雙的訊息。
待大家冷靜,沈大夫趁此機會與兩對夫夫詳細交代養身子應該注意之事,恰巧三個漢子在永安鎮聽那位怪脾氣老大夫說過一耳朵,此時再聽,生出一種終於有“用武之地”的感受。
鄭則遠遠站在一旁,無聲笑笑。
沈大夫說完後停頓一會兒。方才把脈,遙兒把了右手,他把了左手,寧哥兒左右手的脈象皆是“沉而實”,滑數而更顯充盈……
父子二人有個猜測,生怕誤判,不敢輕易定論。
沈大夫語氣和藹,交代道:“寧哥兒,一個月後,你再來讓我把把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