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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窩窩囊囊理直氣壯

2025-08-24 作者:拿不住鐵

盛、隆、匯、通,周舟站在錢莊門口抬頭看,小聲讀出牌匾上的字。

幾人站在他身旁一同抬頭,鄭則:“這是鎮上最大的錢莊,官認錢莊。”

鄭老爹“嘿”一聲自嘲道:“我長到這個歲數還沒來存過錢呢!”

農戶人家有點餘錢,自個兒找個破罐裝好,在房裡某個角落挖坑埋好,就算是“存”了,錢還得是親自守著安心。

周爹搭上他的肩膀一同往裡走,“咱一起去開開眼。”

鄭則和周舟今日來鎮上錢莊辦理存單,他想著這修路錢有兩位阿爹的份,便請他們一同前來。

錢莊黑漆的櫃檯高五尺,包銅邊緣被常年光顧的客人磨得鋥亮。左側官砝臺置天平秤,右側設有驗銀角,角落放著一些周舟不懂如何使用的驗銀工具,柵欄後傳來賬房先生撥弄算盤的聲響。

“大掌櫃,勞煩。四十九吊銅錢貼現兌銀,剩下十六兩碎銀熔官錠,存入六十五兩。貼水火耗我另付,不從裡頭扣。”

鄭則展開包袱取出銅板碎銀往檯面凹槽傳送銀錢。

帶來的錢有少許碎銀子,更多是賣筍乾和河鮮乾貨得來的銅錢,昨夜夫夫倆已經重新串錢,多次確認數額。

大掌櫃起身應聲:“您稍等——”

店夥計麻利取過銀錢,逐一確認每吊的銅錢數,大掌櫃則是把碎銀子放在天平秤上稱重。

柵欄外的四人圍看錢莊夥計忙活。

周舟抿嘴,爹爹說錢莊存錢款不可“原樣直存”,錢串不入官賬,縣衙工房核算成本也只認銀兩,所以貼水和火耗不可避免。

果然大掌櫃說:“每一千文補十文貼水,四十九吊需補四百九十文;法定火耗每兩扣兩分,但是,”

說話停頓間,他將天平秤裡的碎銀拿下來,從中撿出幾塊對窗光舉起細看,接著放到天平秤稱重,最後遞出柵欄外,“您這二兩三錢銀子水皮泛綠,九三色,成色折扣後只得二兩一錢四分。”

周爹靠在櫃檯借力站著,他接過銀子細看,對鄭則點點頭。

大掌櫃和氣道:“若您不認,這幾塊碎銀您拿回去,換成色好的二兩三錢補上,我再一起算火耗。”

鄭老爹和周舟同時浮現心疼神色,兩人一起轉頭看鄭則。這成色折扣換成銅板,就是一百六十一個銅板,能買十三斤白麵了!

鄭則如今窮得很,分毫必爭,他說:“多謝掌櫃,我換其他銀子。”

阿爹昨晚給了十兩,六兩補到修路錢款裡,他從錢袋掏出三兩。大掌櫃稱重後,剪出多的七錢與水頭泛綠的碎銀一起遞給他。

“十六兩碎銀,火耗扣三百二十文,貼水四百九十文,需補八百一十文。”

鄭則再次遞迴剛剛的七錢銀子,外加一百一十個銅板。這才算把貼水和火耗補齊。

在錢莊存錢,還得花錢存,周舟終於明白昨晚的話是個甚麼意思了。

大掌櫃喊道:“記檔!”

一番有來有往的詢問忙碌後,賬房唱道:“平良鎮響水村鄭則,今日存入平良鎮樵歌溝村路工本銀:官錠紋銀六十五兩。非批勿動,存期一年,取單——”

次日,縣衙裡。

鄭則和嶽全勇在掛號房外等候。

阿勇轉頭看一眼鄭老闆,鄭老闆頭髮整齊衣著得體,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怎麼感覺他比之前更加沉穩了?

許是受鄭老闆影響,阿勇這次來縣衙終於不像第一次那般緊張無措。他心裡甚至感到自豪,他爹當了一輩子樵歌溝村長也沒來縣衙幾次咧。

“下一位——”

到了!兩人趕緊往裡走。

書吏:“修路申請......東西帶齊沒有?”

鄭則遞交手裡的一沓紙,“齊全。修路申請文書、佔田置換冊、弓手勘測單和路線地形圖、民意請願聯署、錢莊存單都有。”

紙張輕飄,可每張都花費他十足精力:

周爹引導修改的修路申請、處理劉疙瘩和毛墩子田地問題辦成的佔田置換冊、花九百文錢請縣衙弓手去村裡勘測地形、阿勇竭力勸導得來同意修路的民意聯署,千辛萬苦賣乾貨存入的錢莊存單。

他三個月的努力,濃縮在這疊紙張裡。

“我看看,簽字畫押......地形圖......盛隆匯通......”

書吏唸叨一句阿勇的心就提起一次,生怕他又說哪裡不符要求。

“誰是修路申請人,誰是樵歌溝村長。”見兩人自行報上身份後,書吏要求他們出示戶籍證明。

鄭則和阿勇各自掏出戶籍憑證。

身份正確,文書齊全,書吏便開始認真審閱修路申請文書。四周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閱摩擦和旁人打算盤做事的聲響。

兩人耐心等在原處,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書吏說道:“文書需得全部眷抄一份往上遞交,紙筆費一百文,這邊結清。”

鄭則移步至一旁打算盤的書吏桌前,面不改色掏了一百文。

事到如今他花錢已經趨近麻木,給,都給,只要事情能順利辦成一百文算甚麼,他如今身負六十四兩鉅款呢。

“定好堂期會掛牌示眾,可在縣衙外檢視,開堂前三日會有衙役將傳票送到你家,看好日子切勿缺席。”書吏對鄭則說道。

終於!

直到此時此刻,修路一事在鄭則心中才真正有一點進展,他虛心詢問:“可否方便告知,堂期大概幾日後定好?”

書吏抬頭看他一眼:“這話可說不準,得看工房、戶房、刑房甚麼時候合議好。”

意思是得靠自己去盯縣衙外的告示牌,鄭則瞭然。

文書眷抄需要時間,書吏打發二人到外頭等候,接著喊下一位。

阿勇一走出掛號房立馬興奮地搭在鄭則背上,語氣激動:“鄭老闆,這回能成了吧!這會肯定能成!”

他忍不住開始暢想:“咱們月底立馬動土,趕在秋收前完工,秋收後衙役來繳稅正好趕上修好的路,筍乾一賣,明年村裡漢子肯定能說上親......”

鄭則同樣露出明快笑容,他被越說越高興的阿勇搖肩膀,整個人晃來晃去,他剋制道:“得再等等,看開堂怎麼說。”

修路申請狀紙終於順利遞交,心頭一件大事暫時放下。

鄭則回家後睡了一天。

日上三竿,漢子赤著上身長腿架在被子上,呼吸綿長,熟睡如泥。

周舟坐在床邊幫他打扇,默默注視丈夫,簡直越看越喜愛,他忍住想伸手碰碰鄭則的衝動,小心翼翼地放下床帳,輕手輕腳走出房間。

鄭大娘見他出來,起身安靜地指向房間比劃:還沒醒?

“阿孃,沒醒。”

看來真給孩子累到了,要不今晚殺只雞補補?說到雞,鄭大娘想起一事,她轉身回房拿來串好的銅板放在周舟手心:“賣雞和雞蛋的錢,拿著。”

周舟現在看到爹孃給錢就燙手!

他趕緊脫手哄道:“阿孃,不分了不分了,您收著,前兩天給的夠多了。”

鄭大娘:“一碼是一碼,這是咱娘倆的錢,咱自己分。”

周舟不要,他岔開話頭說鄭則是不是醒了,趁著阿孃張望鬆手的瞬間趕緊往外跑。

鄭大娘瞧他這副得心應手的機靈樣,簡直好笑,嗔道:“這孩子,還把學來的這套用在自家老孃身上......”

魯康已經放牛在外走了一圈,回家把牛趕進牛欄,他先去新房一趟。

“年叔——年叔——”

“哎,來來,進廚房來吃點東西。”周爹在裡頭招呼道。

魯康規規矩矩站在廚房門口:“趁天沒這麼熱,等會兒咱們早點出門,今天的魚還沒喂,去晚了天熱它們不出來。”

唉,年叔走路實在慢,從家裡到村西水田,走走停停,大半天硬是走不到地頭,真是愁人。

他背也背不動,走也不能先走......魯康後來學聰明瞭,他提早安排出門,這樣就能在預想時段走到水田。

“知道了,來,進來吃東西。”

魯康靦腆搖頭,道別後快步跑回家。年叔蘭姨家的吃食太精細,他吃進肚子莫名覺得不夠踏實,還是家裡自在。

他離開不久,周舟帶著孟辛上門,他推門就大聲喊孃親。

上次和月哥兒去鎮上賣繡帕,回來他就有事想找孃親商量,一直沒空。

他討好抱住周孃親手臂,親暱道:“孃親,好孃親~最最好的孃親!你能不能教月哥兒刺繡?他很聰明,好學聽話有悟性。”

孟辛同樣一臉陶醉地輕輕靠在她身邊,他悄悄吸鼻子,和粥粥哥一樣香香的~

小孩沒說話,可看向周孃親的眼神既喜愛又親近。

周孃親被兒子嗲著嗓子喊得無奈,她放下手裡的繡繃,逗趣道:“你怎麼不教?”

周舟窩窩囊囊理直氣壯:“我教不明白嘛,我就只會自己瞎繡。”

不過他有點得意,幸好從前老實地認真地學了點真本事,瞎繡自認為也繡得挺好,就是不會教人。

周舟仍記得那位蕭老闆的問話,嗐,一年過去他竟沒繡出一張半張繡帕,更別說賣錢了......刺繡,要坐得住板凳、耐得住性子,回報週期太漫長。

他更喜歡倒賣擺攤這種見錢快、成就感顯著的賺錢方式。

想明白後他很快釋懷了。

製衣含含糊糊,刺繡歪門邪道,周孃親皺眉敲敲他腦袋,真不知拿他怎麼辦好了。

這時周爹戴好草帽,拿著妻子給他裝好的竹筒水壺從廚房走出來,朝觀荷亭揚聲道:“蘭清,我去做事了!”

老馬恢復本職,去鎮上趕車賺錢,周爹便給自己尋了一份差事,看魚苗!別說啊,他幹起來挺認真,至少出門挺認真。

“哎,你慢點走。”周孃親忍俊不禁,瞧這話講得一本正經,不知道的,真以為他去哪裡正經上工呢。

爹爹出門後,周舟重新把話頭拉回來:“成嗎,孃親,你教教月哥兒吧,你說成我再去找他。”

周孃親卻有些為難,一來刺繡這種安身立命的手藝不輕易外傳,若說照顧兒子朋友情分讓人跟著學,沒個正經章程,就怕弄巧成拙生了間隙。

再者,若非得有個由頭、有個正經章程,她也並非繡坊出身,刺繡手藝沒有繡行認可,收費教人於情於理都不合適。

“你讓孃親想想,需得先和你爹商量商量,回頭咱們再聊此事,成嗎?”

“成,孃親不要忘記了。”

周舟擔心鄭則醒來要找人,說完這事就先回家,孟辛留在新房陪周孃親。

小孩正認真地給繡線分股,耳聰目明指頭靈活,周孃親心下一動,停下手裡的繡活問道:“辛哥兒,你想學刺繡嗎。”

十一二歲,手指頭有力,能明事理,若是坐得住,那可真是學刺繡的好年齡。

孟辛抬頭看嬸孃,又把視線轉向五顏六色的繡線,他心有顧慮,嘴裡“嗯”半天愣是沒說出個答案。

周孃親好笑,以為他是害羞,就說:“嬸孃就是問問,想不想學都不怪你,不過咱要說實話。”

孟辛無法開口拒絕說出“不想”,只好委婉搖頭。

不想?周孃親驚訝。

若是遠在鎮上酒樓做事的孟久知道弟弟拒絕了這樣的好事,他必定要心痛得連著幾天睡不好覺。

“那我們辛哥兒想學甚麼?說來讓嬸孃估量估量。”

孟辛聽後更不好意思,第一次在人前展現扭捏姿態,不願開口。

可惜他遇上的是周孃親,在其溫柔哄勸下,孟辛就說:“我想看大家做事!”

“嗯?”周娘沒聽明白,她鼓勵道:“那辛哥兒想怎麼看?”

“大家都要有活幹,有人種菜,有人種田,有人做飯。要把活幹好,菜要澆水,田要耕地,做飯要切菜生火。幹完活把東西歸置,水桶放好,牛趕回家,鍋洗乾淨......”

小孩講得頭頭是道,都是家中所見所聞,聽著挺有意思,周孃親問他:“那大家都有活幹,你幹甚麼?”

孟辛理所應當:“我可以看大家。”

有人幹活,就要有人安排幹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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