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則停好馬車,往乾貨店鋪牌匾看了一眼,他來過幾次,今日才留意店名。
這家正是與他簽下冬季筍乾供貨的城西乾貨店,一品堂。
此次前來,他一方面想詢問掌櫃是否有收貨需求,再者想了解蝦皮魚乾在夏季的收貨價情況。
周爹告訴鄭則,這批貨的賣價不求最高,合適就拋,決定賣就得趕緊出手。
白石灘及周邊漁村一年裡有兩次捕撈期:三四月份的春季汛期,在清明節前後;七八月份的秋季汛期,在夏末秋初。此時魚類進入高產季節。
對蝦皮魚乾品質來說,秋高氣爽的九月所製作的批次最好;對賣貨時段來說,冬春才是需求旺季,是賣價最高的季節。
周爹收的是三四月份捕撈製作的春季貨,相對今年七八月尚未開始捕撈製作的當季蝦皮魚乾,它們和穀雨後的長節貨筍乾一樣,價格較低。
此時正值夏季,在低價基礎上,賣價可能會還會被壓一壓。
“咱們也不是第一次談生意,我與你實話實說,”一品堂幹練精瘦的吳掌櫃邀鄭則坐下,說道:“蝦皮魚乾店裡已有少量存貨,我更傾向於兩個月後收秋季的新貨。”
蝦皮魚乾不同於筍乾,前者最佳賞味期在八個月左右,儲存時間越久,品質影響越大;筍乾儲存得當能放兩三年。
掌櫃目前不想收春季貨。
鄭則已經從周爹口中得知夏季蝦皮魚乾不好賣,但他仍想爭取一番:“春季蝦皮魚乾製作工藝上重鹽鎖鮮,存到今年冬天不成問題,我的存貨您也看了,質量可靠。”
“吳掌櫃,我有現成庫存能立即供應,眼下七月雖非冬春旺季,但也有少量需求,春季貨正好能補上您這兩個月的空檔。”
“再者,秋汛若遇風雨,新貨捕撈製作延遲,您鋪子供貨豈不是要斷檔?”
吳掌櫃拿起一隻小魚乾,邊看邊想,他喊來店鋪夥計耳語一番,後者往後院跑,沒一會兒拿了個本子來。
鄭則沒再出聲打擾,避開視線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能說的他已經說了。
“這樣吧,你帶來的這批春季貨我能收,但不多,”現下低價難得,若是這兩月賣不完冬天也能賣,吳掌櫃放下本子,“各收六十斤,蝦乾十六文,小魚乾十二文。”
鄭則暗暗打起精神,就著這個價格再次商議起來,總不能喊多少是多少。
正午最炎熱時段鄭則才踏出店鋪。
“慢走,若是蝦皮魚乾秋季有貨,也可帶來店裡問問。”兩人滿打滿算做過三次生意,吳掌櫃語氣客氣中帶著點相熟,他送人離店順口說道。
鄭則:“一定。”
回到馬車旁解開繩子,他才嘆了口氣。
蝦皮魚乾等河鮮乾貨,冬日賣價可高達三十文一斤,可現下收貨價卻漲不起來,蝦乾十七文,魚乾十四文已經是鄭則能談到的最高價。
之後鄭則繼續探訪鎮上其他乾貨店,有秋季貨等在後面,他談得並不十分順利,大多店鋪與一品堂一樣,只願保守收幾十斤。
周爹在白石灘時身上已沒有太多餘錢,最後的六七兩銀子便是收了這批貨:蝦皮四百四十斤,小魚乾六百斤。
相對筍乾數量已經很少,但鄭則硬是跑了六七天才陸陸續續賣完。
又是一段時日,鄭則返家路上莫名想到阿勇村長,“這傢伙晚上估計睡不著覺......”
賣貨商談過程中他發現個有意思的規律,規模越大的乾貨店對春季貨越是謹慎,反而是小店鋪樂意收,且收貨量要高許多。
周爹聽他描述後笑道:“秋季貨難搶,平良鎮不沿河不沿海,再不趁現在收點,冬天別家吃肉時這些小店湯渣子都喝不上。”
這批貨減去少量送禮用掉的、和周爹要求留在自家吃的量,蝦皮賣了四百二十斤,魚乾賣了五百六十斤,鄭則把錢匣子放在觀荷亭桌子上:“共十四兩又四百二十文。”
長節筍乾錢款和建房餘款,加上河鮮乾貨的錢,一共有五十九兩又六百三十八文。
鄭則留下五百文家用,最後剩下五十九兩又一百三十八文。
晚飯後,夫夫倆進房看賬本。
周舟坐在他旁邊,用針簪子默默挑亮燈芯,又嫌太暗,起身點了第二盞放在桌上。
“啊。”鄭則突然孩子氣地置筆捂臉,大手拍拍雙頰嘆氣,沒等周舟開口呢,他轉頭一腦袋往夫郎懷裡扎,使勁兒蹭了幾下悶聲悶氣地“啊啊啊”嘆氣。
動作稚氣十足。
周舟原先見他板著臉看賬,心裡頗為擔憂,此時見人有情緒卻放心了。他摸摸懷裡的腦袋語氣親暱道:“幹嘛呀小則。”
幼稚小則,鬧嬌小則,周舟摟緊他。
“五十九兩,五十九兩,”漢子語氣鬱悶,不願抬頭,“偏偏就差一兩。”
周爹當時看到這個數額也笑得無奈,若是六十兩當即可去錢莊存銀,作為一條一丈五尺寬的進村鄉間泥石路修路賬面錢款,六十兩已經足夠。
可這爺倆,如今是一百文也掏不出來了。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鄭則差的還是一兩。
周爹比鄭則樂觀,說等他再想想辦法......老馬有段日子沒跑車了吧?
過了半晌,鄭則終於從夫郎懷裡抬頭,周舟伸手幫他捋順凌亂的頭髮,安慰道:“小則,你已經盡力了,不要怪自己嘛,你怪自己我會煩惱沒幫上忙......爹爹都說你很厲害,他更加不會責怪。”
“差一兩,咱們掙錢補上便是。殺豬吧,賺錢慢點但很踏實,我和你一起出攤。”
鄭則情緒好了些,可還是忍不住抱過周舟往他脖頸埋蹭。
進了房門他就暫時不想當“兒子”和“大哥”了,抱著抱著,他將這段時間的鬱悶煩憂、沮喪惱火統統說給最親密的夫郎聽:永安鎮乾貨鋪不相信外地商販、修路最好在秋收前動土、阿勇村長同樣頂著壓力天天應付詢問修路的村民、春季蝦皮魚乾不比秋季貨好賣......
亂七八糟想到哪件說哪件,事無鉅細慢慢說出來,語氣委屈煩惱,與平日沉穩能幹時大相徑庭。
周舟耐心聽著,聽到最後他突然被自己心裡冒出的想法逗笑,“小則。”
“嗯?”鄭則從馨香的脖頸裡抬頭。
周舟忍笑,好像在猶豫要不要把這句話說出口,想了想沒忍住,在鄭則疑惑詢問下他笑說:“你這樣、你這樣像兒子......”
他停頓一瞬,覺得不太貼切,改口道:“你這樣像寶寶......”
正緊緊霸住夫郎懷抱和脖頸的鄭則:“......甚麼?”
兒子,甚麼兒子,他心說我是你漢子,是你相公,甚麼兒子,甚麼亂七八糟的比喻。
這句話實在超出鄭則理解,以至於他不能立馬反駁,抱著人也捨不得放開。
周舟還想再說點甚麼,房門外傳來鄭大娘的喊聲:“粥粥,鄭則,睡了嗎?來堂屋,爹孃有話對你們說。”
周舟趕緊應聲,夫夫倆疑惑對視。
鄭大娘喊完快步走到鄭老爹身邊坐下,怪不自在,她埋怨道:“就不能明早再說,偏偏大晚上讓我去喊人......”
“這不是怕你兒子睡不好覺......”
聽見孩子腳步聲,兩人立馬止住話頭。
眼前這個場景似曾相識,周舟想起他和鄭則成親第二晚,爹孃也是這樣把他們叫到堂屋說話,兩位長輩交代要好好過日子,給了他們布匹和私己錢。
事實上鄭老爹夫妻這次也是來給錢的。
“這錢你拿著。都是爹孃,沒道理只讓你丈人出錢幫襯,”鄭老爹看向兩個孩子,似乎是在想要怎麼解釋,最後也只摸摸大腦門坦誠道,“旁的事我倆幫不上忙,出不了主意、使不了力氣,那就給錢。”
“阿爹......”
他抬手製止想說話的鄭則:“別說酸話啊,給就拿著,爹還沒老呢,你就還是阿爹的小孩。”
鄭大娘把銀塊往兩人那頭推了推:“不用擔心我們,爹孃一輩子攢錢就是為了有事能拿得出來,收著吧,啊。”
周舟突然鼻酸,眼眶蓄淚,他快速垂眼貼向椅背,悄悄隱入鄭則身後的陰影,生怕阿孃瞧見他掛不住的淚珠子。
爹爹孃親給鄭則錢時,他心裡觸動不大,不是周舟不心疼他們、或是不愛他們,他只是知道爹爹能賺錢,即便腿腳不便,周舟仍舊堅定不移地相信爹爹能賺錢。
賺錢對他爹來說相對“容易”。
可阿爹阿孃不是。
他們攢的每一文錢都踏踏實實辛辛苦苦,是阿爹殺一頭豬一頭豬掙來的,是阿孃操持家裡精打細算省下來的。
他們賺錢辛苦,卻對家人十足大方。
質樸真誠最為觸動人。
周舟躲在鄭則寬闊的後背,心想,鄭則被這樣好的爹孃養大,他怎麼可能會長壞?
他註定帶著爹孃毫無保留的愛意,成長為一個有能力愛人、有決心做事的漢子。
他一定會成功。
夫夫倆謝過爹孃,收下銀子回房。
鄭則一掃先前喪氣模樣,他拉過夫郎坐腿上,朝人臉蛋使勁兒親了兩個帶響的。
懷裡人被親得小臉鼓起也沒反應,眼睫簇溼鼻尖泛紅,神色怔怔,像只剛回籠的小狗,感動得淚眼汪汪的小樣兒真招人疼。
鄭則憐愛嘆道:“小狗寶,小哭包。”
幸虧堂屋油燈暗淡,淚眼朦朧沒被爹孃瞧見。他伸手撫摸周舟溢位眼眶的淚痕,輕聲問:“哭甚麼,有錢不高興嗎?”
周舟回神了,點點頭又搖搖頭,他抓住鄭則的手:“我往後也要給阿爹阿孃塞錢袋子,塞得滿滿當當。”
這話他說得肯定,語氣自信,好像就是知道鄭則能賺大錢,叫人聽了心頭泛甜。
“嗯,塞。”得了爹孃支援,得了夫郎好話,鄭則心情愉快地抱住人輕輕晃動。
兩人看著面前的銀塊,十兩,爹孃給了十兩,和當初兩人剛成親時的數額一樣。
“會不會太多了,我們就只差一兩。”
“不多,去錢莊辦理存單有旁的花費......”
周舟抓起碎銀捏在手裡摩擦,軟軟靠在鄭則胸膛,“阿爹阿孃是不是把老本拿出來了,他們怎麼有這麼多錢?”
兩次都是十兩十兩地給,這得存到甚麼時候......周舟心頭酸澀,滿腦子想象阿孃這個捨不得買、那個捨不得用的辛苦模樣。
相對周舟的擔憂,鄭則反倒心無顧慮,他輕笑:“你忘了,殺豬出攤我們分多少,爹孃也分多少,一頭豬能分四五百文的利潤......這幾個月都是阿爹忙活,不用分錢。”
“他們不是打臉充胖子的人,粥粥,不用擔心。”
周舟聞言直起身子把銀子放回圓桌,掐住漢子耳朵不痛不癢地扯動,不說話了。鄭則愣了一瞬停下搖晃,“是不是我說錯話了,小寶?”
“哼哼。”周舟鼻孔哼氣。
明明是爹孃樂意、鄭則落得輕鬆的好事,可他心裡就是有點兒堵得慌,他就是擔憂,他就是想讓鄭則認真對待爹孃的付出。
尤其是意識到阿爹“老了”之後,周舟更為心疼。
他喝酒喝高興了,第二日身體恢復得都比以前慢,周舟就說:“阿爹一個人張羅出攤賣豬肉,一去就是一整日,很辛苦的,爹孃給錢,我們不能總是理所應當......”
年富力強的漢子賺錢都不容易呢,何況是阿爹。
鄭則並沒有理所應當,缺錢得到解決他很高興,可能是太高興,讓周舟誤會了。
“你說得對,不能太理所應當,”他抽出平日記錄的賬本,哄說:“四位長輩給的錢咱們都記賬目上,往後賺了再還,成嗎?”
周舟沒想到他不僅聽進去,還如此認真對待,當即欣喜點頭:“嗯!”
成親前後爹孃給的二十兩;爹爹孃親給的修路十兩、建房餘錢算整十九兩、蝦皮魚乾算整十五兩,四十四兩。欠賬六十四兩。
六十四兩!這麼多!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
兩人盯著賬目數額面面相覷,事業未成就先欠債六十四兩,他們有花這麼多錢嗎?
周舟心虛地推開賬本,努力安慰:“爹爹說過欠債也是一種實力......”
鄭則仰頭看房頂。
頂著鉅額欠款,突然感覺呼吸都漫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