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鱗冊田地數目登記對不上。”
“修路佔用部分農田和林地,雖你們之間已協商置換,但需得先去戶房和工房申報,兩方同意後,置換田地重新登記獲取新地契和憑證,再來這裡投狀。”
手裡的紙張甚少,沒有旁的憑證,負責收狀紙初審的書吏一目十行快速瀏覽後冷漠說道。
鄭則接過他遞回來的文書,就在人朝門口準備喊下一位時他快步走到他跟前,低聲說句:“您看看這處。”
趁著書吏皺眉伸手拿住文書的機會,鄭則不著痕跡地用文書擋住往他手心放了一錢銀子,“這位師爺,您辛苦幫忙指點指點,這文書可有要修改的地方。”
書吏立馬合上手指,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些,聞言瞥了鄭則一眼示意他把文書放在桌上,他曲指往上敲了敲,“這文意表述就有大問題,你寫修路,就不能光寫修路,你得寫是否能幫官府解憂,寫是否能緩解官府壓力......”
“地形勘測寫得太簡單,修路沒個章程,是甚麼怎麼樣、計劃如何結果如何,你都得寫......”
鄭則和新村長阿勇從小房間出來後,他左右看看,避開等候的其他人憑著記憶找到去往戶房的路,先前買水田和阿爹來過。
“上報申請要有寫明佔田畝數呈請書、田地置換協議、原土地賬冊,你還缺兩樣。下次東西沒齊就別來了。”
“林地要另外去工房申請審批。”
娘咧,這些個辦事的小吏說話怎麼都冷冰冰的一副樣兒,阿勇哪裡見過這一層層審批的陣仗,他像個無頭蒼蠅一般只能跟著還算鎮定的鄭則到處跑。
兩人出了戶房往工房走去,鄭則冷峻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不知在想甚麼。
“你們自己丈量的修路地界在這兒可做不得準數,佔地幾尺幾丈、林地砍伐幾何,這些都得重新丈量。”
私人林地又不是官山荒林,怎麼如此嚴格?鄭則謙虛問道:“這位師爺,要如何丈量才能作數?”
“縣衙審批,自然是要經縣衙弓手勘測丈量才作數。”
工房小吏看了鄭則一眼繼續說道:“丈量費用每畝一百文,你這文書上寫著修路經過田地一畝、林地一畝,一共兩百文,每日工食五十文。若是你們有車馬接送,可免車馬費用。”
鄭則心裡突然閃出初審狀書小吏說的那句“地形勘測簡單”,田地是戶房管,修路勘測是工房管,若是到時這裡再卡一道,他豈不是還得再花一次錢?
於是便問:“若是請縣衙弓手勘測修路地形,收費又如何?”
工房小吏把案上文書收攏起來:“修路勘測,平地兩百文,丘陵三百文,山險五百文。你的修路申請上寫著'山石艱難'‘坡道微陡’'路經林地',勘測難度大,收費要六百文。”
鄭則回頭看了一眼老實巴交站著的阿勇,真是萬事開頭難啊,況且這還算不得修路開頭。
九百個銅板最後還是交上去了。
兩人走出縣衙時日頭正盛,阿勇卻覺得心頭冰涼,他頂著陽光眯眼回頭望了一眼縣衙大門,心想,怪不得當初阿爹求告無門,有人出錢修路還困難重重,他們身無分文想求官府出錢那真是異想天開。
“鄭老闆......”從進縣衙大門開始,鄭老闆掏錢的動作就沒停過,連託門子帶路都要掏錢!
鄭則嗯一聲停下,兩人站在原地一同看向縣衙,好一會後他說道:“走吧,先送你回去,明日我獨自來接人進村。”
周舟在家左等右等,天要暗下來了人還沒回來,最後學魯康一同坐在院門門檻上。
孟辛瞧見了也走到他身邊坐下,他兩隻手攥得緊緊,軟綿綿捱到周舟手臂上後他伸出了一隻手緩緩開啟,裡頭有噴香酥脆的炒黃豆,上面還撒有星星點點的細鹽粒。
一家人都在等鄭則回來才吃飯,鄭大娘見小孩饞了便舀了炒黃豆讓他先吃點。
“謝謝辛哥兒”周舟捻了幾粒仰頭放進嘴裡,酥鹹耐嚼,真香!小孩又把手往他這頭遞了遞,周舟:“你們吃吧,快吃。”
孟辛這才把另一隻手裡的黃豆倒進魯康手裡。
鄭老爹也往嘴裡拋了一把炒黃豆,牙口極好地嚼著,手上拿了把扇子一會兒給自己扇兩下,一會兒給鄭大娘扇兩下。
這天是越來越熱了,“咱們啥時候煮綠豆粥喝?”
“自己煮。”鄭大娘搶過他手裡的扇子說道。
鄭老爹也不惱,他把手心剩下黃豆倒進嘴裡嚼嚼,笑道:“我煮出來的你喝不?你喝我就煮。”
天熱,鄭大娘懶得跟他貧。
門檻上的三個孩子突然站起來,周舟率先跑出去,接著聲音從旁邊的籬笆空地傳來:“鄭則!有你喜歡的炒黃豆吃!”
鄭大娘見狀便先進廚房擺好菜,掀開鍋蓋把悶著的饅頭一一夾出來放著。
一家人的晚飯這才開始了。
晚上洗漱後,鄭則進屋就對坐在梳妝檯前梳頭的周舟說:“上次鹿鳴書院後門買的紙還有嗎?”
周舟不明所以,說還有的。鄭則:“咱們再另外做一本賬本,裁好紙張做厚點,除了日常記賬,修路得另外記。”
修成這條路之前,日後要花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第二日,鄭則早早起來找了阿孃一同走進廚房,讓她幫忙選出能做兩日飯菜的食材,“不用特別好,也不能太差。”
鄭大娘得知是招待縣衙辦事的官差吃的,立馬說要抓雞,鄭則卻想到樵歌溝村長家,說雞不太合適,她便拿了棍子去撐了臘肉。
一旁的周舟偷偷痛心,啊,又是臘肉......
丈量土地和勘測地形,就算能一日完成,官差也無法往返樵歌溝和響水鎮。鄭則打算安排他們在樵歌溝住上一晚。
雖工食費用已經出,但鄭則不敢輕慢,難不成真讓人家在村裡啃自帶的乾糧?
萬一對方心有怨懟勘測記錄時故意寫錯怎麼辦?鄭則早上醒來想到這茬,心想謹慎為好。
鄭大娘不解:“那不應該是那頭的人招待嗎,咋的,還要咱帶食材?”
周舟和鄭則對視一眼,沒有多言。
好在鄭大娘雖然納悶,但還是仔細挑選東西裝好。鄭則看了幾眼,轉身走到門廊喊來兩個跑腿,他往孟辛手心放下四十文錢,交代道:“米酒兩壇,別買錯了,剩下的銅板你們一人一個。”
睡眼惺忪的小孩立馬驚喜合起手掌:“一定不會買錯!”
收拾妥當後,周舟慢吞吞提著揹簍跟在牛車旁,此時天還早,村裡大樹方向隱約傳來村民買豆腐的招呼聲。
“回去吧,”鄭則接揹簍仔細放好,說道:“你好好在家待著,我兩日後就回。”
周舟悶悶地把人拉到一旁,悄聲說:“我也想去,我跟阿爹一樣送你們到坡下再返回,不成嗎。”
若是朝辭晚歸就算了,可鄭則一去就是兩日,還不定呢,說等會兒要問了官差才得準話......鄭則沒走他就已經想了,昨晚念著要早起趕路睡前也沒能說幾句話。
周舟想著想著鼻子就發酸。
這也太倉促了些!
鄭則不忍看他委屈不捨的眼神,擁人入懷,輕拍哄道:“你在家,看劉木匠這兩日會不會來,木床一送到咱們就去白石灘接爹孃,好嗎。”
周舟只好轉而祈盼劉木匠快點來。
縣衙派去樵歌溝的弓手有兩位,戶房和工房各出一位,兩人除了揹著官頒步弓和矩度儀鏟子等工具,還各自配有一把大刀......態度倒是和氣,坐牛車趕路也沒說甚麼。
鄭老爹閒暇時聽過兒子提起樵歌溝“山路崎嶇”,當時不以為意,今日一見那可真是大開眼界,崎嶇?天路怕是都比這好走。
這些年豬還是收少了,竟第一次見這樣的路......他回頭說道:“各位坐穩嘍!”
小心飛出去哈。
話落音,車上三人瞬間覺得顛簸加劇,屁股更是多次騰空搖晃,饒是走過此路多次的鄭則也不禁伸手扶住車板。
難怪每次途徑此路周舟都緊緊扒住他,鄭則還以為是夫郎鬧嬌黏人......
兩名弓手眼見越往裡走越山,兩人對視一眼握緊腰間大刀,不由問道:“還得走多深啊?”這山道荒涼滿地亂石,說句鳥不拉屎都不為過,喊救命有人能聽見嗎。
鄭則察覺兩人動作,趕緊出聲保證:“就快了,請二位放心,路是難走了點,但裡頭確實有幾個村子存在。”
等在山坡的順子再次驚喜跑來接人,得知今日不用他看牛車還頗為失落,轉念一想又高興起來,那鄭老闆豈不是要住村裡?!
村長一家迎接遠道而來的客人,漢子們在一旁歇息,商量丈量田地、勘測地形之事,鄭則:“蒙弓手、趙弓手,方才上坡前的玉米地和下坡後的林地便是所佔田地。”
“計劃要修的路從玉米地一尺半的小路起始,一直到土地廟前。”
幾人坐了一會兒,兩位弓手便說事不宜遲,先去丈量田地,事到如今他們比誰都想早點幹完早點回去交差。
躲在廚房的阿勇媳婦兒等人離開後,慢慢走出來抬頭看天色,此時已是午後,兩位官差老爺怕是要留宿吃飯......就在她為家裡拿不出像樣吃食忐忑不安時,鄭老闆突然返回。
他邊卸下揹簍邊說道:“剛剛忘了,嫂子,裡頭有食材,辛苦你傍晚做一桌飯食。”
婦人只聽得見“做一桌飯食”,慌忙應答後低頭往揹簍一看,有肉有菜有酒......漢子離開後,阿勇家兒子慢吞吞走到她身邊,“阿孃,阿孃?”
“哎,哎。”阿勇媳婦兒紅著眼睛回神,她輕輕攬過兒子,心中感慨萬千。
樵歌溝村民得知縣衙派人來村裡很是震驚,而支援修路的年輕人則是生出無限期望,縣衙來人了!
那可是遠在鎮上的縣衙啊!這路一定能修吧?這路一定能修吧!
佩戴大刀的弓手讓人忌憚,而烏泱泱盯著人不放的深山村民也讓兩人心生警惕,兩方相互試探觀察。
終究抵不過好奇心,村民們後來還是跟著鄭老闆幾人一起在修路路線來回轉悠。
土地丈量容易,地形勘測較為複雜:要爬上爬下檢視山坡坡度、要挖開多處土層評估土質承載力、要看水文路徑......又是立杆觀望、又是挖土泡水的,村民看不明白,但都挺積極配合。
兩名弓手在村民熱情包攬過挖地的活後,態度漸漸放鬆,但腰間大刀不曾放下。
晚飯時,蒙、趙兩人原以為要吃糠咽菜了,沒想坐下發現席上酒肉飯菜俱全,面上笑容更是真誠幾分,幾碗酒下肚後面紅耳赤,話也變多起來。
鄭則雙目清明,卻似有醉酒之態,他趁機詢問了幾句無關痛癢的修路難易問題。
“......要我說,那個山坡最難,好在是緩坡,緩坡可順勢修繕區域性改造,高挖低填最為妥當,切忌挖平取直......”趙是工房的人,他主要負責地形勘測。
話少的蒙弓手難得開口:“前有玉米地後有樹林,就怕雨水一衝泥石覆蓋......毀壞農田事大,坍塌埋人罪責深重。”
次日,幾人再次來到順子等人的山坡。
此行首要是勘測地形,他們需要為自己所記錄的路線界樁、實地地形、佔地畝數書寫佔田清冊和路形勘單,將來修路若有誤差他們也會被追責。
正午時分終於全部勘測完工。
經過兩日相處,幾人已經頗為熟悉,鄭則站在坡上獨自想了想,而後走到趙身邊詢:“趙弓手,若是坡度比此處要陡、且有房屋建於坡上的地形,修路是否可行?”
後者站直身體一同望向四周環繞的山,雖不知他為何如此詢問,但簡單答一兩句也無妨:“說不準......要看坡度和土質。太陡的坡需得迂迴填土,後期維護費用高;若是土質為淤泥沙土,那填土此法不可行。”
他謹慎道:“需實地勘察方能下定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