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這邊,零星來往的船隻停下後周爹向前與其船伕攀談,之後慢慢挪到周舟吃饅頭的地方坐下,想看會兒河面,卻很快被一群小孩圍住。
周爹擺擺手笑道:“今天沒有糖了。”
他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甩甩袖子拍拍胸口,攤手。周爹不扎針不練五禽戲時,沒事就來碼頭坐,偶爾分村裡小孩一些糖吃,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好吧,沒有吃的小孩們也沒馬上離開,他們好奇問道:“伯伯,你為甚麼不回家?”
周爹推高草帽露出圓臉,和藹笑道:“阿伯走不動,要歇一歇。”
小孩們以為他是累了,周爹笑眯眯道:“還想不想吃糖?”得到小孩精神一震的回答後他說:“你們回家跟爹孃說,碼頭附近有大馬的人家收魚乾蝦乾。”
他伸出小拇指比劃,“這麼長的小魚乾,六文一斤收,蝦乾八文,明日可以挑到我家賣。”
“阿伯說話算話,到時給你們分糖吃。”
夫妻倆身上的錢已經不多,周孃親要做家事照顧丈夫,沒有太多空閒時間刺繡。如今一家人靠馬車運輸的收入生活,沒辦法像從前一般收到價好難得的貨物,買賣物件也有很大變化。
不過周爹樂觀,他想,賣甚麼不是賣,能掙錢就行。
他估摸著響水村新房快建好了,打算在離開白石灘前收點乾貨。搞倒賣的,手裡沒貨心裡不安,空倉沒貨容易錯過掙錢時機,滿倉壓貨銀錢緊張,適當收貨分批賣出才能不斷入賬。
小孩們離開後,周爹將目光投向平靜的河面,眯起眼睛任河風吹拂臉頰。無論如何生意是要做的,再難也要做。
病要治,生活要維持,住錦州也好響水村也好,他都想做小寶的靠山。
若有餘力就托夫夫倆往更高地方走,若心有餘力不足,他就努力安排好自己和蘭清,儘量不拖累孩子。
小寶周舟不知道他爹在為將來做甚麼深遠打算,將來的事他想不到,他現在就忙著呢。
鄭則打算先賣出一部分筍乾,探探銷路。筍乾需得等到冬天才能賣出更高價格,現在不是好時機,深思熟慮後他想了個折中法子:從收來的筍乾裡挑出品質差的先賣掉。
鄭家父子在新房那頭蓋瓦片,挑筍乾的活兒周舟接過手來。
筍乾分為兩批,穀雨前和穀雨後。
穀雨前的第一批竹筍鮮嫩,竹節短間距小,味道鮮嫩,曬出來的筍乾品質上乘,價格可以賣得更高。鄭則用麻袋裝起來綁好。
穀雨後雨水充足,第二批竹筍拔節快容易老,筍節相對長一些,味道不如第一批筍乾。鄭則用籮筐裝,摞在一起。
麻袋裡的筍乾不動,全部留到冬天再賣。
臨泉村沒有分兩次收貨,村民賣貨時一股腦混在一起挑來給鄭則稱重,筍乾無法區分穀雨前後。周舟今天要做的,就是把籮筐裡混著品質更好筍乾挑出來。
可他還沒開始幹活呢,雜貨房的門一開啟就先遇到難題了,摞得極高的麻袋和籮筐搖搖晃晃眼看就要迎面砸下來,周舟“砰!”一聲迅速把門關上。
站在他旁邊的孟辛嚇了一跳,周舟頂住門,兩人無辜對視。
怎麼辦,開門筍乾就要砸,不開門又拿不到筍乾。
“辛哥兒,你去後院門廊,把阿孃晾曬穀子的竹篾席拖過來擺門口。”就讓筍乾砸在席子上吧。
孟辛轉身跑了兩步返回,他在周舟疑惑的眼神中尷尬地指指雜貨房,“粥粥哥,竹篾席就在裡頭。”
他天天在後院幹活,對門廊下的東西瞭如指掌,上次曬完蘿蔔乾竹篾席就收進雜貨房了......
那算了,周舟決定就讓筍乾砸在地上,反正家裡的院子是青石板呢!“你先退遠點。”
門一拉開周舟立馬往旁邊躲,最頂上兩個結實的麻袋先砸下來,帶倒籮筐,筍乾灑了一地。
孟辛負責收拾撿起地上的筍乾,周舟力氣大點,他把雜物房的籮筐慢慢搬到院子裡,拖出竹篾席攤開倒在上面。
這麼多筍乾肯定沒法一天挑完,能幹多少幹多少,周舟倒滿竹篾席就開始幹活。
三個村子的筍乾品質都很好,巴掌大的筍塊表面附著乾淨的白霜,相互敲打時能聽到清脆乾巴的聲響,孟辛有樣學樣舉起一塊筍乾放到鼻子下聞,周舟深深吸了一口氣,問他:“辛哥兒,聞到甚麼味道?”
孟辛陶醉地閉上眼睛,笑嘻嘻睜眼回答:“香香的。”
自然清香的竹筍味道,很好聞。
竹節短、形狀勻稱的筍乾就放進麻袋,竹節長,塊頭過大過小或切成條狀的筍乾,周舟放回籮筐。兩人戴著草帽在院裡挑了一上午,周舟眨眨眼睛,額上汗水流到臉頰他也只得抬起肩膀擦擦。
太陽漸漸移至頭頂,周舟用麻繩束好口袋,挪到門口挨著牆邊放,準備做午飯。“辛哥兒,先提茶水去新房子那頭,然後去水田喊你哥回家吃飯,太晚攔不到牛車了。”
鄭大娘回家瞧見竹篾席上的筍乾就走不動道,她忍不住蹲下扒拉細看,“粥粥?哎呦,筍乾這好呢,曬得真乾脆。”
自家曬的筍乾切得還是太細了些,鄭則收回來的這些就不錯,塊頭大肉也肥厚。
周舟從廚房視窗探頭:“阿孃,麻袋裡更好呢。”
鄭大娘當即蹲行到孟辛挑筍沒裝滿的麻袋旁,撈了一把看,還真是,筍乾尖尖竹節細密,筍根肥厚,一看就嫩得很,“真好,真好。”
午飯吃麵條,又快又管飽。孟久吃完後周舟喊他來房門口,他往孩子手心塞了十五個銅板,叮囑道:“大鍋飯吃不飽就到酒樓外頭買包子,別省錢往家裡帶東西知道嗎,你大哥會買。”
孟久頭點得乾脆,說知道了,周舟有點懷疑他不會照做。
周舟又拿出兩雙新做的襪子裝到包袱裡,吃食用具都準備妥當,這才讓鄭則帶他去路口等牛車。
孟辛站在院門口目送哥哥和大哥走遠,小小聲嘆了口氣。
幾日後,新房瓦片鋪設完成,周舟和孟辛也把筍乾全部挑好了。
新房門窗裝好這日,鄭老爹滿意地在新房前後晃悠,最後在觀荷亭處站定,“哎呀,還差這個池子了。”他大手一拍說道:“明天就去運淤泥!”
劉木匠的兒子院子裡和鄭則清算銀錢,劉木匠走到鄭老爹身邊答謝:“鄭屠戶,多謝你們照顧生意啊,今年開春還介紹熟人來與我家訂傢俱,真是十分感謝。”
鄭老爹大氣擺手,爽朗笑道:“哎哎,客氣客氣,都是看好你的手藝才與你家訂的。”
劉木匠父子的木工手藝精湛,價格實在,傢俱還有牛車幫忙送貨到村裡,遠在下河村都願意送,這都是憑他自己本事賺的。
“多謝多謝,新房傢俱還跟我家訂的話,”劉木匠低聲道:“我給你家便宜兩成。”
這話叫鄭老爹聽愣了,他收起假裝觀荷的閒適樣子,摸著大腦門緊張確認:“新房傢俱還沒與你們訂嗎?我、我忘了?”
劉木匠搖頭說沒訂。
“鄭則——你訂傢俱了嗎?”鄭老爹扶著亭子靠背朝大門喊道。
鄭則停下數錢的動作同樣愣了一下,門窗木料等是阿爹訂的,他以為傢俱也一起說了就沒再操心,“沒訂。”
完了完了,鄭老爹懊惱拍掌:“哎呀哎呀,你丈人要睡地板了!”
房子好不容易建成,結果傢俱沒跟上,現在訂也得好一兩個月才能送來,這這......
好巧不巧,劉木匠離家不久後,一輛熟悉的馬車停在鄭家院門口,鄭老爹一瞧,嗨呀頭更大了!
周舟衝到院門口先去開啟車廂門,沒人,他有點失落地繞到前頭,“馬伯......我以為爹孃來了呢。”
鄭則捏捏夫郎的後脖子安慰。
老馬跳下馬車破天荒地說了句:“小東家別難過,就快了。”
周爹擔心到時搬家東西裝不完,先讓老馬把白石灘收到的乾貨和夫妻兩人部分物品運回來,還給鄭則帶話。
“ '建房子的錢若花完了,傢俱物品等我賺錢再添置,千萬不可自掏腰包。' ”
“ '永安鎮多見河鮮,乾貨少有筍乾,若是平良鎮價低不要賤賣,可運至此處。' ”
“ '房子建好,就來接我們吧。' ”
老馬想了想說,有一句話是東家夫人讓轉告的,周舟連忙問道:“是不是說給我的?”
“不是,”老馬說是給鄭則帶的話。
“ '小則,鐵頭說風箏不會飛,來時再給他帶個新的吧!'”
鄭則疑惑,風箏沒壞怎麼不能飛?
周舟:“你買的甚麼?”
“……蜈蚣,五顏六色的大蜈蚣。”他還專門在攤位上對比了一番,蜈蚣是最大的一個,顏色也最多。
周舟不滿:“大蜈蚣怎麼會飛?!”
鄭則:?
老馬也沒聽懂,生怕小東家連帶他一起責備,話已帶到,趕緊和兩人說一聲便去卸貨安頓馬車。
鄭則被夫郎生氣不滿的眼神盯出一腦門汗,沒聽明白怎麼就飛不起來了,他立馬牽過周舟的手哄道:“是我買錯了,小則太笨,粥粥教我怎麼買吧。”
周舟看在鄭則這麼久以來第一次辦壞事的份上,很快原諒他了,“你要買會飛的呀,風箏會飛可大蜈蚣都不會飛的,鐵頭喜歡會飛的。”
“可以買蝴蝶、蜻蜓、燕子,鐵頭之前的風箏就是燕子啊,還有喜鵲、仙鶴、鳳凰、蝙蝠老鷹!”
這麼多會飛的,怎麼鄭則偏生選了大蜈蚣呢,真是奇怪。
周舟還說:“大蜈蚣這麼長,小孩子一個人放不起來的。”
可憐鐵頭,白白拿這麼大一個風箏,不知道有沒有去碼頭飛過呢。
白石灘的乾貨滿滿當當堆擠在堂屋 ,爹孃房裡模糊傳來阿孃惱火的聲音:“幸好......忘記......喝酒怎麼不......又得晚幾日......”
兩人忍笑對視,阿爹被罵了......周舟趕緊拉鄭則回房,給阿爹留點面子吧!
“那沒有傢俱怎麼辦?”
鄭則:“先訂了一張床,託劉木匠父子趕工做出來。”把人接回來後,飯可以先到家裡一起吃,床沒有是真的難辦。
他可不敢真讓丈人睡地板啊。
這幾日不同品質的筍乾已經挑選出來,鄭則想起周爹帶的話,思索幾瞬當即換了一身衣服,“咱們去鎮上乾貨店問問價格。”
若是價格合適就先賣一點,兩人的錢匣子只剩下七十五個銅板,得先回點錢,他接下來還有旁的事情想做。
兩籮筐竹筍重新搬上馬車,鄭則估摸著有百來斤,周舟探頭看看:“這麼多夠嗎?”
“夠了,咱先問問,合適再往店裡運。”
喝水吃草歇了一陣兒的馬兒再次跑在路上,此時已是午後,駕馬車往返能快一些。
車廂裡,孟辛臉上難得露出興奮笑意,他抱住周舟手臂扭頭轉身,鼻尖印在窗格子上眨巴眼睛往外看,道路一旁的低矮房屋和稻田不斷後退,他突然開心道:“毛驢!”
有人騎著小驢慢悠悠走在路邊,馬車速度快,人和驢的身影一晃而過。
周舟也看到了,他笑道:“嗯,毛驢。”
周舟想著既然要去鎮上,那順道把送給鐵頭的風箏買了,不如也給孟辛買一個,到時能和鐵頭一塊兒玩。
他打算去接爹孃時也把孟辛捎上,帶他去白石灘看一看玩一玩。
乾貨店的夥計百無聊賴地站在店門口,他有氣無力地朝著路人招攬,天氣漸熱,如今是淡季,店裡沒客人他們這些上工的夥計也不能閒著,管事盯著呢。
一輛馬車徐徐停在店門不遠處,車廂裡下來一大一小,駕車的漢子把手裡的韁繩交給小哥兒,從車廂裡搬出一個籮筐快步走到乾貨店。
“筍乾?啊,您等等,我問問啊。”拿不定主意的夥計跑到裡間回話。
店內客人寥寥無幾,鄭則目光快速搜尋,很快看到撐開的筍乾麻袋和上面的價格牌,心中微微一沉。
管事摸樣打扮的人從裡頭走出來,打量了鄭則一番,後者向前拱拱手說明來意。
“筍乾收,十文錢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