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但凡活著,就不可能事事順心如意,這是前提。”
“是你先對別人有所求,就不能怪別人對你提要求,涉及利益你爭我搶皆屬正常,這是其次。”
“你站在甚麼位置思考,你就能得到甚麼答案,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周爹說完沉默幾瞬,他看著面前端坐的年輕人,似乎是在想要如何才能引導他想得再深些、再遠些。
樵歌溝的問題不大,這點事根本不算事,甚至不能稱之為難題。
對周爹來說,教鄭則拋開個人主觀情緒解決問題,身處矛盾保持腦子清醒,轉變他固有看待事情的角度,才是這次談話的重點。
“小則,當初決定要給樵歌溝修路是為了甚麼,你還記得嗎。”
鄭則當然記得,為了錢。
他出發白石灘前,夫夫倆有坐下來好好商量收筍乾和修路的事,家裡的錢是兩人的,來路和去向自然要說清楚。
鄭則沒有因為夫郎年紀小而對他隱瞞自己的困擾,更沒有因為是“丈夫”身份而羞恥於袒露自己的猶豫和困擾,面對這次修路的矛盾,兩人捋順始末重新分析。
當初鄭則在古陂村收豬未果意外收了一車春筍,拉去鎮上賣掉小賺一筆,可惜春筍是時令食物只能在固定時節吃到,其他季節想嘗筍味只有筍乾......他由此受到啟發前往乾貨店探看,果然筍乾價格遠遠高出春筍,加之根據往年冬天筍乾在北地人家飯桌上出現的次數判斷,鄭則直覺有利可圖。
他吸取去年冬天在豐樂鎮收瓜子的經驗,掐著點在春筍製成的時間去收貨,沒想古陂村的筍乾已被其他商販早一步收走。
這個訊息讓鄭則再次確定倒賣筍乾有賺頭,也是這次錯失先機,鄭則無意中迎來了更大的機遇。
他在山路崎嶇無人問津的村子輕鬆收到第一批筍乾,而這樣的村子在這偏僻的地界有三個。
做生意的人不傻,鄭則才開始倒賣第一年,他能想到的其他商販用不了多久也能想到,在周爹的提醒下,可以透過幫忙修路換取筍乾收購權,以搶佔先機。
但是路還沒開始修,和村民的商談已經這麼麻煩。
周舟想不到這麼遠,他當時問:“為甚麼一定要修路?用東西和村民換不行嗎,就像他們願意換鹹鴨蛋。”
為甚麼要修路,因為想賺錢;那為甚麼一定要選修路,鄭則點點圓桌上的的紙張,上面寫著“人心所向”。
鄭則:“你想要的東西,得用別人同等渴望的東西交換。”
鹹鴨蛋常見,柴米油鹽商販同樣易得,而商販想要的低價筍乾只有村民有,村民呢,村民可不管來賣東西的人是誰,換也好賣也好,銀錢落口袋給哪位商販都一樣。
但修路不同,樵歌村的村民苦於村子道路久矣,他們對修路的渴望是三個村子中最強烈的。
修路的意願和契約的簽訂可以形成利益捆綁。
但村民的反應讓鄭則產生了一瞬的猶豫。
他的猶豫並非是放棄修路,而是猶豫這個決定對他的收貨生意是否真的正確。
負責修一條路對於年輕的鄭則來說,實在是太大的一件事。
周舟苦惱自己沒辦法幫到鄭則,就哄勸他去找爹爹幫忙,“爹爹會給你答案。”
周爹點頭:“就是為了錢。”
他敲敲桌子震聲說道:“既然你疑惑,阿爹就明確告訴你,這事兒能做,這事兒正確。”
根據鄭則所描述三個村子的情況,周爹把他提出是否能換個村子修路的想法駁回。反問道:“你是覺得樵歌溝村民難纏,還是覺得另外兩個村子筍乾價值更高,才想換?”
“兩者都有。”
鄭則收筍乾幾乎花光了積攢的銀錢,但由此他也摸清了三個村子的筍乾出貨量。
圪節村位處兩山之間,土地貧瘠村子兩邊是綿延的竹林,他們村收到的筍乾最多,該村地勢高,村民爬坡不易,他們也需要修路。
周爹按照鄭則的描述在紙張上劃出三個村子的大概地形,“是這樣嗎?”
鄭則點頭說是。
“只看到明雷,沒瞧見暗礁,才會產生另外兩個村子修路更容易的錯覺。”
臨泉村本來有路,但村口巨石林立、拐彎狹窄眾多,牛車勉強進入但實在考驗人畜耐力,如果要修路,除非繞開這一處改道修路,否則不論是拓寬道路還是彎路改直,鑿壁破石,這路沒個一年半載修不成。
“且臨泉村不信任外人,籤契約對別村子來說是保障,於他們而言可能是威脅,村裡孩子出過事,與他們做生意還得祈禱村裡小孩不出意外,否則第一個怪的就是你。”
周爹指著彎彎繞繞的墨痕,說:“村子易守難攻,若真的鬧翻了,就算有官府的紅印見證你也討不著好。”
這番話,竟和周舟那日進村無意說的那句話“全軍覆沒還走不到村裡”應和了。
鄭則聞言嘆了口氣,做生意竟是這麼難嗎,他手肘撐在圓桌上指指圪節村問:“阿爹,這個呢。”
周爹沒著急回答,他親自給鄭則倒了一杯茶水,這孩子之前都是種地殺豬出攤,近一年才開始收貨,已經很厲害了,周爹不怪他。
鄭則看著面前的茶杯,頓了頓,最後還是端起來喝掉了......大不了今晚再繼續在院子裡繞圈。
圪節村筍乾多,可修路的風險比臨泉村大。
綠林沒去破壞它,山道沒去驚動它,圪節村的村民在山坡上安穩住著,但若是修路,驚山動土開荒闢道,很難保證不出事啊。
“山坡上修路,不能修得直上直下,就得保持蜿蜒盤旋......你在響水村何處見過這樣的路?”
鄭則搖頭。
“這樣的路,是村民挖兩鋤頭修成嗎?”
鄭則再次搖頭。
這回不用周爹幫手,他自己往杯子裡倒了茶,咕嚕咕嚕一口氣喝掉,他已經被問得滿身大汗。
樵歌溝的路他尚且可以召集人手自己動手修,圪節的路官府怕是都不敢接手。
“若你堅持要修,之後每次天上落雨、就算是半夜你也得睜著眼睛祈禱,祈禱天明後這路萬無一失,若有差池,你一家賠上阿爹一家都抵不了一個村子的人。”
周爹語重心長地說:“明雷易見、暗礁難防,照阿爹來看,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樵歌溝更好破口。”
鄭則只與樵歌溝一個村子提出修路想法且進入深度協商階段,若是他另外兩個村子也去商議就會發現人在哪裡是一樣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有人的地方就有爭執。
“阿爹敢說,你若在臨泉村和圪節村提出修路想法,遇到的問題不會比樵歌溝少。”
鄭則聽了站起來走動,來回兩圈後說:“就算要賠地裡玉米和樹木,最多也就賠一年,他們要的也太多了。”
樵歌溝的兩戶村民協商換地後對所換的田地不滿,向鄭則索要賠償,這行為看起來是貪心無度,周爹卻有不同看法:“是人就會貪,說自己不貪的,是還沒貪到自己的想要的東西。”
“佔用農戶土地就是要他們的命,一個人的命受到威脅,你還想讓他們怎麼講道理?”
“小則啊,你不是夫子,你站在樵歌溝土地上時也不是農戶,你不必要花時間試圖讓村民理解你的做法,他們看不到修路的好,難不成你也看不到嗎?”
村民無知愚昧,但也不乏深知修路能改變村子命運的人,周爹讓鄭則不要被部分村民影響,更不要因此改變所做的決定,在他看來無需浪費時間在這種爭執上,這些人光靠說,說不通,得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他們才信服。
鄭則身處矛盾中被情緒影響,分不清事情的輕重緩急。
周爹抬頭看他,說道:“甚麼是搶佔先機:想方設法簽訂契約,立馬動工修路,事已成定局,這才是最重要的。路修好後給村民帶來便利他們才會認可你,你千萬不要弄反了。”
鄭則回到最初的問題:“難道真的要賠五年的佔地錢嗎?如此貪心反覆,將來毀約豈不也是一朝一夕。”
周爹喊鄭則走到他身邊來,鄭則不明所以但乖乖聽話。等人走到身側,周爹喊他彎腰,鄭則也聽話地彎了。可就在周爹咬牙切齒要打他腦袋時卻反應極快地閃到一旁,還帶倒了他自己坐的凳子,速度快得鄭則自己都意外。
周孃親在門廊聽到動靜,以為是周爹氣得對孩子動手了,她趕緊伸頭朝裡頭喊道:“阿年?你,你可別打孩子啊......”
“沒有的事!”......想打也打不著。
“這不是會躲嗎,”周爹拍了個空把自己氣笑了,懸在空中的手又作勢揮了揮,他壓低聲音道:“我打你會躲,人家喊你賠錢你就老實賠嗎?”
鄭則滿臉尷尬地站在一旁。
周爹呼了口氣,告訴他,這錢可以一分不賠、也可以只賠一年,看鄭則的決定。
他已經得知兩個孩子那日收貨回來後就再也沒去樵歌溝,他反倒笑了:“你且耐心再等幾日,你不急,該別人急了。”
“你擔心五年內村民陽奉陰違偷偷賣筍乾,籤之前可以修改契約內容,改為,規定村民每一年賣給你的筍乾不低於某個數即可。”
雖然鄭則現在知道給樵歌溝修路的是最好的選擇,但他仍舊不免擔憂。
他重新坐下來,把周舟問的問題再問一次:“阿爹,為甚麼一定要修路?”
在還沒有得到收益之前先投入大量銀錢,真的值得嗎?一條路的錢投進去只收五年的筍乾,值得嗎。
這便來到周爹最想教鄭則想明白的,站在商人角度思考問題。
周爹再次給兩人倒茶水,“與其說修路為了賺錢,不如說是為你自己博一個機會。是短線生意和長線生意的區別。”
短線的快錢生意,好做,到了時節趕牛車千辛萬苦進山拉貨,後面可能會和其他商販爭搶,反正搶得多少是多少吧,搶得一趟賺一趟的錢。最後面臨的問題可能是收筍乾的商販越來越多,越來越難賺到錢。
若是要做長線生意,就必須得修路,捨不得投錢自然也賺不到錢。
修路的最初目的是為了掙錢,但鄭則最後得到大可能遠遠不止五年筍乾倒賣的錢,他自己沒想清楚,周爹卻看得明白。
投錢幫助一個村子修路,不像投錢給人開鋪子,開鋪子盈利虧損來回都是幾個人的事,但修路不一樣。
修路是集體獲利的事情,只要有一個人記得住鄭則的好,這個人就能讓更多人知道鄭則的好,名聲不是人奔著去就有的,名聲是有人幫你傳才有的。
“路修成後你每年只走上幾趟自然會覺得五年少,不要忘了,村裡的人卻日日都會經過,只要他們還走在你修的這條路上,旁人就不能說你的不好。”
“我們做生意的不是非得十拿九穩才下手,若真如此,湯渣子都輪不到你喝。只要判斷出七八成把握,這事就能幹,還得是快速幹。”
鄭則頓了頓,他自知自己幾斤幾兩,便也有甚麼問甚麼:“那這不就是賭徒想法嗎?”
凡事都有兩面,一件事先是做與不做,再是做之後成功亦或失敗,若只能接受成功且一定要確保成功才做,這樣的好事擠到頭破血流都搶不到。
“你覺得是賭徒就是賭徒,覺得不是就不是。這世上有人賭一把賺盆滿缽滿,有人賭一把傾家蕩產,就看你怎麼想。”
“也有人辛勤勞作安穩度日,都沒有錯,有甚麼本事就吃甚麼飯。”
周爹問他:“修路銀錢是阿爹支援你的,如今我也告訴你這事兒能做,你還有甚麼擔憂?”
這是個很好的機遇,若是鄭則能抓住,他將來做生意的路能走得更遠。
鄭則的心慢慢安定下來,搖搖頭,沒有了,“我沒有擔憂了。”他或許需要更多的耐心面對矛盾。
周爹卻沒有放過這次機會,他聞言看了鄭則一眼,臉還是周舟一脈傳承的圓臉,眼神卻變得犀利起來。
他言辭懇切地道:“小則,你一定要先做成一件事,一件大事。”
“這件事不是殺一頭豬、不是賣一次貨,而是一件可以讓你面對困難生出底氣、面對困境成為支點的大事。”
“你只要成功一次,你絕對不會忘記成功的滋味,這件事能在將來反反覆覆激勵你,哪怕生意失敗,哪怕身處低谷,你都有可能東山再來。”
牛車慢吞吞地離開白石灘。
鄭則要趕路回家,不忍心也只得開口拒絕了周孃親的留宿。
周孃親揮揮手看牛車走遠,心酸道:“來了就走,孩子光喝茶了,只來得及匆忙扒拉兩口熱飯,到底說甚麼要說這麼久?”
周爹揹著手望向村口微笑,他卻是想,他希望小則成功,他相信小則能成功。
這個年輕人還不知道,將來若是要對兒子說起發家史,一切要從一車春筍說起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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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小則原本沒有問題,是我想要回答讀者問題所以讓他有了問題。這一章真的已經把“為甚麼要修路”寫得很清楚,真的非常清楚,所有評論的問題都能在文裡找到答案。請再仔細閱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