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威風了,兩個虎子都沒有大馬高。”
周向陽津津有味地說起那日看到的大馬,月哥兒時不時點頭,偶爾還問上一兩句。
“小哥,今晚睡家裡嗎?”小孩兒坐在小板凳上後仰,月哥兒讓他別動:“還沒梳好呢......不睡,等會兒你石頭哥就來接了。”
好吧,周向陽有點失落,乖乖坐著讓小哥幫忙梳頭,周嬸子走出來坐在兩個兒子身邊,說:“一天給他梳八百遍都沒用,一出去瘋就亂七八糟的,成天沒個乾淨樣兒。”
又問月哥兒:“今晚留在家裡吃飯吧?讓石頭陪你爹喝兩杯。”
月哥兒想了想搖頭,母子倆向來親近,他拒絕也不找由頭,就說:“明日他們兄弟要和鄭則去河尾村看魚苗,喝了酒他起不來......寧寧和阿水去山腳住了,若是今晚留下吃飯,家裡兩位阿爹怕是要寂寞。”
“阿孃,下次咱們再吃吧。”
周嬸子欣慰地摸摸兒子的頭,這孩子嫁人後說話做事更周全了,“成,那咱就下次再吃。”
周父從地裡回來,進了院子發現大兒子在家,高興道:“月哥兒來啦,正好,今早阿爹在鄭屠戶那割了肉,今晚留下來吃飯吧,石頭呢?”
“阿爹。”說石頭石頭到,林磊巡田回家聽小爹說月哥兒回了周家一趟,他立馬出門來尋。
周嬸子偏頭偷笑,月哥兒才回來坐下不久,他弟弟的頭髮還沒梳好呢石頭就跟來了,黏人得呦。
林磊見人就笑,笑容爽朗明快,他喊了爹孃後走到夫郎身邊坐下,把手裡的籃子放下說:“阿孃,葵菜剛好可以吃了,帶了點來給你們嚐嚐。”
月哥兒出門甚麼都沒拿,林秋摘了一籃子春葵讓兒子帶去給親家。
周嬸子客氣一番,逗笑說兩家這麼近,來就來還要提東西啊,月哥兒卻是愛慕滿意地看著他家漢子。
林磊看了夫郎一眼,臉上笑容更盛,忙說要的要的。
夫夫倆在周家待了一個下午,把能做的事都幫著做了。林磊抓了周向陽讓他老實待在自己身邊:“看著點啊,以後你也是家裡的漢子了,要幫爹孃做點事,知道沒?”
小漢子周向陽點點頭,林磊鏟雞屎他就掃雞窩,林磊劈柴他就碼柴火,林磊挑水他幫不上,但也跟在身邊來回走動,半點怨言也沒有。
周嬸子悄悄和周父感嘆:“這些話咱也沒少說可他聽一耳朵就忘了,石頭說他就聽......漢子還得漢子教啊。”
夫夫倆牽著手回家,兩位阿爹都不在。
陽光西斜,家裡安靜,兩隻小貓安靜地蹲在牆上低頭看人。月哥兒收了晾曬在後院的衣服之後就往隔壁新屋走去,在豬圈看小羊的石頭喊他:“月哥兒,去哪兒?”
月哥兒頓住了,他站在原地失落地說:“我忘了寧寧不在......想找他說說話來著。”
林磊走出豬圈洗了手牽人進房,撓撓頭說道:“我明天和鄭則哥去買魚苗,問問他舟哥兒甚麼時候回來......成嗎,你別不開心。”
舟哥兒不在他夫郎笑臉都少了,秘密基地也不愛去,成天不是刺繡就是做家事,武寧不在家他都不知道找誰說話,林磊真怕他生病。
“唉。”月哥兒靠在林磊肩上,表情很是落寞,自從成親後就沒再見到周舟,從前兩人隔三差五就見面,一下子落差這麼大叫人怎麼能接受?
他甚至都覺得納悶,鄭則是怎麼捨得不帶周舟回來啊,換做是他,他寧可多跑幾趟也一定要帶人回來的。
“那你記得問,我實在想他想得緊。”
住山腳的武寧不知道月哥兒想找他說話,他這會兒剛從山上下來。
山路間窸窸窣窣作響,一隻身姿矯健的大黃狗跑在前面領路,越靠近山腳它奔跑的速度越快,眼看就要衝過頭錯過家門,它大屁股拐彎一甩使勁把自己拐進家裡,直接把跑來接人的小狗花生撞翻在地。
武寧在後面看得清楚,大笑道:“傻狗!”
花生嗷嗷嚇了一跳,回過神後立馬起身抖毛往它爹那頭跑去,張大嘴巴撲上作勢要咬,大黃別過身子頂住它,埋頭喝水。
武家父子倆抬著一棵樹進院裡,“嘭”丟在地上發出很大聲響,惹得在小廚房幹活的武嬸子探頭看。
林淼邊整理衣袖邊從二樓走下來,見了武寧眼睛一亮,笑道:“回來了?我剛想上山接你。”
武寧發現他穿了一身舊衣裳,他笑嘻嘻地喊人來身邊。
“怎麼會有這麼一大棵樹,還沒到時間砍柴啊。”武嬸子說。
“阿孃,不是砍的,是深山裡被雷電劈倒的樹,”武寧扛樹扛累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伸腿歇息,“跑都跑一趟了,總得撿點東西回家......”
春天不好打獵,餓了一冬天的動物瘦得乾巴,也兇得很,餓急眼了能追著人跑,這個季節也是動物繁殖期,總之不是打獵的好季節,爺倆今天上山就是走一走碰碰運氣。
武阿叔說:“幸好沒引起山火,燒起來動物下山擾民,田地也要被糟蹋。”如今他們家也種了田,雖說不多,但也開始和村裡種地的村民一樣心繫田地了。
林淼站在武寧身後幫他捏肩膀,地上的躺著的樹幹是有雷擊的黑色痕跡,“竟這麼巧打在了樹幹上,聽老一輩的人說若是樹木被雷擊不死,其木頭可驅邪避兇、化煞鎮宅。”
“這麼神?”武寧一聽收腿去看樹,可惜這樹死得不能再死了。
武阿叔:“雷劈房子房子都得倒,雷劈樹能直接炸開,劈完樹還活著那可難得一見咧!”
一家人坐在院子裡歇息閒聊,如今春播結束山上也不是打獵的季節,田裡的事武家人說不上話都是林淼來安排:“......稻苗也長結實了,明日和鄭則哥去打聽魚苗......”
武家夫妻也聽說了周舟的家人來響水村尋人,武嬸子問兒子:“你那日沒見著人嗎,哎呦千里迢迢來,竟錯過了。”
“沒見著,聽辛哥兒說弟弟長得很像他爹呢。”武寧也感到遺憾,弟弟長這麼好看,他好奇他爹孃長相呢,“鄭則說他們在另一個地方見到了。”
武阿叔納悶:“鄭則咋不帶人一起回來,接回來咱們一起吃飯喝酒啊。”
“就是啊!”說到這個武寧就生氣,他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弟弟了,鄭則先前天天和弟弟在一塊兒,現在回家也不帶人。
林淼給寧寧順背安撫,鄭則回家來送手繩那日瞧著似乎也不是很開心,他幫大哥說話:“聽說有位長輩生病了,要養養,鄭則哥過段時間再接回來。”
病了!武家夫妻皺眉擔憂起來,身處他鄉還病了,可真是遭罪啊。
而白石灘這頭,連日的晴天過去,忽逢暴雨傾盆。
周舟第一次這麼討厭下雨天。
白石灘籠罩在雨霧之下,雨天哪裡也去不成,家家戶戶難得在家歇息。大人閒聊,時不時呵斥小孩兒不要玩水。
屋簷滑下的雨珠形成厚重的雨簾,石階上濺起層層水霧。
長工老馬和周舟站在門廊,天上雨水不斷,周舟無心賞雨,他問:“馬伯伯,甚麼時候才能停雨呢!”
“看這雨勢,今晚還停不了啊......”老馬擔憂道。
周舟失落也無可奈何,他能拿天怎麼樣呢,最後多看了兩眼雨霧便跑回屋裡。
走到爹爹房門前,他遲疑地放輕腳步,生怕打擾人休息,只扶著門悄悄往裡看。
床上躺著的人眉頭緊皺面色蒼白,雨天陰冷寒氣濃重,小風過身吹得冰涼,可爹爹這會兒額上卻滲出細細密密的汗珠。
他爹爹在受苦。
周舟自責幫不上忙,背不動人也不會看病,要是鄭則在就好了,鄭則肯定有辦法讓人好受一些。
周孃親端水走來,兒子趴在門口沒出聲就知道他這是心疼了,她也心疼,也從此惱上了陰雨天。
“進去吧小寶,陪你爹爹說會兒話。”周孃親先行進屋,面巾浸在水盆裡擰乾。
周爹聽到動靜睜開眼睛,瞧見兒子淚眼汪汪地倚在門口悄悄觀察自己,臉上神情放鬆了,朝人招招手笑道:“小寶,來。”
周舟心想爹爹肯定疼痛難忍,人笑著臉色卻還是青白的,他慢吞吞走到床邊坐下,難過地說:“雨一直沒有停。”
雨不停,爹爹腿腳就一直痛,馬伯伯就無法背去看病。
雨珠打在瓦片上噠噠響,偶爾一陣風吹來雨聲就往一處偏移,幾瞬後才恢復原來節奏。
周爹止住想說的話,先伸手想接過妻子手裡的面巾,周孃親卻不給,她扶著周舟的脖子讓人仰頭,仔細擦去了兒子的眼淚才轉身給丈夫擦額頭上的冷汗。
溫熱的面巾擦過,臉上一陣舒爽,父子倆默地舒了口氣。
房間內燒著碳爐,剛燻過艾草祛寒溼,窗戶沒關。周爹緩了緩忍住不適,說:“雨會停的......小寶你看窗外,像不像我們錦州家裡天井的景色?”
周孃親和兒子一起望過去,屋外的風雨被框在一戶小窗,裡頭是搖晃的樹木和灰濛濛的天空。
哪裡像嘛,周舟:“家裡種的是芭蕉樹,雨打芭蕉可好聽了,天井的景色小而別緻,看不到天空的......”窗外卻是狂風大作樹木搖晃,雨景狂放,他補充說,“不過也挺好看的。”
白石灘風景不錯,有山有水有人家。
周爹動了動腿,膝蓋和腳踝上敷著炒熱的粗鹽布包,散寒止痛。
“下雨天腿腳疼痛難免,爹沒事,”周爹沒有對兒子隱瞞自己的病痛,“如今你們娘倆都在,我比從前好受多了。”
“痛就是痛!好受也還是痛,”周舟翻找出香積寺求來的兩個護身符,他本想著繡好香囊再交給他們,現在卻是等不及了,“當時求了四個,兩個給了阿爹阿孃。它很靈的!”
“第一次求的符最靈驗,保佑爹爹和孃親無病無災......”
周爹接過護身符珍重放好,“到時還願爹爹也給你和小則求兩個,我也是第一次求,一定也靈驗。”
兩個護身符定是孩子讓給他們夫妻的。
周孃親摸摸兒子腦袋,安慰道:“從前你爹爹一邊忍受病痛一邊想念你,身心一同承遭罪受苦,現在真的好太多了。小寶別難過,會好起來的。”
“嗯。”
周孃親坐在床邊牽住丈夫的手,周舟安心地趴在她膝頭,三人默默看向窗外,靜等雨停。
次日,老馬背起周兆年,一家人去找村裡的大夫看病。
“......經絡受阻、迴圈不通需要針灸推拿,我醫術不精實在幫不了你,但雨天腿腳疼痛你們真是來找對了。”
“村裡靠打漁為生,村民常年和水打交道,最常見的毛病就是溼寒侵襲誘發身體疼痛,我這裡有外治的膏藥偏方,是世世代代傳下來的,管用!”
“你們買回去貼便是,內服的藥你繼續喝之前大夫開的方子。”
村裡的大夫是個健談爽朗的老爺子,能看出年歲已大但身體健朗不見疲態。
他檢視周兆年的腿腳時沒說甚麼可惜的話,這讓周孃親鬆了口氣,她比本人還要介意聽到別人說丈夫年紀尚好卻腿腳不便的話。
“除了膏藥貼,我這兒還有活血藥酒,以藥酒每日揉擦疼痛處至發熱,促進氣血流通也可緩解疼痛。”
老大夫觀察周兆年五官面色,“瞧你也是個有福之人,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家人俱全傷痛可治,莫要多想,憂思過度不利養傷。”
周舟圍著老爺子和周爹兩頭轉,但看不明白,他只好問能聽懂的:“爺爺,那吃甚麼東西對我爹爹身體好?”
老大夫:“飲食溫補為主,雨天飲薑湯胡椒湯以驅寒,常食用羊肉、鱔魚等溫補之品為佳......”
周舟聽得直點頭,心裡暗想,馮老闆要發財了……
得知周兆年如今已能慢慢走一段路,老爺子說:“不如你每日早上來與我一起練習八段錦、五禽戲,五禽戲中的鹿戲對腰也有鍛鍊。”
昨晚雨水未停,周兆年夜裡難以入眠,妻子陪他熬到後半夜才願意睡下,只要能治他都願意嘗試,於是當即道謝應下:“從明日開始我過來找您。”
回家路上,周兆年扶著妻子慢慢走,老馬在不遠處跟著。
路過河岸,雨停後小孩子們像出了籠的鴨子聚在一起吵吵鬧鬧,聲音傳到對岸石壁再彈回來。
周舟抬頭望向石壁山頂,又看向河面,突然想知道。
“爹爹,沉河的馬車能不能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