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樹慢慢走回家,進了院子,方素聽到動靜起身走來門口。
“阿孃,你別出來!沈大夫說不可以吃風的。”揹簍來不及卸下,小樹先扶阿孃進屋。
“不是去下魚簍嗎,怎麼,咳,怎麼還有野蔥。”
“周舟哥給的,他說煎蛋、炸蔥油都好吃。”
舟哥兒有心照顧小樹,方素心想,只能將來有機會再答謝了。
見兒子安全回來,方素回房繼續縫補。
小樹看著她進門,等阿孃身影不見,維持表情的小臉立馬垮下來,神情失落難過.....阿孃拒絕了大鬍子的說親。
原來大鬍子已經託人來說過親了。
他問大鬍子為甚麼。
“......”李力對上小孩兒渴望的眼神,這次沒再含糊其辭,“我不知道,我還沒想明白。”
他一個人在山上獨居多年,猜一隻野豬的心思都比猜一位女娘的心思來得容易。
一開始他以為對方是嫌棄自己只有一個破屋,畢竟山腳的房子還沒建成,沒田沒地,這才沒說成。
來回話的鄭大娘說了句,“她早年第一次嫁人沒得選擇,嫁得不好,如今無依無靠倒是能做自己的主,那她怎會輕易嫁?”
鄭大娘還說了別的:“唉,跟你們漢子說不通......若你是想娶親,另尋他人吧;若你是想娶她,你就,就再等等吧。這事兒我也說不準,總歸現在不行,先歇歇心思......”
李力用他的打獵腦袋思考一番,如實對小樹說:“聽了別哭,團年飯今年怕還吃不上,得要你阿孃願意才行,你也別去問,老老實實在家聽她的話。”
“大人的事交給大人解決吧。”
小樹回家後心裡空落落。
他今日才真正明白,想要大鬍子做阿爹,光他願意是不夠的,重要的是要阿孃願意。
“小樹,來幫阿孃扯線。”
“就來!”
小樹是不敢再問生病的阿孃了,他想要阿爹,可阿孃更重要。
*
鄭則去鎮上賣筍了。
昨日去古陂村收豬沒收成,倒是收了一牛車竹筍回家。
周舟也想一起去鎮上,可正巧小樹來找他下魚簍,答應人在先,周舟不想食言便去了。
野水芹菜洗淨曬乾,留了一大把晚上炒臘肉吃,剩下的洗淨晾到簸箕上。
“阿孃,家裡的簸箕都不夠用了。”
鄭大娘便搬來曬稻穀的竹蓆,擦乾淨後水芹菜鋪上晾開,結果只佔了一角,周舟就把木架上的竹筍攤到上面一起曬。
山上採來的野蔥吃了幾輪烙餅和煎蛋,餘下的用來炸蔥油,蔥頭單獨切下來油炸酥脆,用油封浸做成蔥頭醬。
這兩樣都裝在罐子裡,平日裡吃麵舀一勺拌著吃就很香。
鄭老爹和魯康赤著腳走進院,兩人去水田育秧苗踩了一腳的泥巴,在河邊洗了腳才回家。
“阿爹!咱們中午吃蔥油拌麵行不?”周舟探出視窗問。
“都成。”
魯康如今在家裡很放鬆自在,不用人問也自己先說:“我也都成。”
鄭大娘在廚房聽了哼笑出聲,真是孩子誰帶隨誰。
現揉煮熟的麵條勁道柔韌,蔥油蔥香四溢,麵條攪拌後醬色油亮、蔥段焦香;新鮮的野水芹菜炒雞蛋黃綠相間,往每個人麵碗裡都盛了一鏟。
孟辛心滿意足地端著碗走到門廊。
院裡春風和煦,陽光柔和,於是大家都各自搬了椅子到外頭坐著吃。
魯康哧嚕哧嚕吃麵,吃得嘴角沾醬汁,好香的蔥油、好爽脆新鮮的水芹菜,他心裡再次為小九感到遺憾,家裡這麼多好吃的飯菜他都吃不到,小九真可憐!
蛋黃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嬌聲嬌氣叫喚,歪著腦袋挨蹭周舟的小腿,周舟給它夾了一根麵條放在青石板上。
鄭老爹注意到小貓吃食,捧著碗驚訝道:“腳指頭大的貓崽長這麼大了?”
鄭大娘:“貓了一冬養肥了,天暖就出去玩,也不知道回家。”
阿爹的話讓周舟想起鄭則,他還說蛋黃是隻老鼠……唉,鄭則甚麼時候回家?蔥油炸出來拌麵吃,他還沒嘗呢。
午飯後,周舟蹲在竹蓆前給竹筍翻面,翻著翻著他想起昨日去沈大夫家遇到的人,他挪步到鄭大娘身邊喊:“阿孃。”
“沈大夫家有個小孩,是個小漢子,六七歲了,我聽到他喊'阿爺'......那是誰家的?”
當時他沒好意思當著遙哥兒的面問。
鄭大娘仔細看竹筍有沒有發黴,聽了便說:“你遇到了?那就是沈大夫的孫孫。”
周舟攏著嘴小聲追問:“可,可遙哥兒不是還沒成親嗎?”那小孩長得可像遙哥兒了。
嗐,鄭大娘這才反應過來周舟在好奇甚麼,她笑道:“那是他大哥的兒子。”
“沈大夫出錢給大兒子在鎮上買了房子,老兩口和小兒子住在鄉下,老屋和藥田給小兒子,他們將來也跟著小沈大夫養老。”
不怪周舟,他就沒見過沈大夫大兒子一家。
“阿孃,今年秋天咱們也和沈大夫買點桂花吧,他家桂花樹都長新芽了。”
“成啊。”
臨近傍晚,盼了一天的人終於回來了。
牛車駛到籬笆竹門,不等人跑來鄭則就先喊道:“粥粥——”
周舟應聲跑來,小臉興沖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孟辛,“鄭則你打獵回來了!有沒有吃的?我們今天在家吃蔥油麵可香了,我還採了野水芹菜!”
孟辛在一旁跟著點頭,聽到野水芹菜停下努努嘴,他都沒能跟去的。
“沒有吃的,”鄭則從揹簍裡挖出錢匣子交給他,低聲說:“有錢,財迷,去數吧。”
鄭則拿得輕鬆,周舟接過直接沉彎腰,“哎呀!”他用膝蓋頂起來重新抱住,最後只好像只小烏龜一樣彎著後背往後院走,嘿嘿,錢匣子沉甸甸的,好多錢啊!
布料交給孟辛,牛車卸下後鄭則自己拎了麻繩稻草捆嚴實的六碟六碗進了廚房,“阿孃,你看這個成嗎?”
碟碗樸實大方,結實耐用,鄭大娘滿意道:“這個就好,這個給阿水新屋用正好,實在!”
“你換身衣服,這時間過去剛好,”鄭大娘又走到門廊朝後院喊:“大坤!收拾一下走了!”
他們今晚要去阿水新屋子吃暖灶飯咧!
鄭家這頭準備出門,受邀請的另外兩家也在收拾。
“阿爹去,阿孃也去,弟弟和鄭則肯定也去了,就我一個人在家!”武寧在廚房門不滿喊道。
大黃從他腳邊擠進廚房,巡視一圈,腳步輕快擠出去了。
武阿叔接過妻子手裡的籃子,拍拍兒子腦袋警告他:“你老實在家待著,別鬧了笑話。”
他們也去林淼新屋子吃暖灶飯。
“唉,你再等兩天吧……”武嬸子對兒子也是無奈,她現在就擔心這孩子嫁過去後,那半旬還會不會回家呢。
夫妻倆拎著東西慢慢走下小坡,花生屁顛屁顛跟在兩人身後,四腳倒騰得飛快。
武寧扶在欄杆上惱怒:“連花生都去!”
武家夫婦聽到吼聲對視一眼,默契地加快腳步走了。
武寧沒能去,月哥兒也好好在家待著。
林磊想見月哥兒,就藉著來喊吃暖灶飯的機會上門。
周向陽跟在爹孃身後不滿抗議:“我為甚麼不能去,為甚麼為甚麼為甚麼......”
周父周母前後院來回走動,他也一路跟著,小孩兒冬天長了些肉,化凍跑出去瘋玩,開春幫爹孃幹活,身上瘦了些,唯有臉頰還肉乎,嘟著嘴巴臉蛋都鼓起來。
“我也要去阿水哥家吃飯!”周向陽惦記臘腸呢!過年後阿孃就不切臘腸炒了,說要過節才能吃,甚麼時候才過節啊。
周嬸子:“不幫建房子的小孩不能去。”
周向陽:“......”
周向陽:“......那吃完幫洗碗的小孩能不能去?”
長輩小孩在後院,前院的兩人坐在院子椅子上說話,剛說兩句,月哥兒突然起身往廚房走去,進門前回頭看了林磊一眼。
林磊摸摸腦袋跟上,他面朝廚房背對院子,把屋裡人擋得嚴實,月哥兒站在門口就不往裡走了,兩人笑著對視。
“月哥兒......”
月哥兒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但還是輕聲應道:“嗯?”
林磊忍不住拉過他的手腕低頭細看,“銀鐲怎麼不戴?髮簪也沒戴,是不是不喜歡?”
月哥兒剛說了喜歡,堂屋傳來腳步聲,林磊立即鬆開手往外退了兩步。
周父拿了些竹編的用具出來,一個摞著一個,周嬸子手上提著陶罐子,兩人笑道:“走吧石頭,都拿齊全了。”
林磊說:“小陽一起去吧,鄭則哥家的兩個小孩也在,吃飯熱鬧一些。”
周向陽一聽立馬往院子外跑去,開心大喊:“快快快!”
月哥兒站在院子目送他們走遠。
鄭則一家已經到了,他和周舟提著碗碟走進廚房。
老屋廚房的牆拆掉,和新房的廚房連在一起,周舟新奇地左看右看,屋裡新砌了兩口大灶,炒菜燒水不耽擱。
林秋瞧見鄭大娘從籃子裡拿出來一大碗用碟子蓋著的水芹菜炒臘肉,無奈說道:“來吃飯就來吃飯,咋還自己帶上吃食了,嫂子你真是......”
鄭大娘擺擺手,熟練地按住碗一翻轉,油亮帶有餘溫的水芹菜炒臘肉扣在碟子上,“我家來的人多,多帶點吃食怎麼了,大家還能嘗一嘗呢!”
“還有這蔥油可香了,你留著拌麵吃。”
周向陽跑進屋逐個喊人,見了小夥伴開心地說:“辛哥兒魯康!我們去看母羊吧!”
跟上來的周父就喊住他:“還看羊呢,你今天得幫著洗完碗了才能去玩。”
一句話就把人說老實了,周向陽立馬捂嘴。
周舟好奇問為甚麼呀,周嬸子便把他在家裡說的話說了一遍,在場的聽完都笑了,鄭老爹打趣小孩兒:“洗不完今晚就只能留在這裡嘍!”
兄弟倆和小爹搬桌椅端菜,暖灶飯只喊來往最親近的三家人,林淼招呼大家自行參觀房子。
武嬸子忍不住走動起來四處探看,這是寧寧不久後要住的房子呢。
周舟挽著鄭則也往新房堂屋走,他小聲說人壞話:“嚇唬小孩,阿爹可真壞......”
鄭則也壞,他一扭頭就朝鄭老爹喊:“阿爹——”
這拖拖拉拉的語氣一聽就像是要告狀。
“別別別!”周舟聽到阿爹應聲後更慌了,鄭則:“粥粥說——”
周舟踮腳也捂不住鄭則的嘴巴,只能撒開鄭則的手就跑,剛邁出一步就被人扯住後領子拉回來。啊啊啊這人可真討厭!
鄭則胳膊夾著周舟腦袋,哈哈笑著彎腰一起往前走,沒再回阿爹的話,結果後背還是捱了好幾錘拳頭。
新房不大但整齊方正,原是四間房的格局,林淼卻只隔出了三間,兩人住的婚房佔了兩房大小,窗幾明亮,牆面結實地面乾淨,桌椅簇新。
周舟拉著鄭則,武嬸子和武阿叔一起,四人站在房門口探頭。房裡的傢俱是全屋最齊全的,大床、桌子,衣櫃、衣架子、洗臉架......還差些裝飾,床上也還未鋪被子,但瞧著已經有婚房的模樣。
鄭則環視一圈暗想,阿水網魚掙的錢怕是都拿來買傢俱了。
飯桌擺在明亮的堂屋,喝酒的漢子們坐一邊,女娘哥兒和小孩坐一邊。
眾人坐下後林淼先倒了酒,房子建成心裡終於輕鬆起來,他舉起小碗站起來說:“今日新灶開火,感謝各位來暖房添人氣,我先敬一碗,大家吃好喝好,不要客氣。”
阿貴叔亦是滿臉笑容,酒沒喝上臉上已經泛起紅光,房子建好也離成親沒幾天了,他現在見誰都樂呵。等小兒子喝完,他說:“吃飯吃飯,都是自己人,不說客氣話。”
鄭老爹嘿一聲:“我可不客氣,酒呢,也給我倒點......”
武阿叔說:“你小子喝這麼快,等會兒暈了誰和我喝?”
林磊和鄭老爹同時說:
“我喝,我喝,勇叔我和你喝。”
“我兒子跟你喝,我兒子能喝。”
“你急個啥你,來鄭則,先喝一碗給你勇叔瞧瞧深淺!”
鄭則坐下不到幾句話的功夫,就被阿爹安排得明明白白,他點點頭,倒了一碗酒朝武阿叔隔空舉起示意,鄭則喝完面色正常,眼神清明,臉上竟也不泛紅,是個能喝的。
武阿叔嘟囔:“叫你喝你就喝,等會兒勇叔叫你擋酒你也別推辭啊......”
另一邊的哥兒女娘看得樂呵,大夥兒開始夾菜吃飯。周舟皺皺鼻子把小酒碗悄悄推遠,小聲說:“阿爹真是太壞了......”
坐在他身旁的鄭則聽了失笑,這就心疼了,等會兒還有得喝呢,他伸手拍拍夫郎後背,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周向陽平時話多吃飯卻是很安靜,盯著臘腸片眼冒金光,林磊見狀便給他夾了一筷子。
魯康在家敞開了肚子吃飯,在別家就有些矜持,動作都斯文幾分;孟辛與往常無異,吃飯還不忘聽人講話,腦袋隨著說話的人左右轉動。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歡聲笑語直至夜幕降臨。
酒足飯飽,周、武兩家還要和林家商量婚事章程,鄭則一家準備離開。
花生得了骨頭正在門廊趴著啃咬,尾巴悠閒甩動。有人從身旁路過也不叫喚了。
周向陽沒看成母羊,他收碗端到院子水盆旁認真洗起來,鄭老爹直樂:“你洗完天都要亮了,看來今晚回不了家嘍。”
碗筷是有點多,周向陽想了想說:“那我明早能不能吃完早飯再走?”
屋裡屋外的人聽了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