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都有些甚麼獵物?”
“鄭則家的梅花鹿是你打的吧,我去吃他成親酒席聽說了。”
“你以前怎麼不去村裡玩?住在山腳不無聊嗎。”
馬滔跟在武寧身後彷彿自言自語,沒人搭話也能說個不停,天爺,他這回總算明白阿孃說的聒噪是個甚麼意思。大黃不願意跟阿爹上山,在家裡也不樂意,一直嗚嗚叫,武寧只好帶它去後山走走。
沒想到在路上又遇上了這個馬滔。
昨天弟弟生氣武寧也挺怕的,謹記他的叮囑,遇到這人就當沒看見。
馬滔見人一聲不吭,他加快步伐走到武寧身邊,繼續問:“你為甚麼不講話?”那天田埂上他說,覺得武寧長得好看這話倒是不假,這身高腿長的,眼睫毛特別濃密,兇是真兇,眼睛瞪人也是真好看。
反正挺有意思的。
武寧斜他一眼,懶得理會。哪裡來這麼多問題。好煩,要不回家算了,武寧看向前方,大黃玩得挺開心,在山林間竄來竄去。算了,再走走,順便割點草喂兔子。
“你要割草?我幫你,我帶了鐮刀。”馬滔見他在一處草叢停下,準備把腰後的鐮刀拿出來。
“不要你幫忙,你趕緊走啊。”
“不走就揍你!”武寧把手裡拍打樹叢的棍子往樹幹上一甩,發出“啪”地清脆聲響,馬滔立馬後退了一步,笑道:“還真打啊。”
這時大黃突然興奮吠鳴,武阿叔從山道上走下來,朝著下方兩人喊道:“寧寧?”
“阿爹!”武寧當即抓了揹簍跑到他阿爹身邊。
武阿叔今日上山割蜜,臉包在層層疊疊的布巾之下,讓人看不清表情,他語氣不悅:“小子,你誰家的?”
馬滔立馬站直身子,沒想到會遇到長輩,“村裡馬忠山家的,我叫馬滔。”
“你小子,遠遠我就聽到你的聲音,纏著我家武寧做甚麼!”他剛剛聽到全是這小子在講話,寧寧說那兩句還是嚇唬人家的。
馬滔立馬擺手:“阿叔別誤會,我只是順手想幫他割點草。”
我看你是居心不良,“他不用你幫,趕緊走!”武阿叔皺著眉頭趕人,馬滔應聲後先離開了。
武阿叔轉頭仔細打量兒子,見他面色如常,心裡放鬆不少。兒子真是大了,都有小子跑來跟著了......武阿叔莫名有點惱火,都是些甚麼人,一聲不吭就湊過來,當他老子不在?
武寧幫阿爹託著揹簍,瞧見了裡頭有一掛帶枝幹的蜂巢蜜,嚥了咽口水:“阿爹,這麼早就割了嗎,往年不是十一二月才取。”
“這一掛成熟了,再放久點保不準被人先摘了桃子。”
“阿爹,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平時回家不經過這條道兒。
武阿叔這才想起來:“你還說,跑了這麼遠,仔細你阿孃問起。”
“是林淼告訴我的。我倆在山上遇見,他說好像有人跟著你。”沒想到趕來一看,還真是有臭小子跟著。
武寧嘀咕林淼去山上幹嘛,武阿叔耳朵尖聽見了:“你管人家去幹嘛,”想了想又說:“下次馬滔那小子再跟著你,你就告訴阿爹,我回頭找他家罵去。”
見兒子點頭,武阿叔抬腳往家裡走去,見武寧還站在原地,喊他一同回家。
武寧把地上的揹簍撿起來晃了晃,笑著說:“嘿嘿,阿爹,我割完草就回去。”
等阿爹走遠,武寧抬腿就往山上跑。
不知道林淼去山上哪裡,大黃也跟在主人後面,武寧埋頭走,大黃越過他跑了幾步又突然折回,接著吠叫幾聲。
武寧循聲轉身看,發現林淼在不遠處半蹲著,手在摸大黃腦袋,還微微低頭和狗子說了甚麼,眼睛卻含笑著始終望向他,好像一直在等自己回頭。
幹嘛笑得這麼溫柔啊,害他覺得怪怪的......武寧表情有點無措地站在原地,大黃見主人沒動,跑回去往人腿上撲了兩下,又掉頭跑到林淼身邊。
林淼慢慢走過來,眼中笑意未散,問他:“要去哪裡?”
武寧實話實說:“想去找你來著,阿爹說在山上見你了。”沒想到他這麼快下來。
“你看見我,怎麼不喊我?”
這段時間林淼也沒來找他去山上挖陷阱,白白得了這麼好一把匕首,不帶人打獵可不行。況且他手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林淼:“怕打擾到你。”
武寧皺眉:“打擾甚麼……”轉念想清楚後他立即大叫:“甚麼啊!巴不得你來喊我,那人可煩了,一直問一直問,甚麼甚麼為甚麼,哪裡有這麼多為甚麼。”
“大黃都不會問為甚麼!”大黃第二也不會問為甚麼。
看出來武寧是真的很煩,林淼笑意漸深,他說:“現在知道了,下次再見到,我一定喊你。”
緊接著又補充說:“我也煩他。”
武寧好奇:“真的?為甚麼。”
林淼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走,“小時候,他喊我們兩兄弟'妖怪'。”
除了鄭則和武寧,村裡大多同齡小孩都叫他們妖怪,武寧住得遠碰不到罷了,至於馬滔有沒有喊過,一群人裡誰說得清楚。這倒也不是假話。
“甚麼!下次見他我一定給罵回去!”武寧生氣地甩甩手裡的棍子。
“若是他再來纏著你呢。”
“把他罵走。”
林淼語氣平靜,循循善誘:“若是他上門提親呢。”
“阿爹打他出去!”
“若是村裡其他人上門提親呢?”
武寧這時有點疑惑,他們可以聊這個嗎,提親成親的,是可以隨便聊的嗎,心裡隱隱覺得不對,但林淼的語氣實在太過稀疏平常,與往日無異,他雖疑惑卻不防備,就說:“哪裡會有那麼多人來提親?”
林淼心想,怎麼會沒有?他能看見的好,別人總有一天也會看見。
“再說了,阿爹阿孃留我在家的,要嫁也是他們嫁。”
見沒人接話,武寧轉頭看他。
林淼眼神深邃,喊他:“武寧。”
“若是真有,你要記得就這麼回答。”
*
鄭則和周舟已經連著三天去鎮上擺攤,他們清點過貨物,只剩下一筐半的紅薯幹。錢匣子裡的銅板越來越多,但兩人到家卻沒心思清點。
主要是周舟沒心思。
晚上趁著周舟回房,鄭大娘拉過兒子,面帶憂色地說:“你明天別帶粥粥去鎮上了,啊,你看他困成啥樣了。”
連著好幾天早起,這孩子擺攤回來的第一天,胃口很好,飯量也大了,第二天回家仍舊挺開心,就是看著明顯疲倦許多,今晚吃飯直接走神了,還是鄭則盯著,他才把一碗飯吃完,愛吃的菜也沒夾幾筷子。
“這樣吃不消的呀,回頭再把人累瘦了。”
鄭則知道,他看在眼裡,這幾天出攤也帶了吃食盯著周舟多吃點,人到底還是累到了,“我想想法子......”
估計還得鬧一陣脾氣。
屋外天色已經昏沉,房裡也模模糊糊,周舟在找寢衣,他困困的,想睡覺了,正剋制自己不往床上躺去,沒洗漱呢,衣服也沒換。
鄭則點了燈放在圓桌上,把裝了山雞羽毛的陶罐挪遠了些。
燈光昏黃柔和,屋裡溫馨安靜,鄭則拉過夫郎環抱著,“今晚泡泡澡,舒坦舒坦,好嗎,我給你打水。”他已悄悄打定明日不讓周舟跟著去鎮上,自己忙慣了,連著出攤沒甚麼影響,但是周舟不行,他得歇歇。
周舟眼睛一亮,連點點頭,泡澡舒服,“那你要快點,我困了。”兩隻眼睛因為打呵欠眼淚汪汪的,周舟伸手環上鄭則脖子,靠上去靜靜抱了一會兒,在他快睡著前,鄭則拍拍他:“我去搬浴桶進來。”
好幾桶熱水倒入,周舟伸手進去試了試,說有點燙,鄭則:“燙點好,泡久一點。”
泡久一點,能睡沉一點。
要當著鄭則的面脫衣服,周舟還是很害羞,鄭則幫他脫,他更害羞,一直扭著身子不樂意。鄭則哄他:“只有咱們兩個,不羞,早點洗早點休息,我有些累了。”
聽到鄭則說累,周舟立馬就乖了,任他幫自己解了衣服,進了桶裡,水溫舒適泡得昏昏欲睡,鄭則拿了布巾耐心地幫他洗後背,周舟沒一會兒就靠在他手臂上睡著了。
醒來時,鄭則正抱著他往床邊走,鄭則聲音低沉溫和,輕聲說:“睡吧。”
周舟在濃重的睡意裡掙扎:“要穿衣服......” “嗯,會穿的。”九月末的夜晚有些涼,衣服是得穿。
鄭則輕柔幫他換上乾燥的寢衣,蓋好被子,見人好好睡著,這才放心去倒水洗漱。
等所有事情忙完,吹滅桌上的油燈,他鬆了一口氣舒坦地躺回床上,周舟像是感應到一般,摸索著靠過來,伸手摸到他的臉才繼續安心繼續睡。
鄭則握著他柔軟的手指親了兩口,心想,明日可不要太生氣。
等周舟再次醒來,身邊沒人,伸手摸了摸旁邊的床,是涼的,他撐起身子喊了聲:“鄭則。”
沒人應。
周舟隱隱不安,掀開床帳看,房間裡也沒有人,他急忙穿好衣服跑到後院去籬笆空地,外頭已是天光大亮,牛車都不見了!周舟又跑到廚房,阿孃也不在。
他心裡空落落的,呆呆坐在門廊竹椅上,眼淚就流下來了。
鄭則怎麼可以不等他啊,他就多睡了一會兒,怎麼都不把自己叫醒的,怎麼這樣啊。
鄭大娘推開院門,見周舟坐在門廊,剛想喊他,就見孩子悄悄抹眼淚,心裡咯噔一下,心想壞了,這是發現鄭則自己去鎮上了。鄭大娘當即走到他身邊,“哎呦,不哭不哭,這是怎麼了。”
周舟嘴巴一癟,鼻子又酸了,他立馬告狀說:“阿孃,鄭則都不等我的。”
鄭大娘不敢承認自己是早就知道了,罪名只好全都推到兒子身上,她說:“等他回來我罵他一頓,怎麼能不等人呢,真是的......”她牽著粥粥進廚房,轉移他的注意力,“阿孃在灶裡悶了紅薯,烤紅薯可香咧,等會兒嚐嚐吧。”
紅薯已經煨熟了,敲打掉外皮沾著的灶灰,鄭大娘掰成兩瓣,裡頭金黃色的薯肉軟糯誘人,鼻腔都是紅薯焦糊的香甜。
鄭大娘把烤紅薯舉到周舟鼻子下,逗他:“香吧,洗漱去,回來剛好可以吃。”說著把紅薯放在桌上晾涼。
周舟吸了吸鼻子,對著阿孃露出個笑臉。
見人聽話地去梳頭洗臉,鄭大娘總算鬆了口氣,又把溫著的早飯拿出來擺好,等會人一來就能吃上。
周舟和鄭大娘今日便在家收拾起土豆。趁著這陣日頭還好,兩人就打算把土豆切片晾乾,冬天燉菜吃。
“阿孃,木盆木桶都找出來了。”
娘倆把土豆搬到井邊,坐在小板凳上開始給土豆削皮,土豆皮也不浪費,用盆裝著,洗乾淨可以煮了餵豬。
削好皮的土豆洗乾淨,切成片泡在木桶裡,煮前還要多洗幾遍。周舟切片專心致志的,切出來的土豆片十分均勻,燒鍋過水煮的時候周舟有些擔憂:“阿孃,會不會煮化了啊?”他也沒有切很厚。
鄭大娘用鍋鏟攪動,讓他放心:“不會,阿孃看著呢,差不多就撈起來了。”
“阿孃,切了片直接曬不可以嗎?”
“可以,不過生土豆片曬乾只能泡軟燉著吃,煮過的土豆片不僅可以燉著,還可以油炸咧,等曬乾咱就炸一個嚐嚐。”
兩人把煮熟的土豆片抬到院子,周舟一片一片地攤開放在簸箕上曬,這時院門有聲響,周舟的心提了一下,立馬轉頭看,隨即想到這會兒天還早著,又有點失落。
鄭大娘笑著說:“定是那些小孩搞怪,打賭誰敢敲鄭屠戶家的院門咧。”
周舟抓了一把煮熟的土豆片去開院門,小孩們可能沒想到門真的會開啟,嚇得不敢動,見開門的人不是鄭老爹,又齊齊放鬆了。周舟覺得他們挺好玩,分了土豆片,讓他們去別處玩。
關門時周舟在想,鄭則在鎮上賣紅薯幹順利嗎,這會兒吃午飯沒有?
鄭則還沒吃午飯,他一個人擺攤,除了有點想夫郎,紅薯幹倒賣得挺順利的,他們在同一個位置連續擺了四天攤子,住在附近的居民也對他們也有些印象,還有人來買了第二次。
“哎哎哎,別在我的攤位上停留啊。”
“走遠點走遠點。”
鄭則循著呵斥聲的方向看去,有個穿著破爛的單薄身影正在每個攤位前張望,看清來人,鄭則立即站起來揮手,那小子立馬朝著這邊跑來了。
兩人走到一邊說話。
小乞丐:“肉市的羊肉攤主說你這幾天沒出攤,我便來集市碰碰運氣。”
“你先給我三十文錢。”
鄭則看了他一眼,心想難不成打聽到了不得的訊息了?接著數了二十五個銅板給他:“多的沒有。”
行吧,小乞丐也不多糾結,把錢收好後,他朝著鄭則示意靠近點,小聲說道,
“賴三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