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姠坐在魏老太太身邊,武嬤嬤的聲音直直傳進耳中。
“......和老夫人預料的一樣,張廚子果然給她們穿小鞋,不過沈姑娘不吵不鬧,就悶頭在大廚房裡四處鑽,自己找自己拿,別人也不敢攔。”
魏老太太神色平靜:“她在外頭能自己支應一個鋪子,這點事自然也難不倒她。”
“那咱們可要去敲打敲打大廚房的人?挑這樣的日子使絆子,他們也太膽大包天了。”武嬤嬤道。
魏老太太搖搖頭:“不必,且讓她應付著。大宅院裡勾心鬥角,比這厲害的陰私官司多著呢,叫她好生看看。”
“是。”
魏姠聽到這,忍不住開口:“祖母,今日招待客人最重要,不如讓沈姐姐她們好生把事情做了,再計較其他不遲。”
魏老太太握了握她的手,嘆道:“你啊,就是心太軟。她明明知道了你大哥的身份,卻還在你面前裝傻充愣,分明是有意隱瞞。你何必總惦記著她?她雖教你手藝,可咱們也沒虧待。你心裡得明白,你不欠她甚麼。以她的身份,還得感激你待她這般親厚。”
魏姠嘴唇微動,想說甚麼又忍住了,只是眼裡還有幾分擔憂。
魏驍前兩日回涼城處理急務,她被魏老夫人看得死死的,遞不出信,只能眼看著沈雲姝被為難,心裡著實不好受。
但同樣的,她也知道讓魏老夫人接受這樣的孫媳婦,千難萬難,她也不敢多勸,只能乾著急。
此刻,沈雲姝正挑選著宴席要用的盤子。
因為這些要呈到席面上,張大廚倒不敢藏私,取出了不少名貴的瓷器碗碟。沈雲姝一個個挑選和食材對應的款式,把可以提前做的裝飾完成後,小心地放在長案上。
大姑這頭進展還算順利,幾個費事的菜已經完成了準備工作,如果後面一切順利,應該能來得及。
不過沈雲姝心裡還是有些憋屈。
因為只有兩口鐵鍋,一個半拿半搶來的煤爐,需要單獨佔一口鍋的燉菜來不及煮。沈雲姝只能把單子上的養顏湯省去,用張大廚的菜補上。
對這種小人主動低頭,她多少心裡氣不順。所幸這點讓步換來了暫時的和平相處,沒人給她找麻煩。
幾個涼碟就緒,前頭傳來訊息,可以準備上菜了。
賞花宴上都是女眷,沈雲姝設計的選單也融入了鮮花的元素。
海棠花型的梅子醬山楂山藥泥,金色的酥炸南瓜花,醬紅色的胭脂鴨脯,用新鮮綴滿花朵的海棠枝製作的荔枝蝦球,擺成花瓣形的豉油蒸魚。或是鮮花造型,或是以花入菜,或是以花裝點,口味鮮甜酸鹹香皆有,既不重複也不寡淡,配合著相得益彰的脫俗瓷器,海棠苑裡這一桌席面五色俱全,格外養眼。
沈雲姝的甜點上桌不久,嚴嬤嬤就帶著前頭的賞賜來了。
“姑娘今兒的菜得了客人歡喜,老夫人高興,讓我來喚姑娘去前頭領賞。”
沈雲姝一怔。
之前賞銀都是送到後頭,怎麼這回要去前面領賞?
不過嚴嬤嬤沒給她時間多想,沈雲姝和大姑說了句話就理理衣裳匆匆往宴客的海棠苑去了。
一路上,嚴嬤嬤特意和沈雲姝講了很多規矩。
“......老夫人和善,從前姑娘舉止有不妥當的地方,體念你的出身,也未苛責過。但今日府裡有貴客,姑娘若是出糗,少不得也損了老夫人的臉面。是以還望姑娘記得我剛才的話,說話動作講究些,莫讓人看了笑話。”
沈雲姝本還有些雀躍的心情在這樣的叮囑裡煙消雲散。
她不是不知道世家貴族規矩森嚴,自己每次入府也都做到了謙恭順從,沒想到落在他人眼裡依舊是不懂規矩。
老夫人從不計較,但今日為了嬌客卻特意派人對她耳提面命。
這個嬌客還極有可能就是魏驍的正妻人選。
她感受到了一絲淡淡的難堪。
輕輕垂下眼簾,她恭順地應了嚴嬤嬤。照著她說的話,收斂腳步,微弓腰身,頭頸微垂,將正臉藏起,兩手端在身前。
再配上一身舊衣裳,遠遠看去,只當是府裡哪個丫鬟。
嚴嬤嬤見她這般乖巧識趣,又想到她往日聰慧,暗歎一聲,沒再說甚麼,快步帶她到了海棠苑。
進入苑中,卻沒被立即召見。
“老夫人正在看柴二小姐作畫,姑娘且在這稍等片刻。”
沈雲姝應是,隔著一大片西府海棠,在走廊下一站就是近一個時辰。
這一個時辰中,她耳聽著苑中傳來的歡聲笑語,掃過身邊來往匆匆,端送茶果點心,筆墨紙硯,琴棋書畫,甚至還有箭矢箭靶的下人們,慢慢就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故意安排的。
是做給她看的。
魏老夫人一定是發現了甚麼。
最初的心虛緊張過後,她慢慢穩住了心神,只是臉色有些蒼白。
在她快要站不住的時候,嚴嬤嬤終於再次出現,把她帶到了海棠苑中央的望春樓。
一樓四面無遮,只有一層紗簾擋擋視線,裡頭或坐或站著不少身形,一道關切的目光落在沈雲姝身上。
她猜到對方是誰,卻沒有如以前一般抬頭回應。
她跟著嚴嬤嬤的吩咐,踏過門檻,在距離上首一丈遠處停下腳步,緩緩跪了下來。
“民女沈氏,拜見各位夫人小姐。”
魏老夫人看了她一眼,俯首跪倒的身軀,脊背繃得直直的,像一柄堅硬的尺子。
她揮揮手,叫了聲起。
“今日你做的點心不錯,討了貴客的歡心,你想要些甚麼賞賜?”魏老夫人聲音依舊溫和。
沈雲姝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恭敬道:“能得貴人歡心,是民女的榮幸,不敢再求賞賜。”
說這話的時候,沈雲姝感受到老夫人身邊投來的打量的目光。
“怎得這般年輕?小小年紀竟然就有這樣的手藝,我看比那些自稱白案高手的老師傅都要強多了。”一個婦人含笑的聲音響起。
沈雲姝朝聲音傳出的方向福了福身:“謝夫人誇讚,民女愧不敢當。”
對方似乎對她很有興趣:“抬起頭來讓我瞧瞧,定是個漂亮丫頭。”
沈雲姝依言抬頭,入目是個衣著華貴,氣質雍容的婦人,面容保養地極好,一絲皺紋也無。想來就是柴大夫人。
在她旁邊則端坐著一個華衣少女,被魏府幾個小姐包圍在中央。
十六七歲的年紀,膚白如玉,面如芙蓉,氣質清貴婉約,比之魏姠尚勝半分。她容貌與柴大夫人三分相似,手腕間戴著一支白玉翡翠鐲子,鐲子裡頭帶著幾抹雞血紅,極是特別,她在魏老夫人手上看到過幾回,不會認錯。
心裡好像被甚麼東西蟄了下。
“果然是個秀氣的,聽老夫人說,時下流行的那花餑餑也是出自你手?”
“是。”她收回視線,重新低頭,回道。
“真是心靈手巧。恰好下個月我那奶孃家要操辦喜事,我正愁送甚麼東西去,如今看,不如就請姑娘去操辦席面,喜慶隆重又精巧特別,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賀禮了。”柴大夫人笑道。
魏老夫人點點頭,視線投向沈雲姝,緩聲道:“你可願意?”
沈雲姝垂眸,深深一福。
“謝夫人看中,民女自當竭盡全力。”
一旁的柴二小姐此刻忽然開口:“方才那點心味道極好,只是那層白色不知是何物?”
“回小姐的話,乃是牛乳中的油脂所制。”
“原來如此,姑娘甚是慧巧,我很喜歡那點心。母親,賜她些賞吧。”
“好,難得你喜歡,今日用了好幾口,是該賞。”
柴大夫人說著,又笑盈盈看向魏老夫人:“姨母可別怪我搶了您的風頭。”
“怎麼會?你替我賞了,我還省下一筆。”魏老夫人笑道。
兩人話間甚是親厚,又你來我往說了幾句,才著人端了個盤子過來,賞了沈雲姝兩個小巧的金錠。
沈雲姝再次跪下謝過,接了賞賜後,被嚴嬤嬤領著出了海棠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