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太太提著食盒,經過沈雲姝身邊時,身子頓了一下,接著就繼續往前走,最後在櫃檯前停下。
沈老爹一時怔住,下意識地皺眉要開口,卻見沈老太太把食盒放在櫃子上,開啟了蓋子。
“娘從前冷落了你,是娘不對,你心裡有氣也是應當。這是你打小最愛吃的芋兒飯,娘如今也幫不上你甚麼忙,做一口你愛吃的,就當娘給你賠不是。”
沈老爹臉色微變。
沈雲姝心中一沉,側頭望去,果然看見王氏臉色青白地站在不遠處,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這幕。
“你好好吃飯,顧好身子。娘走了,明兒再給你送。”
不等他們有所反應,沈老太太竟就這麼轉身出了鋪子,好半晌,沈雲姝才收回視線,卻是難以相信她的眼睛。
這又是唱哪一齣?
櫃檯後,沈老爹看著面前那一碗還散發著熱氣的芋兒飯,有些出神。再抬頭時,正對上王氏一張壓抑怒氣的臉。
“沈老二,你要是敢為了一碗芋兒飯犯渾,我跟你沒完!”
沈老爹張張嘴,可那碗芋兒飯又落入眼中,竟讓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王氏一看他這反應,登時心頭翻湧,又氣又痛,話沒說出口,眼淚先落下,整個人好似被一口氣堵住嗓子眼,喘不過來,難受地捂住了胸口。
沈雲姝發覺不對,趕緊上前扶住她,沈老爹也反應過來,兩三步繞到前頭,掐住她人中。
王氏總算緩了過來,這會店裡剛好沒甚麼客人,兩人趕緊把她扶到後院啞孃的小床上休息。
吩咐鄭嬸去尋杜錦香,沈雲姝坐在榻邊安慰著王氏,沈老爹站在一側,又是焦急又是嘆氣。
“你說,你是不是心軟了?!她要真這麼好心,咱們最苦的時候她怎麼不幫忙?這會假惺惺地來演慈母,你就著了她的道了?”王氏邊質問邊流淚。
沈老爹忙道:“怎麼會?我就是...就是沒想到罷了。你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你心裡有數?我問你,她要是天天來送呢?天天對你噓寒問暖,你敢說你不會被她哄了去?”
“這......我又不是小孩子,哪能看不清?她能做到這地步,肯定是有甚麼事要求我幫忙,這麼多年了,哪回不是這樣?”沈老爹苦笑道。
王氏這才略略好過些。
“那你預備怎麼辦?她可是說了,明兒還來!”
沈老爹頓了頓,嘆氣道:“那明兒我跟她說,讓她以後別送了,你彆氣著身體。”
“她就是衝我來的!你瞧見了,她眼裡哪有我們母女,心裡怕是恨毒了我們。我且把話放這,這個家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想要做個孝子,我不攔著你,你與我寫個和離書,隨你以後怎麼孝敬她!”
王氏是氣狠了,自她嫁到沈家起,隨沈老爹在外打拼,掙得錢有大半送去了老宅。
總歸自家日子也能過,她便忍了。
平日不受老太太待見,妯娌間她總暗地裡吃些虧,那是小事,她也忍了。
幾個孩子不被老太太重視,她想著反正分家了,自己疼就行了,便也罷了。
但如今,她是一絲一毫也忍不了了。
沈老爹臉色微變,想說甚麼又忍住了,只重重嘆了口氣。
沈雲姝見情勢不對,起身拉著沈老爹的袖子,對王氏道:“娘,您先歇著,我與爹說兩句話。”
王氏閉上眼,不再看沈老爹。
沈雲姝和沈老爹在院子裡站定。
見她神情平靜,沈老爹倒有些不安。
“閨女.....爹其實”
“爹,娘氣狠了,話說的是重了一點。”沈雲姝打斷了他,“但有一句她沒說錯。您要是還想著和奶奶重續母子情分,恕我和娘不奉陪,我們是絕對不會再和老宅有一絲牽連的。”
沈老爹面露苦澀。
“我知道,我也沒想著要接納他們,只是...”沈老爹眼角有些發紅,“你奶奶從來沒特意為我做過芋兒飯,只有你大伯三叔才有這口福。小時候,有一回我生了場病,就想吃這芋兒飯,鬧騰得厲害,你奶只是罵了我一頓,最後還是你大姑偷偷摸了兩個芋子一個雞蛋,給我烀了一碗。”
“爹只是......只是想起了從前,心裡有些難受”
沈雲姝胸口忽然湧出一股酸澀。
他要的何其少,一碗芋兒飯而已,卻要等大半生。
“那就把這一碗吃了,這是爹該得的。吃完這碗飯,咱們繼續過咱的日子,別叫旁人再擾了清淨。”
沈雲姝轉身去前頭取了那食盒來,拉著沈老爹進屋坐下,把碗筷塞進他手裡。
沈老爹怔怔看著手中的芋兒飯,加了臘肉丁花菇丁筍丁,比他記憶裡的還豐盛。
他嚐了一口,又嚐了一口,各種滋味在舌尖心頭翻滾。
是他記憶裡的味道。
可是他再也不需要了。
大口大口地扒完這碗飯,沈老爹抹了把臉,站起了身。
“閨女,你放心,你爹不傻,從今往後,我只有咱這一個家。”
杜錦香來之後替王氏把了脈,沈雲姝原以為是氣狠了才差點昏過去,誰知道竟然診斷出了喜脈。
這下真是老蚌懷珠,王氏連氣都不記得生了,紅著臉瞪了沈老爹好幾下。
沈雲姝歡喜之餘不免擔心王氏身體。
高齡產婦風險大,加之王氏生沈稷的時候傷了身,由不得她不操心。
幸好杜錦香說脈象穩健,王氏身體也算康健,有她看顧著,應該沒甚麼問題。
沈雲姝這才稍稍放心,而且有了這一出,沈老爹這頭就更不用擔心做出甚麼昏頭的事了。
但不是她對沈老爹沒信心,而是老宅那頭么蛾子太多,手段也層出不窮。
只看老太太輕飄飄出手,一碗芋兒飯就差點攪得這對恩愛夫妻離了心,沈雲姝就不得不警覺。
因而,她喚來沈敦,好生交代了一番。
沈敦心裡也對這奶奶很是想不明白。
原本沈老大有一長子排在他前頭,但十歲上的時候夭折了,他就成了沈家長孫。
按理說爹孃的小兒子,爺奶的大孫子,沈老太太應該對沈敦多有偏愛才是。可他從小到大在沈老太太那也就多聽了幾句教訓,旁的甚麼也沒沾到。
這回遇事更是明白自己在對方心中沒甚麼分量,沈雲姝交代的事,他也沒覺得有甚麼不妥,正好他也想弄明白對方到底要搞甚麼花樣。
有這訊息一衝,夫妻倆又和好如初,第二天沈老爹再收到老太太送的芋兒飯時,就冷靜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