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十幾年前沈老爹混出了模樣,捧了錢回來,沈老太太就沒再幹過一天活。等沈老三當了官,更是養尊處優,擺起了老夫人的架勢。這一身穿戴都是家裡最好的料子,手上兩個金鐲子,若不是那雙手到底粗糙了些,誰也猜不到這一身富貴的老太太,從前也是地裡刨食的。
梅氏恭恭敬敬行了禮,請老太太去前頭用飯,今天沈老三在外應酬,要晚些回來。
沈老太太睜開眼,嗯了聲,由丫頭扶著起身。
“剛剛我瞧見大哥大嫂帶著洛哥兒他們過來,可是洛哥兒要啟蒙了?”梅氏扶著老太太,邊往前頭走,邊笑問道。
沈老太太腳步一頓,似是被提醒了甚麼:“你說的對,洛哥兒不小了,該送去讀書了。回頭讓老三找找合適的學堂,把洛兒亭兒哥倆都送去。”
“咱們初來乍到,只怕也難尋到好學堂。倒是聽說二哥把稷兒送去了閔家族學,要是他們哥倆也能去,這課業學問也不用咱們操心了。”梅氏道。
“閔家族學?那是甚麼地方?”沈老太太問道。
“娘您不知道,汴城除了魏家,就屬閔家最出名。聽說他們家光藏書就有幾萬冊,那閔家族學年年都能出好多秀才,就是舉人也不少。只是在裡頭讀書的非富即貴,咱們沒門道的想進去就難了。”梅氏嘆道。
“你二哥也就是個做買賣的,他們能把稷兒送去,老三難道不行?”沈老太太有些不信。
“雖二哥只是做買賣,可他那買賣都是做給富人的,只怕認識了不少權勢人家。說不定是搭上了哪條線,才送稷兒進去的。我打聽過了,那閔家族學也收平民子,只是要考核,若是能有人保舉,那才是板上釘釘。”梅氏說著,又憂心地嘆了口氣。
“眼看二哥的孩子在閔家大受栽培,亭兒洛兒卻在家荒廢時日,我這心裡著實不好受。偏我一個婦人,除了乾著急,甚麼也做不了。”
“這事老三怎麼說?”
“老爺自是希望兩個孩子能進閔家族學的,只是怕二哥齟齬未消,不肯幫忙,又怕您老人家操心,才一直沒提這事。若是以後稷兒考上功名,咱家的孩子卻庸碌無為,只怕就要讓人笑話了。”
沈老太太面色微變:“那怎麼行?亭兒洛兒哪裡差他半分了?孩子讀書是大事,不能耽誤。你和老三說,這事我來出面。”
梅氏眼底閃過一絲喜色:“那就辛苦娘了,亭兒洛兒有您這樣的祖母是他們的福氣!”
沈老太太笑得眯起眼,拍拍她的手:“還是你會說話。”
晚間,沈敬之一身酒氣地回來了,梅氏伺候他洗澡更衣,把剛才的事也提了一下。
“...我想著到底是自家子侄,二哥二嫂總是盼著倆孩子好的,有娘出面說和,事情總好辦些。”
沈敬之拿溼帕子擦過臉,梅氏接過巾子,換了根乾的,替他擦著頭髮。
“我看未必。今時不同往日,二哥不僅東山再起,還搭上了貴人的線,如今是不是還把我們放在眼裡可不好說。”沈敬之捏了捏眉心,臉上表情淡淡的,“況且,他們不僅和閔家有關係,聽說當初鋪子開業,魏家也特意派人送了賀禮。”
梅氏微微一驚:“還有這事?”
沈敬之笑了笑:“我那二嫂和侄女是個能幹的,之前小瞧她們了。”
“那...那娘還要去嗎?”
沈敬之眯了眯眼:“去,斷親之事辦得倉促,文書未過官府,本就做不得數。過幾天我休沐,到時我親自陪娘去。”
“這麼說,咱們跟二哥二嫂還是一家人了?那有老爺親自去,這事定是十拿九穩了。”梅氏笑道。
沈老爹敬佩讀書人,對這個自小聰穎過人,博聞強識的弟弟也尤其重視,要不然也不會當年賺的第一桶金就把他送去了那鼎鼎大名的書院。
在沈老爹心裡,他這個弟弟顯然很有分量。
只是沈敬之從來不親自開口問這個哥哥要甚麼,沈老太太自會替他張羅。
是以從前,沈敬之倒真沒有自己出面麻煩過沈老爹,梅氏這般說也是覺著他既開了口,沈老爹定是不會拒絕。
沈敬之沒說話,輕輕摩挲著手上的玉扳指,心中幾番思緒轉過,對梅氏道:“老大那頭你讓人盯著,別讓他們先找去壞了事。”
梅氏點頭,想起甚麼事又道:“對了,聽娘說,今兒大哥大嫂去看大姐了,說大姐已經立了女戶。娘氣得很,讓咱們以後別再管大姐的事。”
沈敬之皺了皺眉頭。
這倒是意料之外。
“大姐的事先放一放,二哥這頭解決了,她那邊自然也容易。”
梅氏點頭應了。
沈老爹不知這些謀劃,這幾天他跟著張牙人東奔西跑,兩個鋪子的事總算落地了。
鏡湖的茶室,地契落了沈雲姝的名字。
王氏沒瞞著沈敦。
“你別怪娘偏心,如今這點家業都是你妹子掙來的。她今後總歸要嫁人,這鋪子就是她的底氣。你要是爭氣,咱的饅頭店娘就做主給你,你要是不爭氣,敗家子一個,那你就甚麼都別想。自己個掙去!”
沈敦回來這小半年,眼看著家裡除了他全都忙得團團轉,心裡也是不好受的。只是一來他不是鑽營生意的料子,二來沈老爹指派他滿城跑腿,這差事正合他心意,也就這麼過來了。如今聽王氏這麼說,他只覺得臉紅,哪會有意見。
沈敦沒意見,沈雲姝卻為他操上了心。
沈敦二十一歲了,成婚的事暫且不說,一直沒個正經差事,人說不得就荒廢了。
以他的性子,安安穩穩守店是不可能,倒是比較適合去外頭闖一闖,當兵也行,說不定能混出樣子來。
如今沒甚麼戰事,她也不必擔心他的安危。
但這樣的話,少不得又要麻煩魏驍。
而魏驍好像生了她的氣,上回她去通道歉,到今天都沒收到回信。
偏生她手上事情多得做不完,抽不出時間去看他。
北門大街的新鋪子要做幾個隔斷,弄幾個雅間,還得請閆師傅來砌兩個麵包窯。
這兩天饅頭花開賣了,鋪子裡的灶火就沒停過。相比饃塔,饅頭花的價格親民得多,許多平時捨不得買的,這個時候也捨得花些銅板買個新鮮。
她的金藏雪供不應求,蛋撻雖然被前者分走一些客流,但茶樓那邊的新品種賣得好,總銷售額只多不少。
眼看就要四月了,有些果子莓子開始熟了,早桃也上市了,沈雲姝把茶點幾樣品種換了餡料,還要抽時間熬果醬。
九香齋那頭的點心也要跟著換些花樣。
就算鋪子裡幫忙的人多了,哪怕沈敦也主動找活幹,也是忙得不可開交。
一面懷著歉意,一面安慰自己掙錢要緊,沈雲姝又給魏驍去了封信,就暫時先專注手上的事情。
她不知道,魏驍其實前幾日就回了汴城,此刻正跪在魏家祠堂,在祖先的排位前閉門思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