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甚麼正式場合,輩分最高的齊老亦不講究規矩,索性幾人圍桌而坐,下人端了茶與點心過來,沈雲姝一看便笑了。
“涼城如今喝茶也要配點心了?這樣式看著挺眼熟呢!”
沈雲姝嚐了一塊,味道還過得去。
魏驍點頭:“茶點之風已傳出汴城,追捧之人甚眾。如今哪家喝茶不配些點心,多半會被人笑話。那些去天茗茶樓嘗過正宗茶點的,更是時常掛在嘴邊吹噓。誰曾想,當初你這小小的點子竟有如此深遠影響?”
“那也多虧公子獨具慧眼,給了我機會,您才是真正的幕後英雄!”
他這會說話又恢復了昔日“魏公子”的商人調調,沈雲姝眨眨眼,掩在袖子下的手則偷偷朝他比了個大拇指。
“好說。”
魏驍端起茶杯,遮住嘴角的弧度。
略略寒暄後,便切入此次主題。
“這件事,你是要快還是想穩妥?”魏驍道。
沈雲姝好奇:“快怎麼說?穩妥怎麼說?”
“你若求快,一應證據文書我都可以替你安排,官府也會認,但東西畢竟是假的,哪日被人發現,便是個把柄。”
“你若求穩妥,我便花點時間,從梁家那裡弄來親筆畫押的文書。等時間到了,再去府衙立戶。如此,便是有心人追查,也找不到疏漏。”
沈雲姝沉思片刻,道:
“我不希望拖累你,為我們家承擔造假的風險,但大姑要是能快點把戶頭立出來,也就不用再擔驚受怕。可不可以找個折中的辦法?先從梁家那裡弄來親筆畫押的文書,再準備好能證明大姑父情況的人證物證,這樣我們就能掌握主動權,必要的時候就立即把手續辦了。”
沈敦聽了也點頭道:“這個主意好,既周全,也不用非得等那麼久。只是不知道好不好辦?”
“無妨,我即刻差人去處理,有訊息便通知你們。”魏驍道。
沈雲姝鄭重地起身朝魏驍福了一禮:
“我替大姑母女謝過魏公子。”
“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魏驍虛扶她一把,淺笑道。
這話聽在旁人耳裡不覺得奇怪,沈雲姝卻心頭一跳,偷偷遞給他個提醒的眼神。但魏驍面色不改,坦蕩地很。
沈雲姝沒辦法,只得眼觀鼻鼻觀心地坐下,不再與他有眼神接觸。
她的事了了,杜錦香便提起前些日子遇到的難解病症,齊老聽說她自己一個人又去給災民瞧病,有些意外,又有幾分滿意,一貫氣死人的說話語氣都溫和了三分。
兩個醫痴一討論起脈案病情就是忘我的狀態,魏驍便帶著沈家兄妹在院子裡逛逛。
冬日可賞之物寥寥,惟有後院幾棵臘梅吐著芬芳,三人往這方向走著,魏驍忽然指指旁邊的屋子。
“這是兵器庫,收藏了各式兵器,沈兄可有興趣一觀?”
沈敦眼睛一亮:“求之不得。”
三人踏入三開間的寬敞武器庫房,裡頭各式架子上都擺滿了各式兵器。
九節鞭,峨眉刺,銀尖槍,長戟,長劍,短劍,匕首,弓箭......估摸著不下百種。
沈敦就像老鼠掉進了米缸裡,這瞧瞧那摸摸,簡直邁不動道。
“沈兄既然喜歡,可在此好生欣賞,便是試上一試也無妨。我帶沈姑娘去賞那臘梅。”魏驍道。
沈敦這會心思都在這些寶貝上,只咧著嘴拱手道謝:“多謝魏公子,那我就不客氣了。”
對這樣就把自己賣了的親哥,沈雲姝也是沒辦法。
抬頭去看一旁的魏驍,見他目光灼灼看著自己,想到待會賞梅會發生甚麼,不禁臉一紅。
“不是說去賞梅嗎?走了。”
她小聲道,先一步出了屋子。魏驍挑眉,快步跟了上去。
沈敦在武器庫裡度過了極其暢快的半個時辰,待他將一柄三叉戟放回架子上時,魏驍和沈雲姝也“賞梅”歸來了。
沈敦的粗神經沒察覺任何異常,三人回到暖閣,杜錦香也和齊老探討結束。一見到沈雲姝,杜錦香就臉色激動地朝她笑起來,沈雲姝心頭一動。
“齊老,您可是答應了收下香兒姐姐這個學生了?”
齊老撫著鬍鬚,眯著眼,懶懶地應了聲。
“看她還算勤奮的份上,我就姑且指點指點。能學到甚麼地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您放心,香兒姐姐一定會成為天下第一女神醫的!”
沈雲姝幾步走到杜錦香身邊,見她面色激動,眼圈也紅紅的,忍不住也鼻子一酸,輕輕抱住了她。
杜錦香想起過去種種,想到早逝的母親,一時淚流不止。
沈雲姝輕輕拍著她的背,好一會她才恢復平靜,羞赧地擦著淚。
“讓諸位見笑了。”
“這算甚麼,我要是能拜到天下第一名師學武,肯定比你還激動!”沈敦安慰道。
“齊老還不曾收過徒弟,杜姑娘能入他老人家的眼,定然天賦出眾,將來也必是一方名醫。”魏驍也道。
“好了好了,又不是甚麼大事,說這麼多幹嘛?我乏了,去歇著了,有甚麼事明兒再說吧。”
齊老露出不耐煩的神色,起身就往屋外去了,杜錦香趕緊去送,到門口就被他趕回來了。
“我身邊有人伺候,你只管跟著我學東西,別的不用你操心。別把自個當成奴才。”
杜錦香立時停下腳步,目送他走遠,才有些悵然地回身。
“齊老就這樣,你別往心裡去。況且他老人家這回說的話我倒覺得順耳極了,你是認了師傅,不是認了主子,可別把自己當丫鬟,就專心學你的醫就行。”沈雲姝道。
“好,我知道了。”杜錦香點頭。
“今晚涼城有燈會,可要去熱鬧熱鬧?”魏驍看了眼昏暗的天色,道。
兩個姑娘立時被勾起了興趣。
“當然要去!”
“那便出發吧,去晚了好位置就沒了。”
三人皆是初到涼城,又是貪新鮮的年紀,立時起身準備了一番,坐上馬車出發了。
涼城雖不如汴城繁華,也居住著二三十萬的人口,主街上華燈溢彩,熱鬧非凡。
魏驍帶著他們上了一家酒樓的三樓,整條街連同前頭的城中河也能盡收眼底。
四人平輩相交,相處起來也不拘束,嘗些涼城的特色佳餚,品一口佳釀,說說笑笑,氣氛輕鬆愉悅。
沈敦性子直爽,沒甚麼城府,但自十四歲打遍滄縣無敵手後,沈老爹就帶著他出門做生意,去過不少地方。於見識上,也頗為廣博。
他眉飛色舞地說著一些有趣的經歷,魏驍撐頭聽著,桌下的手卻不安分,將沈雲姝的左手握在掌心把玩。好在杜錦香正被沈敦的故事吸引了注意,不曾發現她倆的異樣。
沈雲姝看似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實則也在魏驍掌心裡作怪,一會捏,一會撓。有時弄得他癢了,魏驍便端起杯子做出喝酒的樣子,再與她十指緊扣,鎖住她不安分的手指,叫她作不了怪。
酒足飯飽,話也說得差不多了,外頭街上忽然傳來一陣熱鬧。
問了聲小二,原來是花燈巡街的節目開始了。
四人既然是來湊熱鬧,自然不會錯過,立時下了樓,匯入街道兩邊擁擠的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