節度使府只魏驍一個主子,配備的奴僕不算多,這種角落的柴房自然打掃地不甚仔細。
沈雲姝木著臉,掃了一眼昏暗的室內。
處處灰塵,蛛網盤結,堆積的木柴還隱隱散發腐朽的味道。耳邊有窸窸窣窣的動靜,也不知是不是藏了甚麼會咬人的大傢伙。
這種待遇,肯定不是請她來做客的。
沈雲姝最後一絲幻想崩塌。
石玉臨走前留了兩人看在門口,虎背熊腰的,一個胳膊就能把她按住,逃跑也不用想了。
沈雲姝撥出口氣,在柴堆裡找了塊相對乾淨的板子墊在空地上,一屁股坐了下來。
她不能坐以待斃。
辱罵朝廷命官,估摸著怎麼也得脫層皮。
她很怕疼的。
沈雲姝託著下巴,皺著眉頭,苦思對策。
日頭西斜,接著暮色籠罩,直到彎月高懸,節度使的後院才亮起燈火,傳來喧囂。
沈雲姝被這些動靜吵醒,揉著眼睛,一個激靈站了起來。
她怎麼睡著了?
辦法還沒想好呢!
心慌意亂之時,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一個身著盔甲的高大人影立在門口。
他的臉揹著光,火光勾勒出他冷峻的面部線條,即便看不清表情,沈雲姝也感受到了對方目光中的冷意。
忽然,一股委屈湧上心頭。
對,是她先招惹的他。
以他的身份,願意多看她兩眼都是抬舉她。
紆尊降貴遷就她那麼久,她不知感恩就罷了,竟然還心生怨恨?
她有甚麼資格生氣?
真是不知好歹!
有熱熱的東西從臉上滑過,沈雲姝連忙側過頭擦去痕跡,卻不防越流越多。
她咬著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門口的人影卻幾步跨進,壓到了她身前,一隻手鉗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哭甚麼?你不是囂張得很,都敢專門寫信來罵我!你倒是說說,我怎麼個無恥法?”
魏驍隱含怒火的聲音鑽進她的耳朵,沈雲姝身子顫了顫,強迫自己睜開眼。
眼睛睜開的同時,又有淚珠滾落,沈雲姝沒再去擦,望向近在咫尺的那雙眼睛。
四目相對,注視那雙熟悉的眼,甚麼脫身的辦法,解釋的藉口,沈雲姝都想不起來,惟有本能驅使她開口。
“我...我想問你,你真的有一點點喜歡我嗎?如果有,那麼我向你道歉,是我誤會你了。如果沒有.......那就算你是高高在上的節度使大人,戲弄他人感情,也是......無恥。”
顫抖著唇,沈雲姝把話說完,眼淚又滾下來。
也不知道是傷心還是害怕。
鉗在她下巴的手指鬆了力道。
魏驍微冷的聲音響起。
“你既已做了選擇,再問這個問題又有何意義?”
“你還沒有回答我。”
沈雲姝倔強道。
魏驍注視著她,勾了勾嘴角,臉色卻越發冷下來。
“你是不是還不知道自己的處境?辱罵正二品大員,情節嚴重者,可處絞刑。”
沈雲姝仿若未聞。
“你先回答我。”
魏驍眸子暗下來。
“不知死活。你是不是覺得與我有幾分交情,我就會手下留情?敢如此辱罵我的,你還是頭一個,必須殺雞敬——”
“魏姠和我說過很多你以前的事。”
沈雲姝忽然打斷了他的話,烏黑眸子映著光,像有一團流火閃耀。
“說你小時候很調皮,甚麼壞事都幹,說你不耐煩嬌氣的女孩子,還說你從小到大最討厭的就是撒謊。”
“所以你不回答我,是不是不想撒謊?”
魏驍愣住。
沈雲姝卻笑了。
笑得開心。
“你喜歡我對不對?”
魏驍移開視線,聲音冷冷的。
“不要胡言亂語,讓人以為你不知羞恥。”
沈雲姝毫不在意。
“那你回答我。”
簡直胡攪蠻纏!
魏驍黑了臉,正要發作,卻忽得被人捧住了臉頰。
“你不說,那我自己找答案。”
沈雲姝說完就踮腳親了上去。
唇上傳來柔軟溫暖的觸感,魏驍身體僵了下便要推開她,雙手貼住了她的腰,卻又沒有動作。
她身上有一股甜甜的香味。
儘管王氏衣服洗的勤,但沈雲姝每天跟麵粉白糖打交道,身上總是不可避免地留下些許甜香的味道。
這絲甜香就這麼鑽進魏驍鼻子,又闖進了他的心裡,控制住了他的身體。
他試圖掙扎了一下,但雙手卻反而將她摟緊,與他的鎧甲貼在了一起。
石玉在外頭朝所有人做了個手勢,大家都默默地轉過身,不敢發出一絲聲音打擾兩人。
石玉則一個人守在門外默默嘀咕。
不是大發雷霆,叫他把人帶來興師問罪的嗎?
這是問罪的架勢嗎?
看來將軍還真被這小丫頭降住了。
第一次生疏,第二次戛然而止。第三回兩人都食髓知味,唇齒纏綿,竟都捨不得鬆開。
沈雲姝踮腳踮得累了,人往下掉,魏驍便一把將她抱起,託著坐到窗臺上,繼續咬她的唇。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終於分開。
沈雲姝喘了兩口氣,恢復了些許清明,仰起頭看他,得意地笑。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
魏驍無奈地捏捏她的臉頰,聲音含著一絲壓抑的微啞。
“哪裡學來的磨人法子?你到底有多少招數等著我?”
“那你怕不怕?”沈雲姝一臉狡黠。
“那要看你想要甚麼,你可是要謀我的財害我的命?”魏驍挑眉道。
沈雲姝摸摸癟癟的肚子:“我現在只想吃你的飯,啃你的肉。”
一炷香後,沈雲姝就坐在魏驍的屋子裡大快朵頤了。
她一整天沒好好吃飯,又正是胃口大的年紀,乾飯速度讓伺候的下人都不禁側目。
但她吃相還是挺好的,不會弄得到處都是,就是腮幫子鼓囊囊的,每一筷子都塞很多。
她吃的這麼香,倒讓魏驍也跟著餓了。
晚上宴請監察使,不是能好好吃飯的場合。他不過喝了些酒,吃了幾口菜,索性也讓人取了碗來,陪著沈雲姝一塊吃。
兩個人將一桌子飯菜吃了個乾淨。
魏驍出生世家,家教嚴苛,吃東西也慣常有規矩,平時是絕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下人們又偷摸摸瞅了沈雲姝一眼,默默收拾碗筷退了出去。
魏驍帶著沈雲姝走到稍間書房,把她寄來的那封信取了出來。
沈雲姝有些心虛。
“事情都揭過去了,還拿出來做甚麼?都是誤會,一時衝動而已,把它扔掉吧。”
她說著要去拿那張紙,魏驍卻把手舉得高了些。
“你可知我瞧見這兩個字是甚麼感覺?”
沈雲姝訕訕:“肯定很生氣。”
“不,我在想,到底是誰能寫出這麼醜的字。”魏驍道,又加了句,“平生僅見。”
沈雲姝臉一紅。
來這以後,她發現書上的字基本都認識,就放了心,確實沒怎麼花功夫學毛筆字。
“我又不考狀元,寫的字能認識就行了吧?”她小聲辯解。
“你若與我沒關係,我自不管你,還要誇你一句難得。但如今不同,你字寫得這麼醜,丟的是我的臉。即日起,你每天練幾張大字,甚麼時候能入眼了,甚麼時候停。”
沈雲姝瞪大眼,見他居然是認真的,正要開口討價還價,視線掃到那張紙上,頓時又氣勢一弱。
好吧,確實是有點醜。
連她自己都要嫌棄了。
“好吧。寫就寫。”
魏驍滿意一笑。
“明日我會很忙,回來得晚,我讓石玉帶你在城裡轉轉,喜歡甚麼就買回來。嗯?”
“真的?”沈雲姝驚喜道。
“自然。”
沈雲姝的神情取悅了魏驍。
“不必替我省錢。”
“好!”
是夜,沈雲姝在與魏驍相隔一牆的院子美美睡了一覺,第二天起床時,已經日上三竿,魏驍早就去軍營了。
她趕緊穿戴好,隨便塞了點吃的墊肚子,便叫上石玉出門。
“姑娘要去何處?”
沈雲姝手一揮:“去牛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