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過後,汴城所有的饅頭師傅就開始暗地裡下苦功,都想練出那日沈雲姝展示出的手藝。
可看起來輕鬆的動作,到他們手裡做起來卻總是不對。別說甚麼牡丹鳳凰,就是饃塔上最簡單的壽桃,也總是少了點桃子的飽滿神韻。
再說這顏色,那就更邪乎了。
明明那日親眼瞧著沈雲姝就放了水和菜汁和的面,怎麼他們做出來顏色就是不對,不是褪色就是變色,根本不能比。這其中唯獨老南瓜黃蘿蔔做的金色饅頭還能保持原色,因此汴城的大街小巷饅頭攤上都多了一個新品類:黃金大饅頭。
有那手藝還不錯的,能做出點其他模樣的,趁機做成招牌,也賣得很紅火。
沈雲姝知道了,也沒有覺得甚麼。
一個行業出現新的機遇,自然大家都會想跟上。她不怕競爭,別搞陰私小動作就行。
而隨著百姓們發現這麼多饅頭攤都無法做出沈記喜點那樣精緻漂亮的花餑餑後,愈發明白其中難度,對沈家的獨門技藝更是高看一眼。
這個結果自然讓始作俑者咬碎了牙。
“處理乾淨了?”陰沉的聲音在福祥記後院響起。
“是,本來中間就隔了幾個人傳的話,又沒見到正臉,絕對查不到咱們頭上。”史掌櫃忙道。
“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我看史掌櫃年紀大了,可是想告老還鄉了?”
史掌櫃臉色一白,當即跪地連磕了幾個頭。
“東家,老奴這輩子都給了福祥記,如今畢生心血要被個小丫頭毀了,實在是心有不甘啊!請東家再給老奴一次機會,老奴一定把鋪子生意再做起來!”
中年男人撥了撥手上的玉扳指,聲音無波:“哦?你還有甚麼辦法?”
史掌櫃抬起頭,面有決絕之色。
“既然花餑餑的本事咱們學不來,不如就毀了它,就是毀不了也讓它上不來臺面!”
“說來聽聽。”
史掌櫃膝行幾步上前,壓低聲音說了幾句。
中年人眼睛微眯,光芒灼灼。
“哈哈,薑還是老的辣啊!你這招一出,她就算知道是誰做的,也只能吃個啞巴虧了。”
“是,這次咱們甚麼也不用做,就看她從雲上跌下來,摔得有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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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雲姝病了。
也許是那天在外頭吹了太久的風,也許是積累的勞累有些承受不住,也許是太久不生病,免疫系統失靈了,總之,某一天的早上,她渾身滾燙痠痛,沒起得來,被王氏按在屋子裡休息,不許去鋪子。
茶點的活交給了大姑她們,珍兒現在獨立烤蛋撻也沒甚麼問題。至於花餑餑的單子,碰上實在沒辦法代勞的,王氏寧願給客人賠點錢,換個簡單的款,也不許她動手。
沈雲姝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一個人躺在屋裡,午飯王氏給送回來,親手喂她吃,連試菜那天魏家送的一盒子燕窩銀耳都燉給她喝了。
杜錦香一天瞅著不忙就回來兩趟看她,親自煎藥,陪她說話,照顧得無微不至。
偶爾她關心鋪子生意,都被懟回來,說她們應付得來,讓她別操心。這種甩手掌櫃的感覺,她還真的不太適應。
讓她寬心的是眼下錢匣子裡已經快攢夠五百兩了,待忙完魏老太太的壽宴,她們就可以去礦場贖人了。
一年時間,她總算是做到了。
誰知這病來勢洶洶。
頭一天的沈雲姝燒得迷迷糊糊,後面兩天精神稍好些,第四天卻又燒了起來,杜大夫也來看了幾趟,給她扎針號脈,神色凝重。
王氏急得嘴上起了圈燎泡,店裡的事都交給了沈玉春,自己專心守在床邊照顧她。
偶爾醒來的時候,沈雲姝模糊間好像聽見王氏抽泣著和誰在說話,一個熟悉好聽的磁性聲音鑽進她耳朵,她卻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
“...殫精竭慮,憂思纏心,心血耗得太多,再加上今冬寒徹,早起吹多了冷風,邪風入體,一下就被激發了虧空,這才病情反覆。”
王氏聽著這話,頓時眼淚斷線般地掉下來。
“是我這個當孃的沒用,萬事都倚賴她,等著她出主意。可憐她才十幾歲的年紀,再是聰明,扛著這般重擔,也要被壓垮。是我,都怪我!”
王氏狠狠扇了自己幾巴掌,心頭的痛卻難紓解,恨不得此刻躺在床上受罪的是自己。
“伯母切勿再自責,當務之急是早些助沈姑娘養好身子。齊老醫術精湛,這段時日就由他老人家為沈姑娘診治吧。”魏驍道。
王氏連連道謝,若不是魏驍攔著,她恨不得跪下給他磕幾個頭。
“前頭大夫開的藥方拿給我瞧瞧。”
被稱為齊老的老頭,鬍子拉碴,頭髮梳的也不甚整齊,王氏卻不敢怠慢。
“先前是對門的鄰居給瞧的,藥也是人家親自配親自熬的,倒是沒有特地寫出來。”
“那先前喝的藥,可有剩的藥渣?把那個拿來也一樣。”老頭說著,咂了下嘴,“算了,我跟你一塊去吧。”
“哎,有勞了,這邊請。”王氏擦擦淚,領著老頭去了灶房。
屋子裡只剩兩人。
魏驍行至床邊,在床沿坐了下來,靜靜看著昏睡之人。
臉頰燒得通紅,唇色卻蒼白,呼吸有些急促,眉頭輕輕皺著,顯然正忍受不適。
她慣是嬉笑靈動的模樣,此刻卻彷彿被抽去了大半生機,像石塑一樣躺著。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沈雲姝覺得周遭突然安靜下來,她努力想睜開眼,眼皮卻像被黏住了,怎麼都抬不起來。
一隻略微冰涼的手在她額頭停留了片刻,她蓋著被子依舊畏寒,不自覺地皺了眉,身體也反射性地瑟縮了下。
那個好聽的聲音在她頭頂輕輕嘆了一聲。
“既然有這麼多擔憂和困難,為甚麼不告訴我?在你心中,究竟把我當甚麼?當初,可是你先花言巧語招惹的我......”
剛走進屋的石玉瞧見自家主子用手撫著姑娘的臉,頓時嚇得又退了回去,轉身看到王氏帶著齊老去而復返,他趕緊咳嗽了一聲,高聲喚了句“大娘,神醫,這麼快就回來了!”
齊老看智障一般瞥了他一眼。
“這種東西,難道要花我很長功夫嗎?”
“是是,晚輩失禮了。”石玉連連告罪,心裡卻鬆了口氣。
再踏入室內,魏驍果然已回到了桌前。
“我先給她扎幾針,讓她好好睡一覺再吃點東西,才有力氣扛。你們不要打擾我。”
齊老扔下話就進了內間,魏驍與王氏說起了話。
“伯母先前說的重擔,是指甚麼?我觀沈姑娘並非貪財之人,於生意上卻不肯放過半點機會,勞累至此,想必其中另有緣由?”
王氏此刻對魏驍是由內而外的感激敬重,自然將一切如實相告。
“......也不是故意要瞞著,只是我們孤兒寡母,又是外來的,本就容易招惹是非,若再讓人知道他爹犯了事被罰去礦場,一人一句閒話,咱們在這汴城那真是寸步難行。”
“我明白,人之常情,伯母有此顧慮也不足為奇。”
那廂齊老也施完了針,沈雲姝面色明顯安穩了些,王氏千恩萬謝,齊老留下了醫囑,又留下藥方。
“藥就從我府上出,我會派人送來。”魏驍道。
齊老有些詫異,上下打量他一眼,又看看床上躺的姑娘,眼軲轆一轉,抓了抓鬍鬚。
“行啊,你府上的藥自然比外頭買的好。”
交代了醫囑,齊老隨魏驍出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