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王氏張貼了聘用啟示,幾乎半個汴城會做饅頭的都來了。
無他,花餑餑這東西一出來,凡是做饅頭生意的哪個不動心?哪個不想學一手?
奈何除了沈雲姝這頭,竟是找不到其他會的。如今有了機會,大家還不搶破頭?
頭一天訊息傳出後,下晌就來了好一大波人,擠在鋪子門口,搶著要應聘。那烏泱泱的人頭,她們哪裡問得過來,便聽了杜錦香的建議,把這事交給了老熟人張牙人去辦。
張牙人先按她們的要求把人篩一篩,有合適的再帶給她們看。這幾天已經看過了幾回,但總覺得不是很滿意,就一直沒定下。
今天張牙人帶來的是一對中年夫妻,穿著樸素,神情侷促,隱隱還透露出點緊張。那婦人更是頭都埋到了胸口,瞧不見個正臉。
“....手藝我瞧了,乾淨利索,是老手。只不過是外鄉人,原本也沒想帶他們走這一遭,只是他們聽說是你們招工,非要求著我帶他們親自來一趟,說有重要的事要告訴你們。”
“這......甚麼事?”王氏驚訝道,隨即覺得眼前的婦人有點眼熟。
“我是不是在哪見過你?”
“我好像也有點印象。“杜錦香平日跟著王氏在前頭待客,當即也仔細地回想起來。
不等她們想起甚麼來,那婦人忽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嫂子確實見過我....前段時間我常來鋪子裡看您家的花餑餑,我們...我們是被那福祥記的東家給騙了!”
婦人說著,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王氏幾人嚇了一跳,張牙人讓男子把自己妻子扶起來,嘆了口氣道:“這事還是我來說吧。”
原來這對夫婦是輝縣人,做了十餘年的饅頭攤子,勤勞肯幹,膝下一兒一女,日子還過得去。
不想兩個月前兒子突然生了場大病,家裡積蓄用盡,還欠了不少藥錢。
彼時縣裡來了個汴城商人,說要尋會做饅頭的老師傅,報酬豐厚,夫妻倆就去試了試,沒想到真的被選上了,當即收拾了包袱,帶著孩子來了汴城。
“....誰知道到了這才曉得,那人僱他們來不是賣饅頭,是要叫他們琢磨你們的手藝,想搶這花餑餑的生意。”
“福祥記手裡捏著他們籤的契,不幹也得幹,且也沒甚麼耐心,這才一個月,見他們做不出來,就把人趕出了鋪子。”
“出了這樣的事,他們原是要回鄉的。可他們兒子在回春堂看了幾回,眼見著有起色,如何能走?便想在汴城尋個活計,等孩子大好了再回去。這一找就找到了我這頭,待聽說是你們招人,就求著我走這一趟。”
張牙人聲音落下,那婦人又撲簌簌地開始落淚,旁邊的丈夫也是滿臉愧疚。
“....那福祥記的掌櫃逼著咱們來您鋪子裡打探手藝,還要原樣做出來,做不出來就扣錢。我和大槐他娘老實本分了一輩子,哪裡做過這種事?可他說咱要是不做就得賠他們一百兩銀子,我們......哎!”
“也幸虧咱們本事不濟,沒做出來。那掌櫃失了耐心,不知從哪又找了人,便把咱們攆了去,這才逃出生天。大嫂子,不是我們要肖想您家的獨門手藝,實在是逼不得已啊....“
話說到這,沈雲姝和王氏便明白了事情原委。
果然又是那福祥記搞的鬼。
要說暗地裡琢磨她家花餑餑手藝的,汴城裡多了去了。但用上這些個手段的,也只此一家了。
福祥記倒也是真捨得花本錢。
“那你們今日來,就是為了告知我們此事的?”沈雲姝神色平靜地看著他們。
那中年男子猶豫了下,最後一狠心,咬牙道:“不瞞大嫂子和姑娘,我和大槐他娘也就這點做饅頭的本事,如果姑娘不嫌棄,咱們願意給姑娘當牛做馬,只求給口飯吃。如今大槐就指望著回春堂的大夫給瞧病,我們實在走不得。”
沈雲姝暗歎。
若沒有福祥記這件事,他們倒是極好的人選。
經驗豐富,能被福祥記選上定然也有幾分本事,又是夫妻檔,配合默契,效率肯定不錯。拖家帶口地在汴城謀生,想必也吃得了苦,能踏實幹下去。
但有了這事,儘管他們是被迫的,她們也難免心中疑慮,無法全然信任。
果然,王氏嘆了口氣:“不是我們不想幫你,但你說的這些,我們也不知真假。我們小門小鋪的,不敢冒險。你們既然有手藝,不如去其他地方看看,總能找著活幹。實在不行,自己擺個小攤子,總能見著些錢。”
王氏話一出,夫妻倆立刻臉色灰敗,眼裡透出一抹絕望。
“不瞞大嫂子,咱們沒做出來花餑餑,福祥記把說好的報酬都扣了個乾淨。如今我們身上統共幾十個銅子,還要留著給大槐看病,實在是...沒辦法了”
“扣光了?這是人乾的事嗎?”王氏不敢相信。
“他們沒騙人。”張牙人道,“昨兒到我那的時候,都兩天沒吃飯了,做完饅頭差點暈過去。”
前頭王氏想著兩人雖是被迫,但也難說不是衝著福祥記給的錢做的,如今一聽,竟是從頭到尾地被坑了。
這麼一想,這對夫妻就著實可憐了。
“這老扒皮,真是畜生不如!”
王氏最是看不慣老實人受欺負,當下狠狠罵了史掌櫃幾句。
張牙人道:“我也是瞧他們可憐才帶他們跑一趟,用不用還是你們說了算。到底是外鄉的,還有這麼檔子事,你們有顧慮再正常不過。來之前我也同他們說了。”
“姝兒...”
一旁的杜錦香忽然出聲,沈雲姝一看就知道她這是動了惻隱之心,可憐這一家人了。
“你想我給他們一個機會?”
沈雲姝小聲道。
杜錦香有些慚愧地點頭:“我看他們愛子心切才上了那賊人的當,著實可憐。若是真的不行就算了,你便當我沒說。”
花餑餑畢竟是沈雲姝的獨門手藝,杜錦香也怕替她引來麻煩。
沈雲姝拍拍她的手,俏皮一笑:“你都開口了,我怎麼會拒絕?”
“張叔,輝縣離咱們這遠麼?”
張牙人聽出她話音,連忙道:“不到百里,若趕得快,一來一去兩天功夫就成。”
沈雲姝點點頭,拉著王氏到一邊商量了下。
“娘,我瞧著這對不錯,不如讓張叔遣人去輝縣問問,打聽打聽他們的為人口碑,若確實不錯,不如就請他們。福祥記在汴城經營多年,我們找本地人說不定更不安全,搞不好背地裡就與福祥記勾結。”
王氏這會對這夫妻也是同情萬分,再聽沈雲姝說的也不無道理。
“你說的對,至少這兩人心裡定是恨死了福祥記,絕不可能再跟他們來往。”
母女倆意見一致,下面的事就好辦了。
張牙人一聽她們的要求,立刻表示馬上親自跑一趟輝縣。
那對夫妻更是喜出望外,把自己在輝縣的住址,在哪裡擺攤,親人朋友鄰居街坊都有誰統統讓張牙人記了下來。
後頭的事有王氏和杜錦香操辦,沈雲姝惦記著去茶樓的事,交代一聲便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