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金山受罰,九世為僧
白蛇伏在地上,被那一聲“孽畜”壓得渾身劇顫,
蛇身幾乎貼平了雲臺,卻始終不曾發出一聲哀鳴,
只是靜靜地、倔強地伏在那裡。
便在此時——
“金山!”
一聲厲喝,如平地驚雷,自佛門眾中炸響。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老僧緩緩站起身來。
這老僧身披一襲金色袈裟,面容枯瘦,顴骨高聳,
兩眉斑白如霜雪,垂至眼角。
其身量不高,周身上下也無甚驚人異象,
乍一看,不過是個尋常老和尚。
可在場諸真,無一人敢將他當做尋常。
——靈佑禪師。
金山羅漢的師父。
溈仰宗的開山祖師。
若論根腳,這老僧的前身,
乃是釋迦牟尼佛座下十大弟子之一——迦旃延尊者。
佛門之中,論說法第一,迦旃延當屬魁首。
為弘禪宗法脈,迦旃延奉如來之命化身入娑婆,
於潭州溈山示現,號靈佑禪師,開創溈仰一宗,
法脈綿延,度人無數。
金山羅漢便是其在溈山收下的弟子,得其真傳,方有今日。
靈佑禪師站起身來,那枯瘦的身軀在這一刻彷彿蘊藏著無邊威壓。
其目光如兩道寒電,直直刺向金山羅漢,聲音沙啞卻字字如雷:
“大膽金山!諸天仙真在此,聖母佛祖駕前,竟敢口出狂言!”
金山羅漢渾身一顫,猛地回頭,
正對上師父那雙含怒的眼睛,這才反應過來。
頓時如遭雷擊,面色刷地一下慘白如紙。
佛門戒嗔、戒妄語、戒惡口。
一個“孽畜”二字,便將他百年的修行、一輩子的佛法,盡數化為了笑話。
若在平日,此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不過是動了嗔念,犯了惡口戒,自可懺悔消業。
可今時不同往日。
這裡是上清祖庭,道門法會。
十方世界、諸天大能,佛道兩教、各方聖地,
有頭有臉的人物,此刻盡數匯聚於此。
而他,佛門如來座下羅漢,
就在這樣的場合,當著這許多人的面,
對一條前來問法的蛇妖,罵出了“孽畜”二字。
白蛇既登法臺,便是聖母的客人。
金山是佛門羅漢,是隨佛祖受邀而來,亦是客人。
如今一個客人在主人的場子上,當著主人的面,
對前來問法的另一位客人破口大罵——
這不是打白蛇的臉,這是打金靈聖母的臉。
此外,金靈聖母方才點化白蛇,親自開口讓其說話。
那白蛇雖然言語稚嫩,卻句句在理,問得他啞口無言。
他答不出,便動嗔念,口出惡言。
這落在旁人眼中,會怎麼想?
佛門羅漢,辯不過一條蛇,便惱羞成怒,破口大罵。
——佛門的臉面,被他丟盡了。
金山想到這裡,額上冷汗如雨水般滾落。
更深的恐懼還在後頭。
如來佛祖,方從劫火中歸來,復位佛門之主。
今日這場法會,是如來複位之後第一次公開露面。
三教四眾、十方大能,
多少雙眼睛都盯著佛門,盯著如來。
這是如來向天下昭示佛門氣象的機會,是佛門重振旗鼓的機緣。
而他,如來座下羅漢,
竟在這等場合,犯下如此大錯。
他丟了佛門的臉,便是打瞭如來的臉。
金山只覺得天旋地轉,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反覆迴盪——
完了。
徹底完了。
靈佑禪師看著瑟瑟發抖的金山,長嘆一聲,
轉過身去,面朝如來,雙膝跪倒:
“佛祖,弟子教徒無方,致有此失。金山之過,弟子亦有責焉。弟子願領責罰,懇請佛祖寬恕金山無知之罪。”
靈佑禪師這一跪,金山羅漢渾身一震,
撲通一聲跪倒在靈佑禪師身後,
如來端坐蓮臺,目光越過跪伏在地的金山,
落在那條伏於雲臺、渾身輕顫的白蛇身上,又緩緩收回。
一聲輕嘆,如古鐘餘響,在天地間悠悠盪開。
如來開口,聲如潮音,遍滿十方:
“金山,汝修行多年,習吾法,誦吾經,辯才無礙,智慧通達。可今日——卻忘了最根本的一樁事。”
金山羅漢伏地叩首,不敢抬頭。
如來繼續道:
“汝以因果說業力,以佛性論平等,道理說得天花亂墜。可白蛇一問,便動了嗔念,口出惡言。金山,汝佛法,只在口中,不在心中。”
法臺上,眾仙佛屏息凝神。
如來沉默片刻,忽而吟道:
“萬法本閒,唯人自鬧。一嗔才起,萬障俱生。”
金山聞言伏地,淚流滿面,
額頭磕在雲臺上,聲音發顫:
“佛祖,弟子……弟子一時糊塗,口出惡言,妄動嗔念,弟子知錯了。弟子……弟子願領受一切責罰。”。
如來閉目,作一佛偈:
“心如明鏡臺,妄起嗔雲蓋。
本無一物處,何來孽畜債?
著相分人畜,迷深障慧海。
佛性無增減,根骨豈成敗?
九世輪迴苦,方知真如界。
若問何為道——低頭便是在。”
偈罷,如來睜眼抬手,
掌心金光匯聚,那光芒溫暖而莊嚴,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威嚴:
“金山,汝今犯嗔、犯妄、犯惡口,三戒皆犯。依佛門律,當受果報。吾罰汝入輪迴,九世為僧。九世之中,汝當歷盡人間疾苦,方知眾生之苦。九世之後,若嗔念消盡,方可再證菩提。”
金光自如來掌心飛出,籠罩金山羅漢全身。
“去吧。”
金山重重叩首,抬起頭,看了白蛇最後一眼。
那一眼中,有悔恨,有不甘,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隨後,金山羅漢的肉身開始變得透明,
如琉璃般寸寸碎裂,化作點點金光散入風中。
白蛇伏在雲臺上,看著金山羅漢消散的方向,忽然覺得心中一陣酸澀。
一位羅漢,因為一句斥責的話,要墮入九世輪迴了。
處理完金山,如來轉向金靈聖母:
“聖母,吾門下弟子失儀,望聖母見諒。”
金靈面色如常,淡淡道:
“佛祖言重了。法臺論道,各抒己見,本無對錯。只是——”
金靈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白蛇道:
“這蛇兒今日受了不少委屈。”
言罷,金靈心中暗歎:
這因果一種下,日後怕是還有一番糾纏。
誰能想到,後世那白素真與法海的恩怨,竟是從這法臺上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