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異類難成道,和尚起嗔念
金山雙手合十,掌間金光隱隱:
“白蛇,你怨天地不公,怨異類修行艱難。貧僧問你一句——你口中的‘公’,是甚麼公?你心中的‘平’,是甚麼平?”
白蛇伏在地上,沉默片刻,低聲道:
“小蛇愚鈍,請大師明示。”
金山羅漢目光如炬:
“天道至公,不是你理解的那種公。你以為的公,是人人都一樣,是萬法皆平等,是凡蛇與真龍同壽,是草芥與神木共長。可貧僧告訴你——那不是天道,那是痴人說夢。”
法臺上微微騷動,眾仙皆凝神細聽。
金山羅漢繼續道:
“天道之公,在因果,不在根骨。在業力,不在出身。你今日是一條凡蛇,三百年不得化橫骨,這是你的果。可你可知這果從何來?從你前世來,從你無始劫以來的業力來。你為何生而為蛇,不生而為人?不是天地不公,是你自己的業力使然。”
白蛇的身子微微一顫。
金山羅漢聲音愈發清越:
“貧僧再問你,你可知何為‘眾生平等’?佛門講眾生平等,不是說人與蛇一般無二,不是說凡蛇與真龍同壽。而是說——一切眾生,皆具如來智慧德相,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人與蛇,皆有佛性。凡蛇與真龍,皆可成佛。這才是平等。”
金山頓了頓,目光如電:
“你只盯著這一世的苦,卻看不見無始劫以來的輪迴。你只看見人修之易,卻不知人亦有人的業障。你只看見自己三百年不得化橫骨,卻不知這三百年的苦修,正是你消業的過程。你每熬過一日,業力便消一分。你每忍下一念,福緣便增一寸。這不是折磨,這是修行。”
白蛇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卻沒有說話。
金山羅漢聲調微揚:
“你說異類修行艱難,貧僧問你——哪一類的修行不艱難?人道有八苦,天道有五衰,阿修羅有嗔恚,地獄、餓鬼、畜生三途,更是苦不堪言。六道之中,沒有一道是容易的。你以為投了人胎就萬事大吉?貧僧前身為宰相之子,十九歲代皇子出家,三十載寒窗苦修,歷經九磨十難,方有今日。人修行,就不苦嗎?”
法臺上,不少仙佛微微頷首。
金山羅漢這番話,確實說得透徹。
從因果、業力、佛性三個層面,
層層遞進,將“天道公平”的道理講得明明白白。
白蛇聽完,沉默了很久。
法臺上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過了許久,白蛇終於開口了。
其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法臺:
“大師說的,小蛇聽明白了。因果、業力、佛性,小蛇都聽明白了。小蛇只是一條凡蛇,不通佛理,不善言辭。但小蛇心中還有一個疑惑,想請教羅漢。”
金山羅漢目光微凝:
“你且說來。”
白蛇抬起頭,眼中有淚,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羅漢說眾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小蛇斗膽問一句——羅漢在佛門修行這些年,可曾見過一條蛇成佛?可曾見過一條魚成佛?可曾見過一隻螻蟻成佛?”
金山羅漢面色一滯。
白蛇繼續道:
“小蛇不是要與羅漢爭辯,小蛇是真的想知道。羅漢說凡蛇與真龍皆可成佛,那小蛇請教——佛門之中,異類成道者,如今都在何處?都是甚麼位份?”
法臺上,氣氛驟然凝固。
金山羅漢眉頭微皺,卻還是如實答道:
“佛門之中,異類成道者……多在天龍八部之列,為護法神眾。”
白蛇又問:
“護法神眾,是甚麼位份?”
金山羅漢沉默了一瞬:
“……護法金剛。”
白蛇的聲音依然很輕,卻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人心上:
“小蛇愚鈍,想再問一句——護法金剛,與人族修成的羅漢、菩薩、佛陀,是一樣的嗎?”
金山羅漢的面色終於變了。
白蛇沒有等他回答,自己說了下去:
“小蛇雖然不通佛理,但小蛇在山中修行三百年,也聽過一些事。佛門之中,人族成道者,可為比丘、為羅漢、為菩薩、為佛。異類成道者……小蛇聽說,諸位菩薩座下多有坐騎,多是異類成道者伏地馱負,供人驅使。小蛇聽說,西方極樂世界中,有許多異類修成的天人,在諸佛講經時列隊迎送,灑掃庭除。”
白蛇聲音越來越低,卻越來越清晰:
“大師,小蛇斗膽問一句——那些異類成道者,可曾有人成了佛?可曾有人成了菩薩?可曾有人與諸佛平起平坐,同享香火?”
“還是說——它們修了一千年、一萬年、十萬年,到頭來,不過是做了別人的坐騎、做了別人的護法、做了別人的奴僕?”
法臺上,死一般的寂靜。
金山羅漢的面色變了。
佛門異類成道者,確實大多成了護法金剛、坐騎、侍者,
真正證得菩薩果位的異類,少之又少。
其張了張嘴,想要說“眾生平等,皆是佛子”,
可這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白蛇說的是事實。
“白蛇,你……”
金山羅漢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佛門之中,亦有異類證得大果位的……”
“不知是哪位佛,菩薩?”
白蛇抬起頭,淚眼朦朧地望著金山。
金山羅漢愣住了。
其腦中飛快地搜尋著,佛門廣大,度盡眾生,
異類成道的佛菩薩,不是沒有,
可其想了又想,竟一個也不敢說出口。
那是上古封神之事了。
昔年商周更迭,玄門三教相爭,
無數披毛戴角之輩、溼生卵化之徒,在那一場浩劫中灰飛煙滅。
幸得西方二聖垂慈,
以大願力、大神通,從那屍山血海之中渡走了三千紅塵客。
那三千之數,個個是異類,個個罪孽纏身。
傳言說,那三千人進入西方極樂世界時,
身上的業力黑氣濃重如墨,竟將八寶功德池的池水都染得漆黑如夜。
西方二聖端坐蓮臺,默默無言,
只是將自己累劫修來的福報分潤出去,一點一點洗刷那三千人的罪業。
不知耗費了多少年月,多少功德,
方將那池水重新洗得清澈見底,將那三千人從泥淖之中拔了出來,
脫去異類根腳,重塑清淨法身。
如今那三千人,早已是佛門之中有頭有臉的人物,
受十方供養,享無量香火。
可最忌諱的,便是有人提起前世根腳。
誰的根腳不是血淋淋的?
誰願意被人記得自己曾經是一條蛇、一隻蠍子、一頭牛?
金山羅漢張了張嘴,腦中浮現出幾個名號,又迅速按了下去。
——不能說。
說了,便是揭人瘡疤,平添因果。
金山羅漢沉默,便是回答。
白蛇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頭伏了下去。
便在這時——
“噗嗤。”
一聲極不合時宜的嗤笑,
從法臺天庭諸仙落座的方位傳來,
清脆響亮,
眾人尋聲望去,這嗤笑之人,正是三壇海會大神哪吒,
只見哪吒臉上那幸災樂禍的笑容毫不掩飾,嘴裡輕聲嘟囔了一句,
聲音不大,卻恰好讓半個法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說你這和尚,沒事裝甚麼逼呢?”
此言一出,法臺上頓時炸了鍋。此言一出,眾仙面色各異——
有瞠目結舌的,有掩嘴偷笑的,有搖頭嘆息的,
正在這時,只見道門上清一脈的座席中,
一位道人臉色黑如鍋底,狠狠地瞪了哪吒一眼。
道人面上不動聲色,袖中的手卻早已掐了個訣——
“嘭!”
一聲悶響。
隔空一個爆慄,結結實實地敲在了哪吒腦門上,
力道之大,聲音之渾厚,連法臺對面的人都聽見了。
伴隨著爆慄而來的,是一道氣急敗壞的傳音,
在哪吒腦海中炸開,字字如雷:“
你這逆徒!還不住嘴!再敢胡言亂語,八卦爐中伺候。”
哪吒被這一下敲得“哎呦”一聲,雙手捂住腦門,
眼淚汪汪看向法臺中心的祖師。
金靈看著哪吒這副模樣,目光往餘元那邊一瞥,沒好氣地瞪了一眼。
餘元正襟危坐,脊背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一臉“方才發生了甚麼的”的莊嚴模樣,
此刻金山羅漢的面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了兩下,到底沒說出話來。
跟那位小爺計較?
那不成笑話了麼?
雖然不敢跟哪吒計較,但金山心中卻是對白蛇起了怨念。
金山資質出眾,修行百年,便證的羅漢道果,
向來以佛法精深自詡,今日竟被一條蛇妖問得啞口無言,
還是在十方世界大能面前!
金山看向白蛇,一步上前,金紅袈裟無風自動,
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怒意:
“你這孽畜,貧僧好言相勸,你竟敢以偏概全,毀謗佛門!那些護法金剛、坐騎、侍者,皆是自願發心護持三寶,怎可稱之為奴僕?你心性如此偏激,難怪困於畜生道中不得超脫!”
此言一出,佛門眾人面色齊齊一變,
不是因為這話有多重,而是因為說出這話的人,是佛門羅漢。
佛門戒嗔。
一個“孽”字,已是嗔念外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