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7章:諫迎佛骨,韓愈被貶
韓愈,乃是當朝大儒,文壇領袖。
儒者之“儒”,
非止於讀書作文、修身齊家。
在這三界並存、仙佛並立的洪荒世界之中,
儒家,亦是一條修行之路。
此路不依洞天,不仗福地,
不煉丹,不念佛,不修神通,不證果位。
其道在何方?
在人間王朝,在社稷蒼生,在君臣父子,在禮樂文章。
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
此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
然此氣非憑空而生,需配義與道;
無是,則餒矣。
故儒家修行,首重“養氣”。
養氣之道,在於讀書明理,在於修身正心,在於齊家治國,在於輔佐君王,在於教化天下。
氣隨德長,德隨行增。
德行愈高,文氣愈盛;
文氣愈盛,則下筆如有神助,臨事洞若觀火,處亂不驚,臨危不懼,
乃至一言可定國是,一文可安天下。
儒家大儒,修至深處,其文氣可化為實質。
文章寫就,字字珠璣,落筆生花,可引動天地氣運;
奏議呈上,句句懇切,擲地有聲,可扭轉君王心意。
故而歷朝歷代,帝王雖崇道禮佛,卻從不敢廢儒家治國,
非不欲也,實不能也。
無儒家文氣加持,帝王之詔令何以行於天下?
朝廷之威儀何以震懾四方?
此乃人道之平衡:
佛修來世,道求長生,儒治當下。
三教並存,各司其職,方成人間秩序。
而儒家修行最重要的依託,便是——人間王朝。
帝王清明,朝政修明,百姓安居,
則文氣昌盛,儒者修為隨之精進。
帝王昏聵,朝政紊亂,生靈塗炭,
則文氣凋零,儒者修為隨之衰退。
是以儒者對於帝王之言行、國家之興衰,最為關切。
皇帝崇道也好,禮佛也罷,
只要不荒廢朝政,不失帝王之德,儒者便不多加干涉。
可一旦皇帝沉迷佛道,荒廢朝政,那便是動搖儒家根基的大事!
如今這唐憲宗,正是如此。
自平淮西之後,憲宗志得意滿,漸生驕矜。
一面寵通道士柳泌,服食丹藥,求長生之術;
一面又大舉迎奉佛骨,耗費無度,舉國若狂。
佛骨拜得憲宗荒廢朝政、不理國事。
韓愈看在眼裡,急在心頭。
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那來之不易的“元和中興”,必將毀於一旦!
於是,其奮筆疾書,寫下了一篇驚天動地的《諫迎佛骨表》。
這篇表章,字字如刀,句句如劍,寫得那叫一個……直白。
“陛下啊!佛教這東西,本來是夷狄的玩意兒,不是咱們華夏的老傳統。上古時候,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這些聖人,哪個信佛了?人家不照樣活到一百歲?漢明帝那時候,佛教剛進來,可漢明帝只活了四十八歲!此後歷代,凡是信佛虔誠的帝王,沒一個長壽的!宋、齊、梁、陳、元魏以下,信佛越誠,國祚越短!最典型的,就是梁武帝蕭衍,三次出家當和尚,最後呢?侯景之亂,餓死在臺城,國破家亡!這叫甚麼?這叫求福得禍!”
“再說那佛骨舍利,說是釋迦牟尼的遺骨。釋迦牟尼活著的時候,也不過是個蠻夷人,死了千年,剩下一截枯骨,有甚麼靈驗可言?孔子說:敬鬼神而遠之。陛下身為天子,當以祖宗社稷為重,怎麼可以把這‘朽穢之物’請進皇宮,讓後宮嬪妃、文武百官都去跪拜?這傳出去,天下人怎麼想?後世史官怎麼寫?”
“臣懇請陛下,把這佛骨扔水裡、扔火裡,徹底毀掉!斷了天下人的念想!永絕後患!陛下要是覺得臣說得對,那就照辦;要是覺得臣說得不對,那就把臣殺了!臣死了不要緊,可要是陛下被妖僧迷惑,國家被佛法敗壞,那臣死了也不瞑目啊!”
好傢伙,整篇諫表大意總結起來一句話:
信佛死全家!
憲宗看完,臉都綠了。
朕迎佛骨,求的是福報長生,你他媽咒我死?
越想越氣,一宿沒睡著,翻來覆去罵娘。
第二天,憲宗強壓怒火,
把韓愈的表章拿出來,給宰相們看,咬牙切齒道:
“韓愈這狗東西!朕要乾死他!立刻!馬上!”
裴度、崔群等人大驚失色,連忙跪下求情:
“陛下息怒!韓愈雖然狂悖,但罪不至死!何況其徵淮西有功,天下皆知,若因一言而誅之,恐失士林之心啊!”
憲宗怒道:
“他罵朕短命,咒朕早死,朕還不能殺他?他以為他是誰?”
裴度叩首道:
“韓愈出言無狀,確實該死。然陛下若殺之,正遂其願,使其留名千古。不如貶之遠州,以示懲戒,既可全陛下仁德之名,又可杜天下悠悠之口。”
憲宗沉吟半晌,怒火稍平。
最終,韓愈免於一死,貶為潮州刺史。
當日,韓愈便收拾行裝,悽然離京,
單人獨騎,往潮州而去。
這一日,韓愈行至藍田關。
但見群山巍巍,積雪皚皚,
一條官道蜿蜒其間,渺無人煙。
寒風如刀,颳得人臉生疼;
凍雲壓頂,沉甸甸似要墜落下來。
韓愈裹緊了身上的破舊裘衣,催馬前行。
那馬卻忽然駐足不前,揚蹄嘶鳴,任憑如何鞭策,只是不肯挪動半步。
韓愈勒住韁繩,舉目四望。
忽然間,天色驟變!
原本只是陰沉的天,剎那間烏雲翻滾,狂風大作!
那風呼嘯著掠過山嶺,捲起千堆雪,劈頭蓋臉砸將下來。
鵝毛大雪紛紛揚揚,遮天蔽日,
不過片刻功夫,天地間已是白茫茫一片,
十步之外,不見人影!
韓愈吃了一驚,連忙勒馬尋個避風之處。
然則風雪太急,路徑難辨,那馬又驚又怕,竟是寸步難行。
韓愈坐在馬上,望著這突如其來的暴雪,心中忽然湧起無限悲涼。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許久之前,侄孫韓湘子在一次宴會上,
贈與自己兩句詩,
當時不解其意,現在豁然開朗。
“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也罷,也罷……”
韓愈喃喃自語,閉上眼睛,任由風雪撲打在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