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0章:伽藍座下,魔氛漸生
自青龍河畔神符通天、雷部誅蛟,
揚州城內道門圍獵、煉化鬼車,倏忽已是數番寒暑交替。
這幾年間,大唐疆域內,
道門與潛入人間、試圖“學習”或作亂的妖魔之間,
明裡暗裡的鬥爭從未止歇。
道門倚仗天地靈機和愈發昌盛的人道氣運,
以及背後隱隱的天庭法度,對大唐境內妖氛魔蹤的清剿力度日益增強。
各大道觀、洞府紛紛開啟山門,廣收弟子,
繪製符籙,煉製法器,巡查屬地。
有道門弟子巡守四方,但凡察覺妖氛魔蹤,
立時便如雷霆震怒,劍光符法齊出,
務求滌盪妖氛,根除邪穢。
經年清剿之下,妖魔難在中原腹地容身,
大多聽從無天法旨被迫遁走,只能蜷縮於荒原絕域、或邊陲州郡的蠻野山林之間,繼續蟄伏。
然則,世事總有例外,終究有那麼一小撮……
臨淵府青雲觀,自明真道人接掌以來,
謹遵祖師青雲子法諭,滌盪陳弊,重振清修之風。
倏忽三十多載歲月流轉,當年那位勵精圖治的中年道長,
如今已是白髮蕭疏,道骨愈顯清奇,
一身修為深湛,幾近返璞歸真之境。
觀中風氣為之一新,不復玉陽子時代那般汲汲於權貴結交與香火經營,
而是將“降妖伏魔、護佑蒼生”視為修行根本,躬身踐行。
棲霞山靈秀所鍾,觀內弟子勤修不輟,
俊彥輩出,英才濟濟。
如今青雲觀不僅道法昌明,更屢次聯合周邊宮觀,
掃蕩邪祟,靖平一方,
在臨淵府乃至數州道門之中,隱然已有中流砥柱之氣象,
清譽日隆,聲名遠播。
然而,並非所有妖魔都在道門的劍鋒與雷火下灰飛煙滅。
也有一些狡猾或強悍之輩,在道門追剿下重傷逃遁,或是原本就隱匿極深。
惶惶如喪家之犬,急需一處既能躲避道門追蹤、又能汲取血食恢復元氣的庇護所。
於是,許多妖魔的目光,
悄然投向了臨淵府另一處赫赫有名的“清淨地”——寶光寺。
如今的寶光寺,依託武週一朝對佛門的扶持,
早就重回巔峰,雖然如今唐玄宗崇道,
但寶光寺卻在方丈慧覺和尚數十年的經營下,香火之鼎盛,竟似更勝往昔。
寺宇擴修,金身重塑,
法會頻頻,信眾如雲。
慧覺方丈本人,更是德望日隆,被無數善男信女視為活佛在世。
更重要的是,不知從何時起,妖魔之中隱秘流傳開一個訊息:
寶光寺的慧覺方丈,對“山精野魅”、“外道修行者”抱有“慈悲心”,或可提供“庇護”。
起初,只是個別走投無路的小妖試探著靠近寶光寺後山,
竟真的被允許在寺後荒僻處容身,甚至能得到一些“藥物”治療傷勢。
訊息漸漸傳開。
受傷的狼妖、被道符所創的屍鬼、遭雷法驚了元神的山魈、乃至一些從大城流竄而來、身上帶著血煞之氣的魔卒……
眾妖魔如同黑夜中趨光的飛蛾,又像是嗅到血腥的鬣狗,
從四面八方,向著寶光寺匯聚。
慧覺方丈對此,似乎“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要這些“異類”安分守己,不公然在寺前作亂,
繳納足夠的“供奉”,並服從寺內“某些”安排,其便默許其存在。
甚至,當青雲觀或其他道觀察覺到蛛絲馬跡,
前來查問時,慧覺總能以“佛門廣大,慈悲為懷,或有精怪慕佛法而來,正在感化之中”等言辭巧妙搪塞,
或以自身威望和與官府的關係加以迴護。
許多原本註定要在道門追剿下形神俱滅的妖魔,
因此得以在寶光寺的庇護下苟延殘喘,甚至慢慢恢復、壯大。
眾妖魔對慧覺感恩戴德,視其為救命恩主,甘願受其驅策。
與此同時,寶光寺中開始出現一些“微妙”的變化。
先是後山幾處年久失修、本已封閉的偏僻僧寮和廢棄塔林,
被方丈以“精進潛修”、“供奉古德”為由,
悄然重新啟用,劃為“清修禁地”,
除其親信弟子外,尋常僧眾不得靠近。
隨後,寺中採買糧油、山貨的份例悄然增加,
尤其肉類與烈酒,竟也以“供奉護法”、“療愈病僧”之名,源源不斷送入那些“禁地”。
偶有負責灑掃的沙彌靠近,只聞得禁地內時而傳出低沉怪異的嘶吼、咀嚼,
時而又飄出似梵非梵、勾魂攝魄的詭異誦唱,
混合著濃烈到刺鼻的香料與隱隱的血腥氣,令人毛骨悚然。
寺中並非人人盲從。
有幾位恪守清規、持戒精嚴的老僧執事,
新監寺慧法、藏經閣主事慧性、戒律院首座慧嚴等,早已心生疑竇。
他們或是在夜間察覺異常氣息,或是發現某些“新來掛單”、“深居簡出”的“同修”形跡詭秘、眼神兇戾,全然不似出家人。
更令人不安的是,幾位曾私下議論、欲向方丈進言的僧侶,
竟接連“閉關”或“雲遊”,自此杳無音信。
疑慮與不安,如陰雲般在這些尚有正念的僧人心頭積聚。
這一日,藏經閣主事慧性法師,終於按捺不住。
其在整理一批方丈新收的“古籍”時,赫然發現其中竟夾雜數卷以人皮為紙、血書魔紋的邪典,
內容涉及血腥祭祀與馭使魔物之法!
驚駭之下,慧性立刻攜證物,會同監寺慧法、戒律院慧嚴,
趁晚課之後,直趨方丈禪室,欲當面質詢。
禪室深處,慧覺方丈跌坐,
周身繚繞著淡淡的、混合檀香與奇異冷香的氣息。
聽完三人義憤填膺的陳述,看著慧性捧出的那捲觸目驚心的人皮邪典,
其面色無波,甚至輕輕嘆息一聲。
“阿彌陀佛……三位師弟,著相了。”
其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漠然。
“佛法無邊,方便多門。此等外道典籍,收入藏經閣,正是為勘驗魔障,知己知彼,以彰我佛正法之威德。爾等修行多年,竟連‘煩惱即菩提,魔界即佛界’之理亦未參透麼?”
慧嚴性格剛直,聞言怒道:
“方丈!此言差矣!勘驗魔典,何須隱匿後山?何須大肆採買血食?又為何多位質疑的同修莫名失蹤?此間種種,分明是……”
“分明是甚麼?”
慧覺緩緩抬眸,目光落在慧嚴身上。
那目光並不凌厲,卻讓慧嚴瞬間如墜冰窟,
彷彿被某種無形無質、卻恐怖至極的存在凝視,
連靈魂都要凍結,後續的話硬生生卡在喉嚨裡。
“看來,”
慧覺輕輕搖頭,語氣帶著一絲“遺憾”,
“三位師弟,佛心蒙塵,疑障深重,已漸生魔念,干擾寺內清淨,更恐壞了本寺弘揚佛法、護佑一方之大計。既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