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3章:慧覺和尚,鬥法之邀
下了棲霞山,老道師徒二人沿著官道緩步而行,山風拂面,帶來幾分秋意。
行不過數里,前方岔路口忽地轉出一隊人馬,攔住了去路。
為首者,赫然是寶光寺方丈慧覺,
身披大紅織金袈裟,手持九環錫杖,面容肅穆,寶相莊嚴。
其身後跟著四名膀大腰圓的武僧,更有六名身著皂衣、腰挎鐵尺的官差,
為首一名班頭手持拘票,神色莫名。
“阿彌陀佛。”
慧覺和尚上前一步,目光掃過老道師徒,嘴角噙著一絲冷意,
“二位道長,請留步。”
老道駐足,抬眼望去,神色平靜如常。
道童則眨眨眼,好奇地打量著這陣仗。
慧覺方丈目光炯炯,掃過老道師徒樸素的衣著,朗聲道:
“貧僧慧覺,忝為寶光寺住持。聞聽二位道長於城中擺攤卜算,卻無朝廷頒發之度牒;今日更於城門口,與我寺監院慧明師弟論法,言語間……多有衝撞。本為方外之爭,貧僧不欲深究。然,無度牒而行道門之事,按《道僧格》及本府律令,已屬違法。更兼近日城中多有流言,恐二位來歷不明,有礙地方清靖。故此,貧僧特請來州府差役,依律查問,還請二位道長隨差爺往衙門一行,辨明身份,以安人心。”
說罷,側身示意。
那官差頭目上前,拱手道:
“兩位道長,在下也是奉命行事。若……若您二位有度牒文書,還請出示,查驗無誤,自然無事。若無……便只好煩勞二位跟咱們走一趟了。”
小道童眉頭一皺,脆聲道:
“我們雲遊四方,度牒不慎遺失,正在補辦。”
“遺失?”
慧覺和尚嗤笑,
“分明就是沒有!無有度牒,便非朝廷認可之出家人,昨日在城門口擺攤卜算,收取李員外百兩黃金,不是詐財是甚麼?更兼在青雲觀前毆傷道人,擾亂清修之地!王班頭,此等奸猾之徒,還不拿下?”
寶光寺在青雲觀有眼線,顯然已知曉發生的一切,
也知老道師徒並未被青雲觀接納庇護,此刻發難,正是時機。
王班頭一揮手,幾名官差便要上前鎖人。
就在此時,一聲清越的道號傳來:“無量天尊!”
只見山道方向,數名青衣道士匆匆趕來,為首者正是新任觀主明真道人。
其氣息微喘,顯是得到訊息後急急追來。
明真先對老道師徒打了個稽首,隨即轉身,
面色凝重地對慧覺及眾官差道:
“慧覺道友,諸位差官,請了。此二位道友,雖暫無度牒,然確是有道之士,今日在敝觀,貧道與諸多同門親眼見證。彼等雲遊至此,或有不便,我青雲觀願為其擔保。依律,若有正管道觀擔保,可暫緩查驗度牒之限。道友此刻帶人攔截,恐有不妥。”
明真新掌觀主之位,言語間雖力求穩妥,但維護之意明顯。
那官差頭目一看,頓時頭大如鬥。
一邊是香火鼎盛、與不少官員交好的寶光寺,
一邊是本府歷史悠久的青雲觀,觀中道人親自出面,哪邊都得罪不起。
慧覺眼底閃過一絲不悅,但面上依舊平和:
“明真觀主初掌貴觀,慈悲心腸,貧僧理解。然,擔保之事,須觀主具結文書,上報官府有司備案,方為有效。此刻空口無憑,律法如山,差役依法行事,有何不妥?莫非青雲觀要包庇來歷不明、可能觸犯律例之人?”
慧覺和尚此言一出,明真道人心中驟然一凜,
其接任觀主,不過方才半日!
連觀內許多執事弟子都尚在恍惚驚疑之中,
這遠在寶光寺的僧人,怎會知曉得如此迅捷?
除非……
明真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與驚怒,此刻絕不能露怯。
祖師法諭在耳,重振道觀之責在肩,豈能在外人面前失了方寸?
深吸一口氣,面上努力維持鎮定,聲音卻比剛才更沉凝了幾分:
“慧覺道友訊息靈通,令人佩服。然貧道既受祖師法旨,忝掌觀務,所言所行,自當代表青雲觀。擔保之事,程式固然重要,但道人信義,天地可鑑。貧道願即刻手書具結,遣弟子快馬呈送府衙備案。在此之前,還請諸位差官稍待片刻,莫要急於拿人。此二位道友,乃我觀中貴客,若因程式之微瑕而受縲紲之辱,恐非待客之道,亦傷我兩家和氣。”
慧覺和尚臉色一沉:
“明真觀主,你青雲觀自身尚在整頓之中,何以擔保外人?今日官府拿人,證據確鑿,還請觀主莫要阻攔公務!”
王班頭也面露難色,只得拱手道:
“明真觀主,慧覺方丈,此案不如……請刺史大人定奪?”
場面一時僵持。
慧覺和尚目光閃爍,心知若鬧到刺史面前,
自己佔著對方“無度牒”、“涉嫌詐財”的理,未必會輸。
合十道:
“阿彌陀佛,既然明真觀主執意迴護,那便請刺史大人公斷。貧僧相信,刺史大人定會秉公執法。”
明真道人眉頭緊鎖,看向老道。
老道卻依舊神色平靜,只微微頷首:
“便依班頭所言。”
刺史府,花廳。
臨淵府刺史崔文遠年約五旬,面白微須,
身著常服,端坐主位。
左右下首,分別坐著寶光寺方丈慧覺法師,以及新任青雲觀主明真道人。
慧明和尚、王班頭、老道師徒等人則立於廳中。
崔刺史聽罷雙方陳述,捋須沉吟。
其久在官場,深諳平衡之道。
寶光寺近年來聲勢浩大,與城中不少官紳往來密切,年節孝敬也不少;
青雲觀雖前觀主玉陽子被廢,但畢竟根基猶在,
且涉及道家內部事務,不宜過分插手。
至於這遊方老道……
崔刺史目光落在老道身上,見其氣度沉凝,
面對官府與寺院壓力依舊從容,心中暗自訝異。
沉吟片刻,緩聲道:
“度牒之事,可容後補辦。至於昨日卦資,本官已派人問過李員外,確係自願酬謝,且錢款已捐慈濟堂,談不上詐財。”
慧明和尚與方丈慧覺對視一眼。
慧覺緩緩開口,聲音溫厚卻自帶一股威嚴:
“崔大人明鑑。度牒、錢財皆可暫放一旁。然則,老僧聽聞這位道長今日曾言‘佛道大小,尺量方知’,似有輕慢我佛門之言行。我佛門東傳中土,向來以慈悲度人,與中土道家本應和光同塵,共揚善法。然若有人假借道術,毀謗正法,擾亂民心,恐非兩地教派之福,亦非朝廷樂見。”
頓了頓,看向老道,目光湛然:
“老僧忝為寶光寺住持,既聞此事,不得不問個明白。道長既自稱修道之人,必有修行在身。不知可敢與老僧論法一番?一則辨明正邪,二則……也讓在場諸位,看看道長究竟有無真才實學,配不配得上‘道人’二字?”
此言一出,廳中氣氛陡然一緊。
明真道人面色微變,這說是論法,實為鬥法。
是以“論法”為名,行“考校”甚至“打壓”之實!
若老道應對不當或顯露“平庸”,之前所有指控便會坐實,
寶光寺更可藉此宣揚佛法高深,打壓道門聲勢。
崔刺史目光閃動。
自然看出這是佛道之爭,但慧覺提議“論法”,倒是給了他一個體面的臺階。
既能平息爭執,又可彰顯自己“公允”,
更能一窺這神秘老道的深淺。
刺史微微頷首:
“慧覺方丈此言,倒也有理。道長,你意下如何?”
所有目光聚焦於老道身上。
老道抬眼,目光平靜地掠過慧覺和尚,最後看向崔刺史,緩緩道:
“貧道山野之人,本不欲爭強。然慧覺方丈既出此言,刺史大人亦有此意,貧道若再推辭,反顯心虛。便依大師所言。”
“好!”
崔刺史撫掌,
“既如此,三日後,於城中校場搭建法臺,請二位當眾論法,以辨真偽,以正視聽!本官將親臨主持,城中官紳百姓,皆可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