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即各長老便自隨從那裡取來一塊曬乾的白貝，自中間掰開，其中一半放置在身前的大貝頁的一角，自有隨從將帶來的“烏足汁”淺淺倒入了一碟，充當書寫的顏料。
楊毅學著大家的樣子用手指蘸著“烏足汁”，在手掌上的小貝內頁或是劃了一橫，或是劃了一豎。
“重選水君”對於楊毅來說根本是無所謂的事情，但如果水族有了一個統一的意志，尤其是好戰派，那對大乾王朝來說，肯定不是一個好的訊息。
雖然並不知曉橫豎代表的意義，但是他瞧見了大腹便便的“浪長老”是劃了一橫，又小心翼翼的遮掩著放入了中間空置的大貝殼中。
楊毅估計這一橫代表的就是“不同意”，因為站在“浪長老”的角度來講，現在的“長老院制”，儘管讓他排名末席，他還有一定的話語權。
可如果真的變成“水君”帝制，他連說話的權利都沒有了，很可能直接就被驅逐出水族，或是讓海豚種人成為奴僕一樣的存在。
楊毅便跟著劃了一橫，也扔進了前方的大貝殼中。
等現場的七名長老全部投票完畢，餘良作為首席的大長老，代為主持唱票，一枚枚的取出來展示給大家看，又放在左手、或右手邊。
左邊代表了“同意”，右邊代表了“不同意”，各自放了三枚，直到取出第四枚的時候，卻是一豎，正是“同意”的票數佔了多數。
連同“浪長老”在內、楊毅與“鮫綃部·瀾長老”都是投得否決票，其餘四部卻在這個選題上投了贊同票。
佘良的野心幾乎是昭然若揭，沒有了潮歌部在票數上的壓制，也沒有瀾淵插手，他的目的似乎即將達到了。
佘亮代表淵影部提議的“重選水君”，正中了“冰魚部”的滿懷，儘管現在水族內部和諧，而“冰魚部”作為傳統守舊的觀念代表，一直是嚮往“水君”統領四海時的榮耀。
“冰魚部·冰長老”以人族的形象看，不過五十餘歲模樣，身形健壯，只是用藍光藻編制的簡單袍服裹著身體，但是難以掩飾他爆炸般的肌肉。
這位正是瀾淵的師父，整個水族的最強者，自“水君”末代遺留下來的唯一存在，現在已經近五百歲的“冰斬”。
他能活到現在簡直是一個奇蹟，若非他不能離開禁地，原本這長老次席也輪不到佘良。
冰斬同意“重選水君”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幻沫部的“毋長老”當年也是血歌派之一，而且也處於南海區域，種族人群單薄，想要依附強者的勢力，所以選擇“同意”，那也是情有可原的，畢竟他們“海母種”不同於“海豚種”，面臨著被奴役、驅逐的風險。
倒是曾經作為“安息派”的藻靈部，此時默不作聲的投出了同意，倒是大出楊毅的預料，因為只有楊毅自知選擇了的是“不同意”，所以他根據個人的立場很快就能推斷出藻靈部投出的是“同意票”。
其他人卻不知曉，還以為楊毅是代表貝珠部的利益，向來與淵影部馬首是瞻，投出了贊同票。
明顯感覺到了票數異常，雖然也是滿足了透過提議的基本條件，但並非是大比分透過，讓佘良有種勉強為之的感覺。
佘良不由皺了皺眉頭，似乎事實與他預料中的有所差距，不知道是誰“背叛”了自己，很快，這個人就自己跳了出來，正當佘良打算敲定決議之時，便被人打斷。
“等一等！”
楊毅直接站了起來，眼睛向在座的另外六人掃了一圈。
雖然說“長老”的職位是被部族內推選出來，靠得是資歷和聲望，實力、修為並不是重要的條件，但是在座的各位長老修為卻並不算弱。
普遍都有“第六重境”的修為，意味著命數至少是普通水族人一倍以上，加上水族人的壽數本就高於人族，所以這些長老能活得三、四百歲一點也不稀奇。
唯獨“冰斬”不但已經超出了水族人的壽數極限，連帶著修為都有些深不可測，楊毅的“明靈意”都無法捕捉具體的程度，那意味著，至少是超出他一個大境界之上，或許又是一個無限接近“第九重境”的存在。
除了對“冰斬”略有顧忌，楊毅對其他人都不怎麼放在心上，即使佘良的也有著比擬“巫尊”級別的實力。
“你要幹甚麼？朱長老，這是長老院的大會，涉及‘水君大典’的重要時候，不要在這裡胡鬧！”
佘良一聲呵斥，似乎是對朱貝貝使喚慣了，由此可見，朱貝貝平時在佘良身邊隱藏得多深，又多麼能隱忍。
“嘖！怎麼能說胡鬧呢？我也是長老之一，負責的就是長老院的會議秩序，這個時候難道不能說話嗎？”
楊毅看了一圈，見沒人反對，便繼續說道：“尤其是這個票數不對啊！我自然要提醒大家！”
“自長老院成立以來，向來是有九位長老的，水族十部，由於‘晶宮部’背叛水族，投靠了人族，所以被除名，瀾淵首領聚集大家，建立了長老院，號召水族和諧共存，暫停內鬥。”
“所以，每位長老都有代表自己部族在長老院說話的權利！”
“潮歌部遭到滅頂之災，那是整個水族的悲痛，但潮歌部並未被除名，至少在我們長老院上還是有席位的，雖然‘朝長老’人不能到，但是他的票數必須計算，即使是棄權票。”
楊毅這番話說出來，眾人不由紛紛點頭。
既是同情“潮歌部”遭遇的不幸，同時，也有種兔死狐悲之感，覺得佘良做得未免太過，都沒有過“除名決議”，就造成了一種既定事實，大家差點都將此事遺忘了。
“哼，投與不投又有甚麼區別？又改變不了結果。”
佘良一聲冷笑，感覺到今天的朱貝貝完全不同，他雖然平時就知道朱貝貝隱藏了真實的自己，但平時使喚慣了，一時間還真有點不適應，似乎是直到現在，才真正認識這位共事數十年的夥伴。
“程式不能壞，壞了程式，那一切合理、合規的，也就成了不合理、不合規了，對吧，冰長老？”
這個關鍵時候，楊毅居然點了一下“冰斬”的名字。
冰斬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隨即點點頭道：“是這個道理。”
別看他年紀大、修為高，但他沒有那種老成、市儈，只有一種久未理世事的單純，難怪會被佘良裹挾利用。
“連潮歌部的票都要計入，那虎汐部的票自然也不能直接遺漏，何況據我所知，‘鯊長老’可還健在呢！為何獨獨不給他票選的機會？”
楊毅一攤手、侃侃而談，終是“圖窮匕見”，說出了自己的真實的目的。
佘良頓時一皺眉，冷聲道：“鯊長老襲擊‘長老院·執法隊’，已經犯了規矩，現在正在關押中……”
“正在關押，不代表已被除名，‘鯊長老’能不能繼續擔任部族長老，那是‘虎汐部’自己的事情，一天沒有新得‘虎汐部’長老選舉上來，那麼‘鯊長老’就還得在長老院的席位上佔一天。”
“冰長老，是這個道理吧？”
楊毅直接搶過話頭，將結論說了出來。
“嗯？你說得也對。”
冰斬又被點了一下，習慣在長老院中默不作聲的人，突然多次被點名，頓時有些不適應，但按照正常邏輯推斷，楊毅的話又沒有錯。
“‘襲擊同族’等同叛亂！鯊無忌沒有資格再繼續擔任長老！我可以長老院的名義，剝奪他長老的身份！”
“這是大家當時都同意的！難道現在你們都改變了想法嗎？”
佘良頓了一下手中的法杖，一臉嚴肅。
包括藻靈部長老、鼓浪部長老等人又紛紛低下頭去。
“所以說，佘長老操之過急了，水族九部本是一體，鯊無忌他的行為只能代表自己，也代表不了‘虎汐部’，除非佘長老以此為由，將整個‘虎汐部’在水族中除名，那樣的話，我覺得也可以不考慮‘虎汐部’的投票。”
“既然‘水君’以後還要統領‘虎汐部’，那麼我們自然是要考慮‘虎汐部’代表的投票的……”
“啪！”
楊毅的話還沒說完，佘良久已經拍案而起，他的脾性遠不如他表現得那般陰沉，甚至是有些激烈。
“朱貝貝！你到底想怎麼樣？”
“佘長老，何必動怒，這是一個程式上的問題！只有程式對了，一切才順理成章嘛！你也不想新任‘水君’擔上一個‘名不正、言不順’的爭論吧？”
“依我看，要不然就等‘鯊無忌’刑期結束，‘虎汐部’選出一個新的長老來，我們再來決議‘重選水君’的事情。”
“要不然，就還是預設‘鯊無忌’來投票吧，二則其一，這才能讓‘虎汐部’的人信服不是？”
“我們水族現在本就勢弱、凋零，十去其二，難道還要把‘虎汐部’也逼得離開水族嗎？”
楊毅這番話說出來，眾長老有種“他說得對、但是又哪裡不對勁”的感覺，想要反駁，卻偏偏說不出個理由來。
楊毅卻心中冷笑，他可是經歷過“民主制”的社會，對於這種粗劣的票選機制，如何爭搶票選或許很難，但是打個混水、拖延時間，他可是太會了。
佘良握著法杖的手都在不斷用力，若不是在長老院現場，他可能要把“朱貝貝”狠揍一頓。
“看來大家猶豫不決，這樣吧，不如按照規矩，先將‘重選水君’的事情擱置一下，我們先來票選一下要不要把‘虎汐部’除名把，若是都同意的話，那就按照剛剛的結果預設下來。”
“若是不同意的話，那就說明‘重選水君’之事的時機還未到，反正都等了幾百年了，再等下一屆‘水君大典’便是，冰長老，你說呢？”
楊毅在關鍵時候又點名了。
“嗯？好吧，說得也對，水君是要統領四海水族的，少了一部怎能行？多等幾十年而已，反正……”
“不用說了！將‘鯊無忌’帶過來，大家等一等，讓這位‘鯊長老’投票吧。”
佘良好似是下了甚麼決心，又再次坐了下來。
楊毅非常清楚，佘良假如有甚麼PY交易，那麼就只有這一次機會，再等三十年後，別說他還有這般千載難逢的時機，很可能連“水族”還在不在都是另一回事了。
佘良的吩咐傳了下去，各位長老面面相覷，很難想象一向唯唯諾諾的朱貝貝居然強勢的壓著佘良反口。
但是楊毅的這一招陽謀卻遠不止如此簡單，靜待“鯊無忌”出現之後的票選吧，反正無論他怎麼選，最後一定還是讓佘良付出代價的。
明明沒有那樣的實力，卻還暴露了自己的野心，那麼自然是要承擔後果的。
等了足足盞茶時間，帳外才響起了鐐銬拖拽的聲音，等這營帳一掀，鯊無忌狼狽的身影出現，高大的身軀略顯佝僂，面容憔悴，腮部的裂隙都呈現暗紅色，意味著體內還淤積著傷勢、呼吸不暢。
“鯊無忌，關於‘重選水君’的事情，該你投票了，怎麼選？你心裡應該有數吧。”
佘良放下法杖，好似胸有成竹。
楊毅一聽便知道佘良這是在用“鯊無敵”的性命脅迫，肯定是派去提“鯊無忌”的人又說了甚麼話。
“等等，既然是作為部族長老來投票的，就不存在甚麼‘戴罪之身’，至少先把鐐銬去了吧。”
楊毅又再次發話。
佘良只是冷笑，揮了揮手，自有執法隊卸去了鐐銬。
佘良握著“鯊無敵”的性命在手，自是不怕“鯊無忌”不聽話，還以為楊毅此舉只是為了拉攏“鯊無忌”，希望能夠在票選的時候，多出一份助力。
鯊無忌握著貝頁在手，瞧了一下佘良，對方眼中的威脅之意讓他心懼，又看了看朱貝貝，對方一臉笑意，完全讓他弄不明白。
這兩條老狗向來穿一條褲子，今日怎麼突然打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