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溟號”像一匹倔強的老馬，在無垠的外海上，迎著將海天切割成碎金與墨色的陽光，在不斷的海浪拍擊下，仍舊固執地向東行進。
楊毅還從未見過如此分割的兩片海域。
在內海的時候，海浪是溫順的，至多鬧些小脾氣，掀起些不足為懼的浪頭；而在外海，整片大海本身就是一頭活著的、暴戾的巨獸。
外海上充滿了隨處可見的罡風，原本以為只是普通的“海風”，但實際上卻蘊含著比擬“六境武修”的一口罡氣拍擊，故稱“罡風”。
“罡風”的形態千變萬化，時而為掌、時而為刀，化掌之時，能夠掀起比“滄溟號”高出幾倍的浪頭來，稍不注意就會被掀翻。
更可怕的是化為刀時，就像是無數柄無形的、冰冷的刮骨鋼刀，從虛空的裂隙裡嚎叫著撲出來，貼著洶湧的墨藍色海面橫掃。
空氣都被切割得發出尖銳的厲嘯，海水被無形的力量犁開深深的溝壑，劃在在“滄溟號”厚重的靈木船體上，居然能夠留下如刀劍斬過般的痕跡。
這是普通人根本無法生存的環境！
在航行的過程中，“滄溟號”的船體劇烈地顛簸著，每一塊木板都在呻吟。甲板上早已空無一人，所有水手都已撤回艙內，或是緊緊固定在自己的崗位上，專注於控制船隻的運轉。
主桅杆頂端，那面“黑血帆”已經全力開啟，但這種低階的法器作用十分有限，只能穩定船身，根本做不到保護船體不被罡風侵襲。
“黑血帆”的表面甚至被罡風撕扯得獵獵作響，似乎也撐不了幾天。
在外海之上，想要藉助風力前進根本是不可行的事情，因為沒有風帆能夠受得住“罡風”這般的破壞，連作為法器存在的“黑血帆”在吹了一整天后，也處於損毀的邊緣。
“滄溟號”的執行，基本上還是要依靠水手划槳，這時候“鍍膜”的好處便體現出來。
楊毅在主艙室內，看著“神木龍骨”源源不斷的傳匯出法力，啟用“大海妖皮”上的靈紋陣術。
一層淡青色的、半透明的光膜逐漸閃爍起來，勉強的覆蓋著整個船體。
說來也是奇特，有了這層“鍍膜法陣”，罡風的侵襲便減弱了許多，至少不會再對船體造成破壞了。
又經過一處罡風驟急的區域，海浪被掀起十數丈高，“光膜”也在罡風的持續切割下明滅不定，一層層的漣漪在周圍瘋狂擴散。
“光膜”每一次劇烈的閃爍，都代表著一道足以撕裂鋼鐵的風刃被擋下。
水手們的臉色有些發白，看得出來如果此時還在甲板上，將要受到萬刃分身的痛苦，而維持這“鍍膜法陣”的消耗也是不小，如果沒有“神木龍骨”的話，至少要十名以上的“六境法師”來輪番維持。
如果沒有足夠的“大法師”坐鎮，那就得準備充足的“海靈石”，難怪這種資源被炒到了天價
尤其是對於那些想要來外海探寶的修行者們來說，在這等強度的罡風下，海靈石就如同性命一般珍貴。
就在這人與天威的艱難對抗中，前方數里外，異變陡生。
“轟！”
一聲沉悶如遠古戰鼓的巨響，壓過了風嘯。
一片巨大的、山巒般的陰影猛地破開海面，躍入空中。
那是一頭海鯨，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身軀遮蔽了一小片天空，陽光在它溼滑的、佈滿藤壺與古老紋路的深灰色面板上流淌，反射出油膩的光澤。
它躍起的姿態帶著一種悲壯的、掙脫束縛的力量感，帶起的海水如同決堤的江河，轟然傾瀉。
這並非是甚麼“魚躍”的奇景，而是處於深海的海鯨魚似乎在慌不擇路的逃命，有甚麼更可怕的東西正在緊追不捨。
“嘩啦啦……”
儘管相隔數里地，那潑天的巨浪依舊兜頭蓋臉地砸在了滄溟號上。
淡青色的鍍膜光幕劇烈波動，鹹澀冰冷的海水透過光幕的縫隙濺入艦橋，澆了楊毅滿頭滿臉。
他抹了一把臉，眼睛卻死死盯住前方，他身後則是跟著楊燦、程野和厲冰倩。
也只有他們幾個達到“七境修為”的人，才敢走出來瞧個究竟。
海鯨魚達到了躍起的頂點，開始下墜，然而，它沒能落回海中，就在它身下的海面，無聲無息地，探出了幾條黑影。
那是難以用言語形容的觸手，色澤暗沉如腐爛的巨木，表面佈滿了水桶大小的、令人頭皮發麻的吸盤，每一個吸盤邊緣，都閃爍著幽藍色的、不詳的磷光。觸手的速度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只是一閃，便如同來自深淵的枷鎖，死死纏住了那頭巨鯨。
這讓楊毅想起了“半神·泰達”，但是那頭深海巨妖分明已經死在了東海大渦流中。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骼和肌肉被強行撕裂的巨響，隔著數里距離和海浪風聲，依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直抵靈魂深處。
那蘊含龐大生命力的海鯨魚，甚至連一聲哀鳴都未能發出，就在那幾條恐怖觸手的纏繞撕扯下，如同一個脆弱的布偶，被硬生生從中扯成了兩半！
內臟、碎肉、噴湧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前方大片的海域。
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即便隔著這麼遠，似乎也能順著風飄過來。
隨即那觸手的主人浮出了海面，儘管只有“冰山一角”，卻也看得出大概，一頭更加龐大的、形態模糊的陰影在猩紅的海面下隱現了一瞬。
那似乎是一個佈滿褶皺的囊狀頭顱，以及無數舞動的腕足，與楊毅以往聽說過的任何深海巨妖都不一樣。
這頭深海巨妖沒有立刻吞噬獵物，而是如同護食的野狗般四處張望，那模糊頭顱上，兩點深邃的、毫無溫度的幽光，似乎遠遠地，朝滄溟號這個不速之客瞥了一眼。
僅僅是一眼，楊毅便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渾身的血液都似乎凝固了，這種精神威壓感，比之面對“半神·泰達”時也不差分毫。
那不是針對性的殺意，更像是一種威脅和生存本能，一種宣告領域主權的警告。
似乎是將“滄溟號”當做一頭未曾見過的“大海妖”了，正在警告“滄溟號”不要靠近，楊毅連忙喊話，讓船停下。
隨即，那頭未知的深海巨妖裹挾著兩片鯨屍，無聲無息地沉入了猩紅的海面之下，消失不見。
海面上，只留下翻騰的血沫和破碎的肉塊，但這場捕獵似乎並未結束。
緊接著，楊毅眉頭一跳，他的“明靈意”瘋狂跳動，預示著危險靠近，數道更加深沉、更加迅捷的黑影，從四面八方的深海中游弋而來，撲向那頓從天而降的血肉盛宴，互相爭搶、撕咬，掀起更多混亂的浪濤。
“千萬別動，也別想著掉頭逃跑，這些都是不比‘泰達’弱的強大生靈，而且……到處都是。”
楊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命令卻清晰無比傳達下去，他頭一次用這麼嚴肅的表情面對部下，如果在這裡出現半點錯誤，連逃跑的機會都沒有。
居然在不知不覺中，“滄溟號”駛入了一群深海巨妖的捕獵區。
“滄溟號”龐大的船身在這些深海巨妖面前，就如同一條幼犬。
所有船員都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一絲多餘的生命氣息傳達出去，會引來那些深海掠食者的注意。
時間在死寂般的等待中緩慢流逝，直到那一片海域的爭搶漸息，幾道龐大的黑影似乎吃飽喝足，或是追逐著其他獵物遠去，海面上只留下淡淡的粉紅色，楊毅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罡風減弱了，繞過這片區域，保持警惕，繼續東行。”
命令下達，滄溟號再次發出低沉的轟鳴，調整方向，破開已是強弩之末的罡風與漸趨平息的波浪，繼續它未盡的航程。
度過了這場危機，楊毅將凌雄和劉偉叫到了船長室，他打算立即將“羊皮密卷”上記得的東西都寫出來，然後讓這兩人幫忙將具體的航線圖製作出來。
楊毅記得，那密卷中關於“黑巖秘界”沒有詳盡的地理標註，開頭只有潦草的八個字“東行極盡、日落之地”，除此之外，便是一段彎彎曲曲、毫無規律可言的線，蜿蜒盤繞，最終指向一個模糊的終點。
而在這條蜿蜒曲折的線周圍，則是有著一些或大或小的黑點。
當年看到的時候，楊毅以為這是異族記錄的文字，或者是獨特的標註方式，直到現在他才恍然，這可能是無數前人用生命探索出的一幅航線圖。
那些黑點所標註的地方，都是禁止進入的區域，用黑點的大小表示危險的程度，難怪扭曲的航線會繞過這些黑點。
而整個航線的起點，則是一個叫做“沐霞島”的地方。
名字起的很詩意，但實際上就是寫實，根據地圖上解釋，這是一個整天都處在“黃昏晚霞”中的獨特島嶼，所以才會有“一路向東”，卻是在“日落之地”停留的古怪說法。
普通人沒有得到這幅航線圖，就算拿到了具體的描述，也根本弄不懂這地方在哪裡，又如何從“沐霞島”去往黑巖秘界。
一路東行，只是一個大方向，但具體是哪個“東”，是正東，還是偏東？需不需要調整位置，在這裡毫無參照、連星辰方位都因混亂靈氣而時常扭曲的外海，失之毫厘，謬以千里。
所以想要找到“沐霞島”的位置，還需要藉助一種叫做“定星儀”的法器。
這種法器則是出自擅長觀星的“艾古那族”，是艾普拉族探索遺蹟時發現的。
楊毅也對“艾古那族”為何被滅絕有了一個不太善意的猜想。
透過幾天的時間，楊毅或是從商城兌換，或是平時積累的材料，總算是將密卷中的“定星儀”做出來了。
這是一個在任何混亂星象的情況下，都能具體讀出固有星辰方位的特殊法器，也是在外海中唯一能夠使用，指引方位的東西。
凌雄此時手裡託著一個造型奇特的羅盤狀器物，主體由青銅打造，上面鑲嵌著三圈可以獨立旋轉的玉環，玉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刻度，中心則是一根懸浮的、散發著微弱白光的指標。
這便是艾古那族的“定星儀”。
“我已經明白了，不算太難，按照此時的氣節對比計算，‘沐霞島’的位置就在東耀星的方位。”
凌雄和劉偉商量了好一會兒，才從新繪製出的外海圖紙上，大概的找到了自己的所在，並確定了“沐霞島”的位置。
劉偉的手指快速撥動著玉環，口中唸唸有詞，似乎在計算著甚麼，“定星儀”中心的指標起初晃動不休，隨著他的調整，漸漸穩定下來，堅定地指向一個方向。
“羊皮密卷”上記載，艾古那族天生擁有感應星力的奇妙能力，能夠從星象之中感悟神的指引，對某些災難和大事件做出預測。
其他的或許並不真實，但是這件“定星儀”的確是可以感應某個特定星辰的微弱星力，從而始終指出它的方位。
劉偉剛剛除錯的，就是將他們所謂的“東耀星”從複雜混亂的星象佈置中指引出來。
“根據星力流轉與海流靈脈測算，當前應微調航向，偏南七分，便可一路直達，只需三日時間。。”
凌雄報出資料，同時新制作出的航線圖上標出了一串預計的航線。
“還是小心點，外海太過危險，那些黑點標註的區域儘量遠離。”
楊毅確定了航行計劃，隨即便將航行任務交給了凌雄主理，自己躲在船長室裡“唸經”去了。
“白首太玄經”的熟練度已經到了九十八點，再有一兩天的時間就應該可以升級了。
航行還在繼續，楊毅不眠不休的誦唸“白首太玄經”，終於到了最後一遍完成。
【叮！“白首太玄經”升級到了LV2，距離下一級需要500熟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