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手中的筆,眉眼彎彎,那對小巧的梨渦若隱若現,襯得原本清秀的臉龐,更添幾分嬌俏靈動——
“沈玉蓮嘛——”她笑得意味深長:“是我和青玉姐的舊主。”
裴紹元揚了揚眉,這個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不過現在嘛,她跟你一樣也在為青玉姐麾下做事。”
裴紹元徹底愣住了。
徐青玉的舊主,如今來給徐青玉做手下?
這……對嗎?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秋霜笑著說道:“既然已經投靠青玉姐,你也莫東想西想。青玉姐和潘跛子、楊老三他們這些人不同,你只要對她忠心,她不會虧待你。”
裴紹元也笑著應了一句:“自然是這個理。”
徐青玉他們先行一步,派了人去官府報信,約定了在這邊海灘會合。
因而,這一晚,她是睡在裴紹元他們這些人的住處之中。好不容易將灶戶們的身份理順以後,已是深夜。
秋霜只能讓剩下的灶戶們,明日再來。
有勤快的嬸子們做了飯菜,給他們端了過來。
秋霜用了簡單的一餐之後,又將床鋪收拾好,隨後才去徐青玉休息的屋子。
她走進去,才發現徐青玉趴在那張桌子上已經睡著了。
鹽場條件簡陋,灶戶們搬來了家裡吃飯的桌子,給她當臨時書桌用。
秋霜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才發現徐青玉枕著一隻手臂,臉就埋在那堆資料文書之中。
秋霜難免心疼。
青玉姐已經連續一個月的時間沒好好睡覺了。
自從來了青州城以後,她就勞心勞力,整個人清減了不少。之前在沈家好不容易兩頰養出的血肉,此刻又慢慢癟了下去。
秋霜很早的時候就知道徐青玉是個勞碌命。
她似乎永遠有忙不完的事情,看不完的文書,想不完的煩惱。
秋霜暗暗下定決心,她要再強大一些,才能幫徐青玉,才能幫青玉姐,分擔一些擔子。
徐青玉雖然睡著,可仍是十分警惕。
秋霜剛入內的時候,她就醒了。
她強行睜開沉重的眼睛,睡眼朦朧中,就看見秋霜端著食盤走了進來。
“青玉姐,我看你先前都沒怎麼吃,可是沒有胃口?我讓人給你烙了兩張煎餅,灶戶們家裡沒甚麼好東西,只有些米麵。你先將就著用些。”
徐青玉揉著發酸的肩膀,嘴上應著好,可始終沒有動筷。
秋霜便將筷子塞到了她的手裡。
“以前在周府的時候,青玉姐跟我說,就算是天塌下來了,也得吃飯。”
徐青玉聞言,心中一暖,便夾了一塊烙餅送進嘴裡。
秋霜走過去,目光落在那一堆散碎的文書之上。
上面畫著礦山的位置,還有一些私鹽場的資料。
徐青玉見秋霜那張小臉累得發青,這一兩個月的趕路,讓她整個人顯得疲憊異常。
不過半年的時間,竟好似成長了許多。
徐青玉難免心疼,柔聲道:“你早些去歇息吧。”
秋霜卻搖了搖頭:“睡不著。”
“為何睡不著?”
秋霜蹙著那兩道秀眉,似乎想了很久,才低聲道:“不知道,心裡堵得慌。”
“從前在周府的時候,我覺得沈小娘子很可憐。”
“一個沒有丈夫寵愛,也生不了孩子的女人,後半輩子沒有指望,所以我可憐她。”
徐青玉愣愣地望著她,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青玉姐,還記得先前問你潘跛子下落的那個婦人嗎?”
徐青玉點了點頭。
秋霜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他們一家人,都是被人騙到這私鹽場上的。”
“他們老兩口為了讓自己的兒子早些出去,自願加了三十年的工期,求著潘跛子提前放他兒子出去。”
徐青玉愣住了,突然覺得眼前的食物沒了滋味。
“老兩口一直以為兒子在外面已經立足,甚至娶妻生子。”
“還想著三十年以後,去找他兒子一家子團聚。”
“可是現在想來,他兒子應該被賣到礦山去了,又或者早死在了潘跛子的手裡。”
秋霜指著自己的胸口,眼眶泛紅。
“今日她拉著我的手,一直詢問她兒子的下落,我說不出來,心裡難受。”
“青玉姐,我來這裡以後也變了。”
“我再也不覺得沈玉蓮可憐,也不覺得自己可憐了。”
秋霜那雙漂亮的眼睛,微微凹陷進去,眼裡泛起層層水霧,有迷離,有絕望,又有猶疑和糾結。
“都說天道好輪迴,可像潘跛子那種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也沒見他受甚麼報應。”
“青玉姐,你說這世上,真的有老天,有菩薩嗎?”
“他若是看見這些人受苦受難,為何不伸出援手?”
此刻已是深夜,徐青玉桌前點著一盞油燈。
昏黃的燈火,襯著她的面板,白得近乎透明。
她似乎有千言萬語,可最終,都化作了一聲長長的嘆息。
她只是輕輕拍了拍秋霜的手,勸道:“秋霜,這世間之人,各有各的緣法。”
“我們不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也管不了那麼多。”
“能做到問心無愧,就已是做人的極致。”
秋霜聞言,愣了許久,隨後盯著她,突然捂著嘴,笑了出來。
“青玉姐,你總說你救不了這個,也救不了那個。”
“可實際上,你是既想救這個,也想救那個,近的你想救,遠的你也想救。”
“你若是個男兒,只怕要為官作宰,造福一方。”
徐青玉瞪圓了眼睛,被她堵得半晌說不出話來。隨後,才惱羞成怒地說道:“不準胡說!”
她又呆了片刻,隨後唇角,揚起一抹壓不住的弧度,“誰說女子之身,就不能為官作宰,造福一方呢?”
她目光閃了閃,彷彿有萬千火光在她眼中逐漸匯聚成一點。
“我徐青玉想要做的事情,便一定要做成。”
秋霜忽而斂眉,眼中滿是崇拜。
她想起徐青玉和安平公主那段時間,在馬車裡的高談闊論。
他們從為商之道,說到邊境的戰事,再從貪腐說到民生。
那樣張揚閃耀的青玉姐,她從未見過。
好似天上那一輪不可直視的太陽。
她心裡隱隱約約知道,青玉姐將來,會去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
這邊,姐妹倆好不容易說著體己話。
另一邊,裴紹元的房內,也是燈火不息。他和他的兄弟們幾人,睡在大通鋪上。
屋內簡陋,又多了徐青玉他們一行人,只能三五人擠在一張地鋪之上。
好在沿海地方,天氣並不寒冷。
只是裴紹元今日,也無心睡眠。
“二哥,咱們以後,當真就跟著那位徐夫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