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瞧著裴紹元,雖說做的是黑道生意,但談吐間自有氣度,全然不像那些腦子混沌的人。
更何況他能在幾年時間裡擺脫灶戶身份,坐到巡邏管事的位置,想來必有過人之處。
“一開始,自然是不信的。”裴紹元雙手摩挲著膝蓋,眼神飄向遠方,似是回憶起曾經的點點滴滴,“我們這片私鹽場上,曾經有個姓馮的大哥。他為了能早點出去,沒日沒夜地幹活,一天能幹足十個時辰,渾身都是傷。正因如此,他得了潘跛子格外開恩,竟許他只幹五年,就給了他一個身份,還送了一畝良田讓他安生立命。那位馮大哥出去以後,年關的時候也曾回來過,逢人就說潘跛子對他的大恩大德。”
“灶戶們見潘跛子真兌現了諾言,一個個眼紅心熱,愈發團結,恨不得一天干滿十二個時辰才好。尤其是那些帶傷帶疾的,潘跛子總對他們格外體恤,動輒開恩提前放出去,這般做派,更讓灶戶們死心塌地。”
徐青玉聽到這裡,一顆心更往下沉。
這位潘跛子手段心性實在了得,一個馮大哥便立起了活招牌,給足了灶戶們虛妄的希望,讓他們甘願賣命,只為換一張渺茫的離場券。
“我原本想著,若真幹滿二十年能得個正經身份,忍忍也認了。可心裡總懸著塊石頭,便處處留心那些提前出去的人的去向。”
裴紹元說著,忽然陷入沉默,眉宇間凝著化不開的戾氣。
徐青玉唇角微抿,問出了最致命的問題:“所以那些提前出去的人,到底發生了甚麼?”
黝黑青年扯了扯唇角,笑意裡盡是狠戾:“手腳還利落的,全拉去礦上做終身苦力,永無出頭之日;傷病纏身或是年老體衰的,直接捆了丟進河裡餵魚。對外只說這些人得了恩典,去過好日子了。剩下的灶戶瞧著,反倒更添希望,恨不得把整條命都賣給潘跛子。”
這話落畢,屋內陷入死寂。
潘跛子啊……
可真是個難纏的角色。
她先遭楊老三算計,如今又深陷潘跛子私鹽場,前有狼後有虎。
宋君實麾下個個都是厲害角色,而她身邊只有秋霜、王表兄,再加幾個懂些拳腳的人手,說是羊入虎口也不為過。
歲辦的前車之鑑仍在眼前,徐青玉不敢有半分懈怠,暗自盤算好所有退路——
這場硬仗,她必須贏!
一將功成萬骨枯,她徐青玉要的是踩著眼前的機遇,一步步站到那最高處。
她選中的人,也必將成為推她登頂的助力。
裴紹元的目光一直落在徐青玉臉上,探究著她是否值得託付。
初見時,只覺這女子身形瘦弱,模樣文靜,未必是潘跛子的對手;可方才以命相試,她身邊人皆願捨命相護,足見其御下有方;轉瞬之間攻守易形,膽識與手段更是遠超常人。
這是個極厲害的婆娘。
而這,也是他裴紹元唯一的活路。
“沈娘子,不瞞你說,我一直在等一個機會。”裴紹元語氣沉沉,“潘跛子做這黑生意多年,所謂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他樹敵必多。前幾日接到他加強戒備的命令,我便知機會來了。這幾日我日日派人在海灘巡查,總算等來了你。沈娘子,我們合作吧。”
他常年困在鹽場,對外界知之甚少,並不清楚徐青玉的真實底細,可徐青玉是這數年裡唯一的變數,他必須抓住。
此前皆是徐青玉問、他來答,此刻裴紹元終於問出第一個問題:“沈娘子,你究竟何來路?為何持有公主府腰牌?沈家……又是甚麼來路?”
徐青玉暗道果然,他既說父親是舉人,想來幼時也曾飽讀詩書,本該走科舉仕途卻落得這般境地,當真是時運不濟。
“我是沈玉蓮,裴小哥喚我沈小娘子便可。”她語氣坦然,“沈宋兩家同為公主殿下左膀右臂。宋家主管殿下的官鹽生意,三年前公主歸國,貴妃娘娘臨終前將這攤子事託付給了殿下。可這生意交到公主手裡後連年虧損,殿下心有疑慮,才命我們前來查賬。”
裴紹元眉頭緊蹙,心頭一驚,莫非潘跛子是公主的人?
似是看穿他的疑惑,徐青玉立刻補充:“公主殿下對此事全然不知。她歸國時日尚短,平日行事低調,外祖家本就有正經鹽引營生。只是宋家年年遞來的賬冊收益遠不及預期,殿下才令我們徹查。我也是查著查著得有線報,才知曉此處藏著一片私鹽場。”
裴紹元瞬間通透,難怪潘跛子近日脾氣暴躁,原是大禍臨頭。
蟄伏六年,機會終於撞上門來,他猛地起身,在屋內焦急踱步:“沈娘子,你帶了多少人手?”
“連同方才你見的,共七八人。”
“不夠,遠遠不夠!”裴紹元眼中戾氣一閃,他等了太久,此戰必須一擊即中,“我身邊僅有十幾兄弟,咱們合起來不過二十餘人。鹽場上兩百多灶戶,各個對潘跛子死心塌地,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
徐青玉卻淡淡一笑:“為何要硬碰硬?我們人少,智取便是。”
“如何智取?”裴紹元語氣添了兩分急躁,他怕的是功虧一簣,連累跟著他的弟兄,“潘跛子心思縝密,生性多疑,你們既不熟地形,人手又不足,一旦暴露,只會被丟去餵魚,死得無聲無息,連半點浪花都掀不起來!”
徐青玉略一思忖,緩緩道:“若當著所有灶戶的面揭發潘跛子的真面目呢?”
裴紹元搖頭苦笑:“沒用的。潘跛子隔三差五便請那位馮大哥回鹽場,讓灶戶們親眼見他娶妻生子、蓋房種田,日子過得安穩紅火。如今誰也不敢疑他半句,只有愈發敬他。”
徐青玉心下一涼,灶戶們對潘跛子的信服,已然近於盲從的迷信,要破除這份權威,難如推倒神佛。
但她眼底很快燃起銳光:“無妨,他既又當婊子又立牌坊,那咱們便拿這牌坊壓死他。”
“我們要怎麼做?”
裴紹元追問間,便聽對面女子語氣平靜道:“你先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