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謙虛一笑,回道:“公主過譽了,熊先生的才學遠在我之上。公主覺得我說話合心意,不過是因為你我同為女子,更懂女子在這世間立足的艱難。”
“熊先生身為男子,自幼讀書便有家族全力供養,請最好的先生,用最好的筆墨,全族為他鋪路。可我們女子不同,多看一卷書,多說一句話,都會被視為異類。女子似乎不應該有好學之心。”
她眉眼亮著細碎的光,字字有力:“就像兩顆本無差別的種子,熊先生那樣的男子,能得充足的陽光雨露,自然長勢喜人;而我們唯有拼盡全力往泥土深處紮根,才能艱難地向上掙得一縷生機。”
“所以我們必須更堅韌,更能隱忍,更懂蟄伏。唯有真正走到高處,看過不一樣的風景,才會知曉,從前的萬般辛苦,皆是值得。”
與此同時,跟在安平公主儀仗後的馬車裡,沈明珠時不時掀開車簾探出頭往前張望,半晌才轉頭看向身側的沈維楨。
沈維楨身著素色錦袍,身姿清雋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溫潤如玉的清冷,俊朗的面容上神色淡然,手中正捧著一卷書細細品讀。
“兄長,都兩個時辰了,嫂嫂和公主殿下倒是相談甚歡。”
沈維楨聞言抬眼,眼底掠過幾分淺淡的笑意,語氣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驕傲:“只要阿玉想,她本就能同任何人相談甚歡。”
沈明珠忍不住笑了:“兄長先前還憂心嫂嫂獨自見公主會誤了差事,依我看嫂嫂本事大得很,哪裡用得著兄長親自護送。兄長該在家好生養病才是,這一路風餐露宿,若是染了風寒,你的身子可經不起這般折騰。”
沈維楨的目光落回書頁上,指尖輕輕翻動紙頁,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她既是我沈維楨的妻子,我便該護送她這最後一程。”
徐青玉與安平公主,果真相談甚歡。
不止頭一日,接下來的好幾日裡,沈明珠和沈維楨兄妹二人白日裡都極少能見到徐青玉的身影。
她多半時候都待在公主的馬車裡,二人時而相談甚歡,傳出陣陣笑語,時而又據理力爭,各執一詞。
不止沈明珠好奇,就連沈維楨也忍不住揣測徐青玉到底同公主說了些甚麼。
這般情形,一直持續到一行人途經一座縣城,入夜後入客棧歇息才得以停歇。
徐青玉披星戴月趕回客房時,見沈維楨早已在屋內等候,案上小爐子溫著一碗安神茶,茶香嫋嫋。
越往東南方向走,天氣便愈發暖和,徐青玉早已褪去身上厚重的大氅,只著一件繡著素雅紋樣的秋日外衫,身姿靈動有力,入屋時帶進來一陣夜風吹拂的暖意。
沈維楨半倚在桌邊,見她眉眼間帶著未散的神采,忍不住開口問道:“你同公主殿下說了些甚麼?”
沈明珠早同他說過,安平公主素來性子清冷,並非長袖善舞之人,平日裡更是沉默寡言,可偏生遇上徐青玉,像是要將大半輩子的話都盡數說盡。
徐青玉抓起溫著的茶盅,仰頭飲了大半,眉眼彎彎笑道:“公主同我說她在周朝的過往,我便同她講我從前在通州府做丫鬟的日子。我們從天時地理、漁樵狩獵,聊到農桑商事、風土人情,我與公主殿下算得上是一見如故,無話不談,相見恨晚。”
沈維楨半躺在逍遙椅上,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緩緩道:“你如今很得公主殿下信任。”
徐青玉微微一怔,隨即糾正道:“不是我得信任,是沈家得公主殿下信任。”
沈維楨的視線,落在了她隨手提回來的書箱上,問道:“公主殿下又給你送書了?”
徐青玉點頭,將書箱往桌上一放。
沈維楨心中好奇,伸手翻開書箱翻看,只見裡頭的書冊封皮雅緻,盡是《大學》《中庸》《春秋》《資治通鑑》這類關乎治國理政的典籍。
他的指尖頓在第一本書的封面上,心中掀起波瀾。
從前他去公主府赴宴見過公主的藏書,多是些人文地理、詩詞話本之類女子偏愛的讀物,卻不知何時起,安平公主竟開始讀這些治國之策。
再聯想到徐青玉先前創辦的報紙,還有公主牽頭辦的女子學堂,縈繞在沈維楨心頭多日的疑惑,忽而盡數明朗。
他緩緩轉頭,目光沉沉地落在徐青玉淡然的臉上,喉頭微動,聲音慢得像是帶著千斤之力:“你和公主殿下是不是準備……”他嚥了咽,那兩個字竟難以說出口,“奪位?”
是啊。
唯有共同有一個相同的目標,二人才會有說不完的話,才會這般惺惺相惜。
細想從前,去年之行……徐青玉怕是就已經攀上了安平公主。
正如沈明珠所說,有沒有他沈維楨,徐青玉都能穩穩得到公主的信任與重用。
徐青玉張了張嘴,想要解釋,可她素來不願欺瞞沈維楨,眼底那一絲閃爍早已被沈維楨盡數看在眼裡。
沈維楨心中一股戾氣驟然翻湧,聲音也沉了幾分,帶著壓抑的怒意:“阿玉,你別忘了我當初娶你時同你說過的話。我要你在我死後幫我護住沈家所有人!你也曾親口應下。可你如今卻跟著公主殿下走上這樣一條刀山火海的險路,這是要將沈家滿門都置於萬劫不復的險境之中!”
盛怒之下,沈維楨猛地捂住胸口,俊朗的面容瞬間失了血色,連嘴唇都泛起青黑,語速愈發緩慢,可字字句句,都像是要剜開徐青玉的心。
“我向來知你不安於室,所圖甚大,可我從沒想過,連奪嫡這般誅九族的事你都敢摻和!我沈維楨還沒有死,難道你就這般急不可耐要拿我沈家人做墊腳石走你的青雲大道?”
“你莫要忘記,婚書上寫得清清楚楚,我身故之後,別的甚麼都不求,只求我的親人能遠離朝堂風浪,平安順遂地過一輩子。你如今的所作所為與我的心意背道而馳,這不是欺瞞利用又是甚麼?”
沈維楨越說越氣,臉色青得愈發難看,胸口起伏劇烈,氣息也愈發不穩。
徐青玉連忙倒茶給他,卻被他抬手一阻。
“我拿全部真心待你,你就是這般回報我的,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