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公主行事雷厲風行,說走便走。
兩日後城郊,她的馬車緩緩而來,見徐青玉早已在城門等候,車簾一掀,看清她身後的沈維楨和沈明珠,不由微微挑眉。
視線落在沈維楨蒼白的臉上,安平公主開口:“今年冬天來得格外早,你這身子可熬得住?”
沈維楨身著銀灰色大氅,被沈明珠扶著行禮,眉眼清雋卻難掩虛弱,語氣卻穩:“多謝公主關心,我身子還熬得住。何況東南沿海氣候暖和,比青州要好上許多。”
安平公主又問:“你母親竟也同意?”
“能為公主盡忠,母親求之不得。”
安平公主無奈嘆息,視線在二人之間一掃,唇角微勾,竟開了玩笑:“本宮又不會吃了你家媳婦,你這般寸步不離,怕甚麼?”
放下車簾前,她邀徐青玉上車:“青玉,你來陪我說說話。”
徐青玉應了聲,給秋霜遞了個眼色。
此次出發格外不易,她本想早去早回,誰知沈維楨不知如何說服了孫氏,竟讓沈明珠和他一同隨行。
前一晚她連夜找孫氏問緣由,問為何同意沈維楨遠途奔波——
東南離青州千里之遙,來回最快也要三四個月,沈維楨那身子拖著萬一一去不回——
孫氏幽幽看著她,只說了一句:“公主讓你隨行查官鹽,既是對你的考驗,也是對沈家的考驗。你若無法透過這一場考驗,往後公主身邊便再無沈家立足之地。”
徐青玉聽得後背發涼,才懂沈維楨非要同行的緣由。
原來他是要用最後的力氣將她牢牢綁在公主的船上。
她還記得孫氏的手重重落在她肩頭,字字沉重:“沈維楨倒下了,往後便由你擔起沈家擔子,你最大的任務就是做好公主殿下的得力臂膀。”
徐青玉心裡沉沉,她從不想做安平公主的奴僕。
她要做的,是公主的戰友。
她為她拋頭顱灑熱血,輔助她戴上王冠,公主也要還她一份對等的功名。
此次出行徐青玉帶了不少人手,秋意和沈玉蓮要守女子學堂、管店鋪,她只帶了秋霜和表兄。
上了公主的馬車,徐青玉才發現,這車外觀尋常,瞧不出半分尊貴,內裡卻一應俱全。
牆角書架上擺滿了書,除了四書五經,更有《貞觀政要》《資治通鑑》《鹽鐵論》這類關乎吏治民生、治國理政的典籍。
徐青玉心下了然,只匆匆掃過便收回視線。
安平公主將幾本賬冊推到她跟前:“這是宋家陸續送來的賬本,你先看著。”
徐青玉笑道:“宋家人深諳此道,這賬冊我看了兩日,半點端倪都挑不出。何況查賬光看賬本不夠,就說這裡——”
她隨手翻開一本,指著記錄道:“這裡說前年購了十艘大船運貨,可船在哪?買賣憑證在哪?查賬和查案異曲同工,賬本便是一具屍體,要查明真相,得步步盤查、抽絲剝繭才行。”
安平公主點頭:“你說得有理,我已給宋家人去信,讓他們備好所有文書,你一踏上臺州城的地界就能著手查賬。”
徐青玉聞言輕笑,安平公主問:“你笑甚麼?”
“我笑宋家若真藏汙納垢,必然會想方設法攔著我查。”
安平公主也笑:“若事情好辦,我也不會請你走這一遭。”
徐青玉眼睛一亮,莫非公主竟有幾分信任她?
見她欲言又止,安平公主淡淡睥睨:“有話直說。”
徐青玉嘿嘿一笑:“宋家是公主外祖留下的舊人,若真查出他們挖公主牆角,公主捨得處置?再者,公主讓我查案,我可有先斬後奏的權利?”
安平公主盯著她,瞬間看透:“你是擔心宋家人對你不利。”
徐青玉坦然道:“鳥為財死,人為食亡。我斷人財路與殺他們父母無異。”
話到此處她及時住嘴,想起沈維楨提點的制衡二字。
公主若不想沈家獨大,必不會對宋家斬草除根。
她預感此次東南之行,定是要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若公主念舊情對宋家手下留情,她便更裡外不是人。
上輩子她勸閨蜜分手反被背刺還要坐主桌給他兩證婚的滋味,她可不想再嘗。
誰執安平公主眉峰一皺,語氣剛烈:“本宮眼裡揉不得沙子,尤其是貪腐。本宮接手官鹽不過三年,他們便吞了無數財物,就算被罵不念親情,本宮也要剷除這些蠹蟲。”
徐青玉眨了眨眼,緩聲道:“公主殿下,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她話鋒一轉,語帶深意,字字皆是帝王術的門道:“這天下貪腐之輩,從來抓不完殺不盡,一味狠斬猛除,反倒會逼得底下人抱團反水,斷了公主的可用之人。量天下之權,度諸侯之情,世間人各有所好,各有所懼,當因人而異、分而化之。”
“那些追求名聲的,便以清名誘之,許他政績嘉獎、青史留名,讓他為了名聲主動守規矩;那些貪圖利祿的,便以薄利安之,劃定分寸,許他該得的好處,讓他不敢越雷池半步;那些懼權畏禍的,便以威嚴懾之,抓一二首惡嚴懲不貸,殺雞儆猴,讓他心生忌憚不敢妄動。”
“公主要的從不是絕對清明,是可控的安穩,是這些人能為公主所用,為大陳百姓所用。斬盡殺絕是下策,馭之有道才是上策。咱們此番去東南,先抓首惡敲山震虎,再分化其餘人等,各安其位,既清了鹽務積弊,也能為公主攢下可用之人,豈不比趕盡殺絕更妥當?”
一番話落點,車廂內靜了片刻,徐青玉垂眸斂神,不顯半分倨傲,卻字字皆是帝師之見,不動聲色間教她掌權馭人之術。
安平公主望著她的側臉,眸中閃過一絲銳光,良久才緩緩開口:“你這腦子倒比朝中那些老臣還通透。”
聽著徐青玉款款而談,安平公主微微揚眉,視線輕飄飄落在她的臉上,半晌都無法移開。
她生得嬌俏靈動,眉眼間帶著幾分渾然天成的鮮活,安平公主甚少在女子臉上,瞧見這般張揚明媚的野性。
彷彿徐青玉從不將野心視作難堪之物,反倒敢將心底的抱負坦露於人前,大剌剌地告訴世人,她就是要往上爬。
大陳朝素來提倡女子以貞潔柔順為美,世人偏愛那些不爭不搶、溫婉內斂的女子,可徐青玉偏是個徹頭徹尾的例外。
安平公主自認察言觀色的本事一流,這些年在深院朝堂間周旋,從沒有看不透的人,唯獨眼前的徐青玉,讓她摸不清底細。
她猜不透這人到底想要甚麼,無慾無求者難拉攏,可心思深沉難測者,更難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