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三因為還有事要說,也跟著上了沈齊民的馬車。
一入內,幾人面面相覷,都還沒從剛才的變故中回過神來。
倒是沈老三眯著眼睛,緩緩說道:“大意了,沒瞧出來咱們這位侄媳婦兒才是手段最狠毒的那個。我看今日這過繼是假,藉機剷除異己才是真。”
先前報信的長隨恭立在馬車旁,詳細稟報著今日打聽來的情況:“老爺,三老爺,今日沈記布莊的二管事一職,由少夫人的表妹秋意擔任;杜賬房離開後,賬房由原先尺素樓的白賬房接任;鄭匠頭離職後,由尺素樓的曲善擔任匠頭,負責布莊染料之事……”
“又是這個尺素樓!”沈齊民氣得頭疼,此刻哪裡還不明白自己是被徐青玉擺了一道!
就連沈齊民的髮妻也感慨道:“這丫頭好大的本事,不僅把咱們團哥兒擠了出去,還順帶把咱們的眼線從布莊裡全清了。”
“再去問問運輸鏢局那邊的情況。”沈老三叮囑道。
沈齊民心頭一驚——
沈家布莊的布料要運往全國各地,沈維楨這一年來已經養了好幾支運輸隊伍。
若是連運輸隊伍也被換了血,他們這一次可就真的雞飛蛋打!
他臉色鐵青,咬牙道:“我算是看出來了,這丫頭前三個月按兵不動,裝著不想管布莊的事,就是為了讓我們放鬆警惕,好給咱們迎頭一擊!”
沈老三卻疑惑:“可就算如此,她怎麼能在短短几天內讓這些人全部主動離職?”
他眉頭輕蹙,慢慢覆盤這幾天發生的事,隨後笑道:“執安真是娶了個好媳婦啊!咱們都被過繼一事矇蔽了雙眼,卻沒料到她真正的目的是挑起我們內鬥,好坐收漁翁之利。”
沈老三連說了好幾個“厲害”,言談之間竟滿是讚歎。
沈齊民眼睛一眯,語氣陰狠:“還早著呢,鹿死誰手還不一定。等沈維楨一死,我們有的是法子讓她就範,且先讓她得意幾日。”
這邊沈家族人全部離開後,孫氏才慢條斯理地喝完了手裡的茶。
她心裡既有幾分得意,也有幾分忌憚——
她隱約猜出徐青玉要對沈家族人下手,卻沒料到動作如此之快,變天只在一夕之間,沈家裡裡外外就換成了她的人。
孫氏向來喜歡心裡盤算,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問道:“我記得你那個叫秋意的表妹,如今不過十六歲吧?沈記綢緞莊的管事之位,她坐得穩?”
徐青玉還沒開口,沈維楨先說道:“表妹跟著娘子一年,認字、算盤、辨色、女工,全都不在話下。只是有兩點不足:一是她是女子,二是年紀尚小,怕難以服眾。”
孫氏逮著話頭追問:“你既然知道她難以服眾,為何還要將她扶上那個位置?”
沈維楨孱弱的臉上浮起一絲笑意,說話時微微喘息,似乎連這三言兩語也耗費了不少心力:“母親,這些位置十分關鍵,一時半會兒找不到更合適的人手。更何況,他們初到沈記布莊,只會比那些老東西對我們更為忠心。”
徐青玉笑了一聲,盯著孫氏的眼睛,索性把話挑明:“母親,我一日為沈家婦,終身為沈家人。舊痾不除,大病難醫。母親就算疑心我夾帶私貨也好,但至少我在短時間內拔出了大伯父他們的眼線,也阻止團哥兒過繼到咱們家來,免除了後患。”
孫氏被徐青玉戳中心思,頓覺有些羞愧,好半晌才慢慢開口:“是我不對,不該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如今這節骨眼上,咱們一家人更該團結一心。你放心,今後無論你做甚麼,我都不會再多加過問。”
徐青玉微微一愣。
她本以為孫氏這般心思深沉的人,容不得旁人插手沈家事務,不曾想她認錯來得如此乾脆。
徐青玉只覺得自己封閉的心上,那一點點寒冰正在慢慢溶解,臉上泛起一抹真誠的微笑:“既然如此,那明日還要請母親再陪我演一場戲。”
孫氏怨怪地瞪了她一眼:“下次記得提前與我通氣,不然我還真不知如何與你配合。”
徐青玉笑著福身:“是兒媳的不是。明兒個咱們把今日入圍的三個孩子請到家裡來,就說取消考核。”
孫氏一驚:“不再考了?”
她轉頭看向沈維楨,卻見沈維楨也點了點頭:“這一次過繼本就是為了揪出內鬼,如今目的已經達成,過繼一事也可以拖到我病癒之前,倒也不著急。”
徐青玉怕孫氏反對,連忙補充道:“母親先彆著急,我和夫君正在調理身體,日後未必沒有自己的孩子。再說,這三個孩子雖好,卻未必是真心願意來咱們家。我和夫君正在調養身體,自然是想生育一個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孩子。過繼之事本就不急於一時。”
孫氏心中也是這般想,她更盼著能有個血脈相連的孫兒。
她看向徐青玉,語氣帶著幾分瞭然:“所以這一次過繼,你只是為了揪出沈家裡的內鬼?”
徐青玉卻搖了搖頭:“母親,明日把剩下三個孩子請來,不必考核。您只管裝出怯弱害怕的模樣,就說這一次過繼一事就此作罷,再給他們每人十兩銀子堵住他們的嘴。”
孫氏問道:“可若是他們問起緣由,我該如何作答?”
“自然是往大伯身上推。”徐青玉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就說今日大伯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我們實在害怕,不願惹他不悅,因而過繼一事只能作罷。”
孫氏有些顧慮:“如此一來,豈不是叫族人們更加畏懼沈齊民的威勢?”
“如今族人們本就唯他馬首是瞻。”徐青玉笑著解釋,“但我們至少能拉攏這三戶人家——過繼一事不成,他們平白損失了五十畝良田、百兩銀子,還有一座宅院,如今過繼又突然作罷,只怕他們會恨毒了大伯。”
孫氏點頭:“我明白了。”
一聽說徐青玉和沈維楨暫時打消了過繼的念頭,孫氏心裡歡喜不已。
等兩人前腳剛走,她便囑咐桂嬤嬤:“這些天多給他們熬些參湯,讓他們好好補補身子。還有,晚上不許任何人去打擾他們。”
桂嬤嬤笑著寬她的心:“老姐妹你放心好了,我看得清楚,少夫人身體康健。說不準老天垂憐,今晚上就懷上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