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笑而不語,只將木牌掛在紅繩上,與安平公主的平安籤捱得極近。
安平公主湊近一看,只見木牌上寫著“身體康健”四個字,與自己的木牌一模一樣,忍不住莞爾:“難得執安有你這樣的朋友。”
風一吹,掛在枝頭的銅鈴叮噹作響,徐青玉的木牌被風吹得翻了面——
安平公主瞥見木牌背後還寫著“大富大貴”四個字,頓時忍俊不禁:“你倒貪心,不怕佛祖怪罪?”
“這世間芸芸眾生千千萬,佛祖哪管得過來?”徐青玉嘿嘿一笑,語氣帶著幾分狡黠,“再說萬一佛祖一個不留意就給我天降餡餅呢?”
“你連佛祖也要騙?”安平公主笑,“你當真促狹——”
徐青玉卻忽然瞥見靜姝鬼鬼祟祟地湊到徐良玉身邊,兩人低聲說了幾句,徐良玉臉上瞬間露出欣喜之色,隨後便撇下自己跟著靜姝往後堂走。
徐青玉心裡“咯噔”一下,隱約猜到要出事,忙跟安平公主辭行,快步跟了上去。
徐良玉跟著靜姝走了一路,欣喜勁兒漸漸褪去——
上一次傅聞山已經明確拒絕過她,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短時間內改變心意?
這一次,怕是沒甚麼好結果。
她的心像被泡在苦海里起起伏伏,既想快點見到傅聞山,又怕這是見傅聞山的最後一面——
兩人走到大殿後堂的竹林前,徐良玉一腳踩進雪地裡,抬眼就看見一道清瘦頎長的身影立在竹林深處。
滿地白雪映襯著那人的銀灰大氅,身影孤單又落寞,眼睫毛上沾著的冰雪,在微光下泛著冷光。
傅聞山緩緩回首,眼底沒有半分溫情。
徐良玉的心終於在這一刻重重墜落到谷底。
山頂的風還在吹,卻吹破了她黃粱一夢。
她深吸一口氣,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對著傅聞山微微俯身:“傅公子。”
傅聞山剛要開口,卻被徐良玉打斷,她聲音輕輕發顫,卻帶著幾分倔強:“傅公子,我知道你要說甚麼。”
傅聞山眉梢微挑,沒再說話。
“我一直都知道,是我一廂情願。”徐良玉笑了笑,她本就生得豔麗嬌俏,頭上的珠翠隨著動作輕輕晃動,此刻卻沒了往日的招搖,只剩幾分落寞,“我這人脾氣犟,我爹從小就說我非要撞了南牆才肯回頭。傅公子,我心悅你,本來想著日久生情,多給你些時間,你總會知道我徐良玉也是個好姑娘。”
她微微偏頭,露出清麗的側臉,眼底閃過一絲不甘:“不過你放心,我會護送你到京都,再跟著青玉他們回青州,之後……就聽從我爹的安排嫁人。”
傅聞山抿著唇,沉默了半晌,才緩緩開口:“徐小姐,你喜歡的是‘傅將軍’,不是我傅聞山。”
“我聽不懂。”徐良玉仰頭看他,眼神裡滿是困惑,“我只知道,你就是傅將軍,也是傅聞山。”
“不一樣的。”傅聞山望向遠處森然的竹林,聲音低沉,“對你來說,傅將軍是拯救百姓的英雄;可我傅聞山,只是個不解風情的木頭。”
徐良玉更糊塗了,只覺得傅聞山在欺負她讀書少:“你嘰裡咕嚕說甚麼呢?我一個字都聽不懂!想要拒絕我,也該編個好點的藉口?”
她固執地盯著傅聞山,語氣無比認真:“反正在我心裡,傅將軍和傅聞山就是一個人。無論你身體是否康健,眼睛是否完好,我心悅的……從始至終都是你。”
傅聞山語氣裡滿是無奈:“我無德無能……當不起徐小姐的喜歡。”
風雪似乎漸漸止住了,可徐良玉心裡的雪,卻下得密密麻麻。
她深深看了一眼傅聞山的臉,像是要將這張臉刻進心裡深處。
直到傅聞山拄著盲杖,與她擦肩而過,她才忽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傅將軍,你到底喜歡甚麼樣的女子?”
傅聞山腳步一頓,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的拐角處,一抹翠綠色的衣裙一閃而過——
這黃鼠狼,倒是聞著動靜就來了。
背後徐良玉的聲音還在持續響起,帶著幾分試探:“傅公子,你到底中意甚麼樣的姑娘?”
傅聞山的瞳孔裡牢牢映著那抹綠影,半晌才緩緩收回目光,語氣淡得聽不出情緒:“這樣的事…只有真遇上了才清楚。”
而另一側的徐青玉,剛聽見傅聞山的聲音便連忙往後縮了縮,悄悄隱在廊柱後。
等了片刻,見傅聞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她才輕手輕腳走到徐良玉身邊。
眼前的徐良玉鼻尖通紅得像顆熟透的櫻桃,唇瓣也因委屈泛著紅,連眼角都沾著未乾的溼意——
徐青玉看了半晌沒說話,只是靜靜陪她站在原地。
一陣寒風掠過,一片帶著雪沫的竹葉飄落在徐青玉肩頭。
她覺得眉毛癢酥酥的,抬手摳了摳。
身邊的徐良玉這才緩緩回過神,聲音帶著哭腔:“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徐青玉翻了個白眼,語氣帶著點嗔怪:“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那我走——”
“別!”徐良玉一把拽住徐青玉的手腕,低低啜泣了兩聲,聲音裡滿是羞憤,“太丟臉了……本小姐這輩子還沒這麼丟臉過!傅聞山就是個瞎子,他根本看不到本小姐有多好!”
徐青玉拍了拍她的肩,語氣溫和:“這事已經翻篇了。往前看吧,你還年輕,將來不知道能碰上多少片森林,沒必要在傅聞山這一棵歪脖子樹上吊死。”
“可不是歪脖子樹嘛!”徐良玉抽了抽鼻子,強行將眼淚憋回去,話鋒一轉竟帶了點賭氣的意味,“我看我爹給我相的那個糟老頭就挺好,比傅聞山強多了!”
徐青玉立刻順著她的話安慰:“沒錯!我也覺得那小將軍比傅聞山強。傅聞山有甚麼好的?他看不上你,絕對不是你的問題,是他自己的毛病!”
這話逗得徐良玉“撲哧”一聲笑出聲,瞬間恢復了往日的鮮活勁兒。
她叉著腰,罵罵咧咧道:“沒錯!本小姐千好萬好,是他不識好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