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見同行幾人正望著遠處的河面出神,便笑著說道:“這裡冬日裡下了雪,景緻才更是一絕,正應了那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離吃飯還有些時候,沈維楨便從馬車裡取了一根魚竿,在河邊找個位置坐下,當起了釣魚翁; 靜姝則將屋內的貴妃椅搬到窗邊,圍著爐子架起炭火,還烤了幾個橘子,湊出一桌圍爐煮茶。
幾人正隨意說著話,忽然聽到二樓雅間不遠處傳來一陣清越的琴聲。
那琴聲猶如山間清泉,從指尖傾瀉而下,時而大珠小珠落玉盤般清脆,時而又帶著幾分婉轉綿長,餘韻迴盪在整個江面之上。
眾人都聽得入了迷,連說話聲都不自覺停了下來。
等琴聲落下,徐青玉才笑著抬頭,衝二樓的方向揚聲問道:“不知是哪位仙人在此處彈琴?”
不多時,就見徐良玉臉上戴著一層薄紗,懷裡抱著那架古箏,從樓梯上款款走了下來。
她身姿輕盈,彷彿從古卷畫卷中走出的神仙人物——背後是朦朧遠山,面前是粼粼江水,衣袂隨微風輕輕翻飛,蓮步微挪間,肩頭上繡著的一隻俏麗海棠花格外惹眼,更襯得她整個人通體生香,氣質清雅。
走到近前,徐良玉才開口,聲音嬌嬌怯怯的:“徐姐姐過譽,我不過是略懂皮毛罷了。”
徐青玉瞥見徐良玉身後跟著的周明芳,生怕露了破綻,連忙笑著拍手打圓場:“我竟不知徐小姐還有這樣的才藝,今日真是開了眼界!”
可看著徐良玉抱著琴越走越近,徐青玉心裡卻慌了——
這薩摩耶膽子也太大了!
明明方才是周明芳在樓上彈的琴,她怎麼還敢把琴抱下來?
萬一待會那兩隻狐狸再讓她彈奏一曲,不是全部露餡?
因而她連忙快步上前伸手將徐良玉手裡的琴接了過來,一邊故作輕鬆地說:“這琴看著就沉,也虧得你能抱這麼久”,一邊衝身後的小刀使了個眼色:“小刀,快把琴送到馬車上去,別在這兒佔地方。”
小刀立刻應了一聲,上前小心地接過琴,轉身往馬車方向走去。
徐良玉依舊是低頭垂眸、一臉嬌羞的模樣,可架不住徐青玉在底下用胳膊肘捅了她好幾下,“我之前不是特意給你準備了好幾首詩,讓你一邊撫琴一邊念嗎?”
徐良玉被捅得身子一僵,腦子卻還有些發懵,下意識地回道:“我、我忘了…我手上又要動作…又要背詩……我這腦子哪兒幹得了這麼累的活兒?”
徐青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暗自腹誹: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她只有投降的份兒,她囑咐徐良玉:“你幫我看著點,給我和廖公子製造一些機會,我要給他送禮。”
徐良玉笑容邪惡:“放心吧,你儘管去。”
眼看徐青玉和廖春成越走越遠,身影漸漸消失在那一片覆著薄霜、枯杆泛白的冬日蘆葦蕩裡,徐良玉也不由託著腮幫子出神。
這徐青玉將來要是能做雲記綢緞莊的老闆娘,似乎也是美事一樁。
廖春成性格又溫吞,徐青玉卻雞賊,這不把他捏得死死的?
徐良玉餘光一瞥,恰好看見正躲在旁邊廊柱後躲清閒的傅聞山。
她牢記徐青玉的囑咐,今日沒主動跟傅聞山搭一句話。
可到底見傅聞山一個人拄著柺杖,臨河而立,衣襬被寒風微微吹起,瞧著隱約有孤寂落寞之感。
終究沒忍住,緩步走到那人身後,對他款款行禮。
“傅將軍,從前是我不懂事,多有得罪。只是從前我跟隨父親生活在北境,見過太多百姓流離失所,也見過傅將軍如天神下凡一般救他們於水火之中,心中難免仰慕傅將軍這樣的英雄兒郎。”
她頓了頓,又道:“傅將軍上次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從未想過此番行事會給傅將軍帶來困擾。”
說罷,她雙手抱拳,行的卻是軍中的禮節,動作利落間透著幾分颯爽,“還請傅將軍放心,以後我絕不會再纏著傅將軍。”
呵。
當然都是假的啦!
這強扭的瓜……她徐良玉非得厚著臉皮嘗一嘗……
徐良玉見傅聞山似乎沒有反應便大膽地抬眸一瞥,卻看見他目光落在自己髮間,像是在盯著那支銀簪發呆。
徐良玉不由抬手輕輕摸了摸簪子,指尖觸到冰涼的銀飾,心裡更添幾分疑惑。
傅聞山欲言又止。
半晌,才聽得傅聞山低聲說了一句:“徐小姐若沒有其他事,也該早日歸家去以免徐大人擔心。”
她爹有啥擔心的?
徐大人只會擔心自家女兒攀不上傅聞山這根高枝兒——
徐良玉心裡納悶:徐青玉教的這一招若即若離、忽遠忽近、忽冷忽熱,似乎也不靈驗啊。
傅聞山好像真是毫不關心自己的反常舉動。
她心中懊惱,卻礙於剛才說了一大堆漂亮話,不好出爾反爾,只能無奈轉身準備離開。
“徐小姐。”傅聞山突然從背後叫住她。
徐良玉臉上瞬間浮起笑意,轉身四目相對時,眼底滿是隱隱期盼。
可她總覺得傅聞山沒看自己,而是看自己頭上那根簪子。
傅聞山欲言又止,最後只問:“徐小娘子人呢?”
徐良玉好歹沒忘記要給徐青玉打掩護的事,因此面色坦然:“她吃壞了肚子,出恭去了。”
傅聞山蹙眉,“出恭需要半個時辰?”
問問問。
又是問徐青玉。
徐良玉不高興,“誰知道呢?萬一掉茅坑裡了呢?”
傅聞山一怔,忽然想起上一次徐青玉馬車車軸被人割斷的事情,生怕她再遭遇不測,當即喚來靜姝,又拄著柺杖,便要親自去尋找徐青玉。
徐良玉見事情要兜不住,正在考慮兩個問題。
一是要不要用美人計。
二是美人計有沒有用。
好在徐青玉已經和廖春成兩人並排走了過來。
冬日的陽光下,徐青玉身著一身銀灰色暗紋大氅,領口和袖口滾著一圈淺棕色狐裘毛,風一吹,絨毛輕輕晃動,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頭髮只用一根同色系的素面髮帶鬆鬆束起,鬢邊垂著兩縷碎髮,裝飾極為簡單,偏偏身姿挺拔、眉眼清亮,宛如出水芙蓉般清雅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