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九年五月,關中平原褪去了暮春的青澀,被一層厚重的金黃所覆蓋。
正如後代唐詩所云“夜來南風起,小麥覆隴黃”,八百里秦川的沃野上,沉甸甸的麥穗在南風裡此起彼伏,宛若翻滾的金浪,連空氣裡都瀰漫著麥香與陽光交織的暖意。
去年一整年風調雨順,老天爺格外眷顧,今年的麥子便攢足了勁地瘋長,秸稈粗壯,顆粒飽滿,一眼望去,盡是豐收的景象。
關中向來是“沃野千里”,自朝廷西遷長安、推行屯田以來,流亡的百姓漸歸故土,荒蕪的田地重煥生機。
如今恰逢屯田免稅期已滿,今年夏麥的收成,不僅關係著百姓的溫飽,更牽扯著朝廷賦稅的徵收。
這樁關乎國計民生的大事,全壓在了尚書令劉備的肩上。
沒辦法,劉浪實在無人可用,麾下盡是些丘八,領兵打仗,衝鋒陷陣,那是各個奮勇爭先。
可一提到打理政事,一個個蔫頭耷腦的就像霜打的茄子。劉浪就只能逮著一隻羊死命的薅羊毛。
朝廷的事,就是天子的事,身為天子金口玉言親封的皇叔,別人能躲,劉備躲不掉。
誰讓劉備是皇叔呢!
甚麼?你問劉浪在幹嘛?
他也是武將,就跟著那群霜打的茄子一起給劉備喝彩。
連日來,劉備的身影穿梭在尚書檯與田間地頭之間。
天剛矇矇亮,他便帶著主簿與農官出了長安城,沿著渭水兩岸巡查麥收。
田埂上,農人揮著鐮刀彎腰割麥,汗水浸透了粗布短衫,卻難掩臉上的笑意;場院裡,石碾子吱呀作響,新麥脫粒後的麩皮隨風揚起,孩童們圍著谷堆追逐打鬧,一派繁忙而安樂的景象。
劉備踩著田壟上的泥土,俯身拾起一束麥穗,捻開麥粒放進嘴裡咀嚼,麥香混著清甜在舌尖散開,他緊鎖的眉頭才稍稍舒展。
回到尚書檯時,日頭已過正午。
案上堆疊著各縣呈報的麥收賬冊,從京兆尹到馮翊、扶風,每一卷竹簡都詳細記錄著“畝產量”“應納糧”“減免戶數”。
劉備顧不得歇息,即刻召來戶曹、倉曹的官員,逐縣核對數字。
“櫟陽縣呈報畝產三石,比去年增半石,需核實是否屬實。”
“武功縣有流民百戶新墾荒地,按律可免今年賦稅,賬冊上是否標註?”
他的聲音因連日操勞而有些沙啞,卻字字清晰,目光掃過賬冊時,連一個錯漏的數字都不放過。
傍晚時分,府吏匆匆來報:“大人,馮翊郡送來急報,部分縣鄉因爭水源起了糾紛,恐耽誤麥收。”
劉備聞言,當即起身:“備馬,去馮翊。”
隨從勸阻道:“大人已連趕三日路,今夜歇歇吧。”
他卻搖頭:“麥收誤不得,百姓的生計更誤不得。”
說著便披上蓑衣,帶著親衛消失在暮色裡。
月光灑在趕路的官道上,劉備坐在顛簸的馬車裡,仍在翻看手中的賬冊。
他深知,賦稅是朝廷的根基,而民心是賦稅的源頭。
當年推行屯田時,朝廷曾對百姓許諾“倉廩實而後賦稅均”,如今豐收在即,既要確保朝廷徵得足夠的糧草以充軍餉、備荒年,又不能苛待百姓失了民心,其間的分寸拿捏,半點馬虎不得。
待到處理完馮翊的糾紛、返回長安時,已是三日後的清晨。
劉備站在城門口,望著東方泛起的魚肚白,又望向遠方金色的田野,眼中雖有倦色,卻透著堅定。
今年的夏麥徵收,在他的親力親為下,既足額完成了朝廷所需,又讓百姓留足了口糧。
朝廷總算不用再從外面貿易糧食了。糧倉中儲存的麥子,足夠十萬大軍征戰一年所用。
就連素來苛刻的御史都上奏稱讚:“劉尚書令勸課農桑,理賦有度,關中大治。”
……
關中平原的小麥正處灌漿飽滿之際,劉浪便已離開長安,抵達潼關大營。
這座扼守關中咽喉的雄關,此刻旌旗密佈,甲士環列,中軍帳內的輿圖上,河北、兗州的地界被紅筆圈出,透著劍拔弩張的氣息。
連日來,從河北傳來的戰報如雪片般湧入帳中。
劉浪手持最新密報,指尖在"平原"二字上輕叩。
袁譚與袁尚在平原郡的廝殺已進入白熱化,雙方存糧耗盡,正為爭奪周邊新麥產區大打出手,冀州、青州的倉儲空虛,連郡縣府庫都被徵調一空。
他望向帳外,潼關的城牆上,士兵正藉著夕陽擦拭兵刃,甲冑在餘暉中泛著冷光。
“河北二袁相爭,正好乘機和曹老闆算算去年的那筆舊賬。”劉浪自語道,目光轉向輿圖上的兗州方位。
去年劉浪征伐益州之時,曹操命夏侯淵趁虛而入,一把火燒了劉浪囤積在西城的糧草輜重,致使劉浪功敗垂成,劉浪始終銘記在心。
如今麥浪翻滾,兗州的新麥恰在此時成熟,正是東出奪糧、釜底抽薪的良機。
此舉既可為關中補充糧草,又能削弱曹操的根基,更能牽制其兵力,使其無法趁袁氏內亂染指河北,還能出去年的一口惡氣,當真是一石三鳥。
帳外傳來腳步聲,胡車兒掀簾而入,抱拳道:“大將軍,各部已整備完畢,只待號令。”
劉浪起身,取過令箭:“令你率五千輕騎為先鋒,沿渭水東進,直撲陳留;周倉裴冕率三萬步卒跟進,控制官渡要道,阻斷曹操援軍;我自領中軍,三日後進發。”
說起來,周倉裴冕是劉浪的天使投資人,可卻被劉浪一直按在潼關,協助高順留守關隘,當初天子大封群臣的時候,他二人就因為沒有足夠的功勞,天子看在劉浪的面子上,才封了一個小小的關內侯,連食邑都沒有。
而今出征曹操,劉浪親自點了他們的將,讓他們隨軍參戰,好撈點戰功,將來也好封個亭侯鄉侯,給子孫後代留口富貴飯吃。
至於高順,就只能獨自一人留下看家了。
反正高順對這些也不在乎,只要朝廷不虧待呂玲綺,高順就沒有二話。
劉浪頓了頓,語氣加重道:“此次東出,以奪麥為要,不必強攻堅城。遇小股守軍則擊潰,遇大軍則避實擊虛,務必將兗州新麥盡數運回關中。”胡車兒領命而去,帳內只剩下劉浪與輿圖相伴。
夜色漸深,潼關的更鼓聲傳到帳中。劉浪望著輿圖上蜿蜒的河道與標註的麥區,想起去年西城的烽火,眼中閃過銳利的光芒。
三日後,潼關城門大開,數萬大軍如長龍般東出,旌旗在麥浪間展開,馬蹄踏過黃土的聲響,與遠方麥田裡的風聲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