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
數千騎兵已經趕到。
他們停在了馬車旁邊。
為首的將領依舊一副馬伕的裝扮,他率先下馬,走到馬車旁邊。
“崔讓,見過幾位貴人。”
崔讓不卑不亢。
李元沐看了看崔讓,又看了看他背後的數千騎兵。
李元沐很震驚。
因為這數千人,沒有一位是士兵打扮。
他們有的是漁夫,有的挑夫,有的是轎伕......
各種各樣的打扮幾乎籠罩了各行各業。
崔讓看出來了李元沐的疑問,解釋道:“去歲國戰,我家江帥攻陷魏德大營後與崔某進行了一番談話。”
“他說神龍五行騎能夠幹掉翻山卒,俘獲隋適才的關鍵,是他們悄無聲息的出現。”
“所以江帥問崔某能不能帶兩營部下消失。”
“崔某答應了。”
“年節期間,崔某問江帥,需要崔某何時出現?”
“江帥說,等到先後兩枚黑色訊號彈炸天。”
“第一枚整軍。”
“第二枚現身。”
說著崔讓看向了天空,眼神充滿了激動:“就在剛剛第二枚黑色訊號彈,炸天了!”
李元沐微微點頭:“原來如此......他佈局之深,竟遠至去歲國戰之時......”
李元沐掃過眼前這群藏於市井、隱於各行各業的“百姓”,眼底震撼漸化為凝重:
“以萬民為甲,以市井為營,無聲無息蟄伏半載......今日一朝現身,便是雷霆之勢!”
話音稍頓,李元沐看向崔讓,語氣敬重:“崔將軍忍辱負重,蟄伏半載,辛苦了。”
崔讓搖了搖頭:“崔某不辛苦,只是在江南大地,一兵易德,良駒難求啊。”
“那崔將軍這些馬從何而來?”李元沐看著這幾千匹馬,也是頗為震撼。
如今國戰三線作戰,江南的馬十有八九都上了戰場,哪來的數千匹?
崔讓哈哈大笑:“這就是江帥與崔某的本事了,貴人,你無需學。”
話畢,崔讓翻身上馬。
他看著波瀾壯闊的金陵城,十分激動。
去年,他還是一個小小的堡壘守將。
今日,他卻要攻進南棠金陵了!
想想就激動!
崔讓雖然之前位卑,但畢竟是喬蒹葭那屆麒麟學子的將軍院頭甲。
所以他今晚第一時間得到訊息,就想明白了江帥的計謀。
這是一套連環計。
以身而餌,瞞天過海、聲東擊西、調虎離山、裡應外合、釜底抽薪、反客為主......
其中最重要的是四點——
第一,江上寒下江南不足半月,就積累到了一定的聲勢,大軍數萬,萬民追隨,士子推崇。
第二,蕭月奴為了位子的穩定,不得不尋求一個時機,帶重兵高手去圍殺,此調虎離山,為重中之重!
第三,時機,應氏今日不能出門。這個不穩定因素,就變成了穩定因素。
第四,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哪怕金陵城的重兵都被蕭月奴調走,那也畢竟是一朝皇都,易守難攻。
但是,當蕭月奴走後,城中的那些頂尖權力者不想守呢?
雨中,車邊。
眾人迎來了今夜金陵城周圍的統籌者——
紅纓。
紅纓,這些人都認識。
所以當一身紅衣落定那刻,所有人便都行禮。
紅纓卻沒有回禮,她的臉上還有尚未抹去的鮮血,她平時是一個很注重妝容的人,如今卻不擦鮮血,顯然是很疲憊了。
事實,也確實如此。
身為天下第一殺手,紅纓今夜已經殺了很多人。
喬蒹葭與安嵐兩人在廣陵巷子口打鬥還有些抱怨,但是她們不知道紅纓的任務是她們的幾倍負荷。
不過紅纓沒有任何抱怨。
她只怕自己完成的不夠好。
姚小棠跳出了馬車,撐起一把傘給紅纓。
紅纓輕聲道了一句‘謝謝’,隨後便繼續盯著金陵城門口。
李元沐有些好奇道:“紅纓堂主,我們還在等甚麼?”
紅纓淡淡道:“等那些人做決定。”
“那些人做了決定,你才能回家。”
“還需要驗證刀大是否依舊對主人忠誠。”
紅纓話音未落。
金陵城門突然就開啟了!!!
城門口處,站著一個光頭。
他拿著一把斷刃,踩在屍堆之上,看著數里外的紅纓,笑了笑,有些虛弱地說道:“你們終於想起來哥們了。”
“但是你們給哥們安排這活,也太...難搞了......”
話未畢,刀大便虛弱地要暈過去。
見狀,刀八與刀十就要飛過去保護大師兄,但他們太遠了。
突然,一位女子出現,扶住了刀大。
刀大抬頭,看了看女子的臉,露出了微笑:“春苗,哥們就知道你這幾天在金陵......”
刀大暈了過去。
李元沐開始有些激動。
因為他家的大門開了!
縱使千般不喜歡,家門開的那一刻,他還是想要回家的。
“紅纓堂主,我們,進城吧?”
紅纓搖了搖頭:“不,還需要等。”
“還需要等?”李元沐疑惑道,“金陵城門已開,我們無需攻城,帶軍殺進去不就完了?”
紅纓聲音平靜地回覆道:“我們是無需攻城,但是還需要等待恭敬。”
“沒有恭敬,我們就是反賊。”
“有了恭敬,我們就是順應天道。”
李元沐正沉吟間,金陵城頭,忽然湧來大批人影。
這裡面很多人,他都認識。
但是李元沐無法想象,這些人竟然如此的......恭敬!
率先登上城頭的,是王相。
他是南棠文臣之首。
其次登上城頭的,是陸相,陸公復。
他是南棠奸臣之首。
兩人身側,百官簇擁。
這裡有工部侍郎,出自梁溪仇氏的仇大人,有大理寺卿,出自臨安的孫夫子......
更有續寫無數朝野傳奇、手握實權的九卿重臣、世家宗主、封疆大吏......
他們都是南棠頂級權貴。
平日裡這些人各立陣營,或明爭或暗鬥,相見便是刀光劍影,可今日,竟齊齊聚於金陵城頭!
王相率先,陸相隨後。
所有人,對著他李元沐所在方向,躬身垂立,萬眾俯首。
恭敬。
風,卷城頭旌旗,獵獵作響。
李元沐心頭巨震。
“臣等,恭迎赤王殿下——入京登基,廢黜幼主,以安社稷!”
滿朝文武,盡皆俯首。
一語落下,全城死寂。
“去吧,”紅纓露出了釋懷的笑,“恭敬到了。”
“不要回頭,一直走進城門,走到金陵皇宮!”
李元沐開始挪動步伐。
他知道,這些人恭敬的不是他。
而是那個遠在廣陵,拖住蕭月奴數位大宗師以及數萬重兵的人!
“臣等,恭迎赤王殿下!”
“正朝綱!安天下!”
大雨中,李元沐每走一步,都十分激動。
他回家了。
回家,當主子了。
紅纓對著崔讓招了招手。
崔讓策馬靠近。
紅纓從懷中抽出了一份名單。
“上面的人,該殺的殺。”
“上面的宅子,該封的封。”
崔讓收過名單,只看了一眼,便將其碎掉。
“遵命。”
崔讓帶著千騎緊隨李元沐身後。
馬蹄踏破雨幕,湧入金陵城。
......
讓李元沐沒有想到的是,李元沼竟然跪在皇宮門口。
幼小的他摘下了皇冠。
俯首於雨地之上。
“罪弟李元沼,恭迎皇兄!”
聞言,李元沐瞬間便哭了出來。
“若無蕭氏奸人!”
“你我骨肉兄弟,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
這一日。
雨落金陵洗舊塵,風捲廣陵赤歸位。
百官俯首承天命,萬騎踏歌入帝閽!
這次與姚妃案、涂月之變最大的區別,便是金陵沒有死多少人。
這是一個相對順利的權力交接過程。
史稱——杏月更始、杏月之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