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此時楚州已經完全入春,絲毫不冷。
但江上寒仍然穿著厚厚的黑色貂裘。
他似乎身體很虛弱,靠在榻上。
越過吳安的肩頭望去,案前是一眾江南士子與琅琊軍高階統領。
仇不疑作為先登楚州城的大功之人,意氣風發的跟江上寒描述著現狀。
“楚州有兵甲一萬二千,除去我們在城外俘虜的三千人以及斬殺的兩千人外。”
“這次攻城,還收降了整整四千楚州軍......”
江上寒擺了擺手,打斷仇不疑的話,看向兩位琅琊軍統領:“對本國之人下手,你們心中可有愧疚?”
兩位琅琊軍統領對視一眼,慌張下跪:“主公,屬下自青州投降您,心中便只有您一人!”
江上寒也不管這是求生之語,還是實話,只是輕笑道:“我可以相信你們。”
“但是琅琊軍這個軍號,此時不太適用了。”
“我們這一路,還收編了許多類似楚州軍這樣的地方軍。”
“諸位不妨討論個新軍號出來?”
聞言,眾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
雖然所有人都知道這支軍隊是江上寒的。
但是在名義上,江上寒還只是一個北國使臣,快活樓的長老。
而這支軍隊是被江南士子們收服,從青州帶回金陵的。
所以,這軍號一時便亂了起來。
良久,江上寒終於微笑著抬了抬手:“這樣吧,我來定一個。”
“不如,就叫大風軍如何?”
“大風軍!!!”
仇不疑等人不管是發自內心的還是阿諛奉承,全部驚歎!
全部露出‘太厲害了’的表情!
“好名字啊!”
其中,有一位江南士子忍不住問道:“先生,如何想的啊?”
江上寒咳嗽了兩聲,裹著貂裘大襖起身,緩緩道:
“大風起兮雲飛揚!”
眾人一臉崇拜!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眾人更是崇拜,只有個別人聽見‘故鄉’二字,若有所思。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話畢,江上寒笑著看向眾人:“你們,都是大風軍的猛士啊。”
聞言,眾人齊齊拱手:
“願隨主公!效死大風!”×36
江上寒擺了擺手:“天不早了,都下去歇著吧。”
“休整一夜,明天一早,拔軍繼續南下。”
“是!”×35
仇不疑沒有答應,就在眾人陸續出屋的時候,仇不疑道:“先生,我留下來侍奉你吧。”
江上寒笑了笑:“你個大男人,能做明白甚麼?”
“嗯......聽說楚州將軍府今天有個新娘子?”
仇不疑啊了一聲,隨後木訥地點了點頭:“您說的是楚州夫人?”
江上寒點頭道:“對,她人在哪?”
“楚州夫人被關押在後宅。”
“去,叫她來侍奉我。”
“是......”
眾人會意,眼底皆是心照不宣的曖昧,躬身依次退去,門扇輕合。
江上寒揉了揉微疼的眉心,對著陰暗處淡淡吩咐:
“把我剛才這首大風歌宣揚出去。”
“一天內,我要整個江南都知道。”
“三天內,我要整個南棠都知道。”
“尤其是——大風起、歸故鄉這幾個字。”
“是!”暗衛應了一聲後,悄然離去。
江上寒慵懶靠在軟榻上,黑貂裘裹著身軀,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著些甚麼。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輕細。
門開,門關。
一身紅色素衣、鬢髮微亂的女子被仇不疑領入房中。
仇不疑對著江上寒挑了挑眉,隨後便很識趣地退了出去。
只剩下了這位女子。
楚州夫人。
楚州夫人身姿窈窕,眉眼間帶著驚魂未定的悽婉,卻依舊強撐著將門之婦的端莊。
她垂首而立,纖手微攥,不敢抬頭直視榻上的江上寒。
江上寒淡淡掃了她一眼:“抬起頭來。”
楚州夫人身軀微顫,緩緩仰起臉。
燭光之下,容顏清麗,紅唇誘人,眉眼含愁。
江上寒語氣平淡無波:“你怕我?”
楚州夫人老實地點頭:“將軍威武,名聲在外,奴家自是怕的。”
江上寒目光靜靜落在她臉上。
燭光搖曳,將她清麗容顏映得半明半暗,驚魂未散的眼底藏著倔強,並非尋常貪生怕死的婦人。
“你嫁入楚州府,幾日了?”
楚州夫人微怔,低聲回道:“今日是第一日,還未行大娶之禮。”
江上寒嗯了一聲:“第一日,夫君便死,新婚便成寡居,又淪為階下囚......你恨我嗎?”
楚州夫人咬著唇,沉默許久,終是低聲道:
“成王敗寇,奴家......不敢恨。”
江上寒點了點頭,隨後輕浮一笑:“那你願意服侍我嗎?”
楚州夫人身子猛地一顫,抬眼看向他,眸中瞬間湧上水汽,卻強忍著不讓落下。
“敢問將軍,想要奴家如何服侍您?”
“孤男寡女,夜還漫長。”江上寒看著楚州夫人的眼睛,笑道,“所以你說呢?出嫁前日應該有婆婆跟你講過了吧?”
楚州夫人聞言,四處看了一眼,突然瞥見了不遠處的櫃子上的剪刀,她一個快步衝上去,拿起了剪刀,豎在了自己脖頸處。
“奴家不願意!如果將軍強求,那奴家就......”
話音未落,淚已凝在眼眶,剪刀緊緊貼在纖細脖頸上,已透出一絲血痕。
江上寒自始至終也沒有動作,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楚州夫人:“就怎麼樣?”
她身姿顫慄,眼神卻倔強如燃火殘燭,死死盯著榻上的江上寒,一字一頓,泣音卻堅定如鐵:
“......奴家就自刎於此!”
一室死寂。
燭火噼啪輕響。
江上寒卻絲毫未驚,甚至連坐姿都未曾變動半分。
他依舊斜倚軟榻,貂裘覆身:“好骨氣。”
“你叫甚麼?”
“雲觀雪。”
“好名字,”江上寒讚歎道,“我也認識一個名字中有雪的人,她性格跟你一樣倔強。”
楚州夫人覺得江上寒有些莫名其妙,只是很有禮貌地說了一聲:“謝謝。”
江上寒繼續道:“你玩過刀嗎?哦不對,你看過雪嗎?”
楚州夫人輕輕放下剪刀,搖了搖頭:“沒有。”
“南棠也是下雪的。”
“我從小被養在鷺島,從未出過那裡,那裡也從不下雪,滿打滿算這才剛來江南不到十日。”
江上寒嗯了一聲:“你想看雪嗎?”
楚州夫人抬頭看向江上寒:“將軍到底想說甚麼?若是想要透過隻言片語便讓奴家用心服侍,我勸將軍還是死了這條心吧!”
江上寒笑著搖頭嘆了口氣:“許多女子都巴不得我這樣呢,到你這,反而成了要以死明志了。”
“行吧,既然你不願意,那就在那站著吧。”
“我先睡了。”
說著,江上寒正了正枕頭,隨後真的平躺下,睡了過去。
此時距離天亮其實還有不到兩個時辰了。
天亮,便要拔營出發。
金陵,已經距此不足五百里。
江上寒需要休息。
見狀,楚州夫人站在原地,僵如寒石。
剪刀仍被她死死攥在掌心,鋒刃上那點淡紅血痕刺目驚心。
燭火明明滅滅。
將楚州夫人單薄誘人的嬌軀投在牆壁上。
她原以為江上寒會怒,會逼,會用更陰狠的手段折辱她。
可他沒有。
他闔目休憩,呼吸漸穩,竟真的就這般毫無防備地睡了過去?
楚州夫人喉間哽咽未平,淚水懸在睫尖,忍不住簌簌滾落,無聲浸溼衣襟。
過了許久,許久。
楚州夫人這才敢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榻上之人。
貂裘輕覆,容顏冷峻。
今夜,她本來應該洞房花燭。
但是都被這個男人毀了。
這個男人一定看上了她的美色!
對於這點,楚州夫人很有自信。
可此刻,江上寒卻為何這般輕易地放過了她?
他究竟想要做甚麼?
楚州夫人想不明白。
她扶著冰冷的櫃沿,慢慢滑坐下來,背抵著木櫃,蜷縮起身子。
夜還漫長。
她不敢睡,也不敢動,更不敢靠近那張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