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衡看著她動作熟練的撤走桌面上的破碗,把那碗冰坨子認真的擺在原來的位置。
然後兩腿一彎,當著朔衡的面,結結實實的跪在茅草屋裡唯一一個蒲團上。
蒲團裡的棉絮因為她這一跪,還從旁邊破洞的地方溢位來兩坨,輕飄飄的掉在地上。
朔衡看得沉默。
“神明在上,請保佑我的兒子能順利回家……”
“神明在上,請保佑我的兒子,身體康健,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神明在上……”
那婦人把兩句話來來回回念念叨叨的說了很多遍。
直到茅草屋外斜陽將落,朔衡才回過神來。
他垂眸,看向那個終於意識到時間流逝的女人。
女人慌忙的從蒲團上站起來,又因為之前跪了太久的緣故,一下子沒站穩,身體向一側傾斜,腦袋差點磕上桌子旁的稜角。
朔衡調動石像內為數不多的力量,好似一縷清風般,溫柔的扶了她一把。
女人站穩了。
她愣然的抬起頭,又像是被燙到似的,趕緊垂下眼睛。
“對不起,對不起神明大人,民女不該、不該直視您……謝謝,謝謝神明大人!”
又是道歉,又是感謝。
那一陣風,讓女人認為是神明顯靈。
但時間不允許她繼續跪拜了,因為太陽落山之後,山路會更難走。
於是她拿起食盒,想了想,又用雙手捧起地上開線的蒲團和飄散的棉絮:“神明大人,民女會幫您把蒲團補好。”
她說完,看起來頗有些興致高昂的走了。
徒留朔衡感知著體內近乎空無的力量。
在女人跪拜期間,他能勉強感知到體內的力量在以一個極其緩慢的速度增加。
同時,他也明白了這股力量究竟是甚麼。
——信仰之力。
而他剛剛用在女人身上“扶她一把”的能量,相比於這一天下來從女人身上獲得的……
恐怕要攢很多天。
找回走失的兒子嗎?
朔衡嘗試調動體內殘餘的信仰之力去達成他的夙願。
咔……
石像的底座上,瞬間迸濺一道極深的裂痕。
朔衡停止動作,視線移動向下,凝視著那道突然出現的縫隙。
完成願望的這一舉動,險些讓他本就瀕臨崩潰的‘身體’徹底坍塌。
朔衡沉默。
【小四?】
【滋啦……宿…滋啦……好像訊號……滋滋滋……】
朔衡哭笑不得。
【好了,沒事,你先好好研究怎麼連上訊號。】
004也沉寂下去。
朔衡抬起頭,順著破了一半的窗戶向外看去。
此時,月上梢頭。
也不知道那女子有沒有安全到家……太遠了,他的神識甚麼都看不到。
…
第二天,女人又來了。
她今天帶來了點不一樣的東西,是一個被掰剩一半的窩窩頭,
以及一碗冰坨子。
照舊把昨天的粥換掉,女人從包袱裡取出一個修補完整的蒲團,虔誠的鋪在地上。
“神明在上,感謝您昨日的顯靈相助。”
“神明在上,請保佑我的兒子能順利回家……”
“神明在上,請保佑我的兒子,身體健康,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
除了第一句話是不一樣的,後面的話依舊是翻過來倒過去的說。
但朔衡聽在耳中,並不覺得厭煩。
他能感受到女人的虔誠,無與倫比的真摯情感,對他的崇敬,以及對兒子的愛。
只可惜,他還是甚麼都做不了。
…
就這樣,第三天,第四天……
第一年,第二年。
直到第五年的冬天,女人上山的時間比往常晚了一個時辰。
朔衡明白這是因為甚麼。
她老了。
雖然四十歲在很多人看來還正值壯年,但對一個失去兒子又失去丈夫,孤苦伶仃的女人來說……
五年,其實很漫長。
於是在想明白這件事以後,朔衡用這些年攢下來的力量,抹平了山路上堆積溼滑的雪。
——他試過了,迄今為止積攢的信仰之力還是夠不到她‘尋找兒子’的願望的最低標準。
甚至可能,還差很多
多到,女人這輩子都沒機會依靠他的力量見到自己走丟的孩子。
…
第二天女人上山,果然比前一天快了不少,也跟他說起山路上“雪消失了”的瑣事,並把一切歸在朔衡頭上。
雖然,確實是他做的。
朔衡笑了笑。
他不知道這個夢境的世界是甚麼樣子,但從女人的態度來看,應該也是“信仰”昌盛的世界。
他只是個淪落在荒野、玉砌塑像都用不起的神·小破爛·明。
而或許在百里之外,千里之外,還有很多香火旺盛的神,受世人敬仰與供奉。
只可惜,女人走不到那麼遠的地方。
…
第二年開春,她上山的時候,下了大雨。
朔衡用力量拼出一個圓形的‘傘’蓋在女人的頭頂,幫她擋掉大部分傾落的雨水。
正所謂倒春寒。
要是在這種荒山野嶺裡淋了雨,再吹著風,只怕不得一場大病是好不了的。
終於,女人的手腳還算麻利,趕在雨勢徹底下大之前來到了朔衡身邊。
照舊是一碗清粥。
朔衡和女人都習慣了。
她轉身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神明在上……”
照舊的唸叨過後,女人拎起食盒打算下山。
想開啟茅草屋的門,卻發現怎麼也打不開。
茫然、困惑,一瞬間湧上心頭,她使勁拽了拽,還是沒能拽動,於是,又看了看窗外下得噼裡啪啦的大雨。
“神明顯靈……”
她喃喃自語的唸叨了一句。
…
這是女人第一次在山上過夜。
朔衡用神識眺望窗外,發現年久失修的山路被雨水沖垮了一截,恐怕以後的路會更難走。
可是沒辦法,他修不起。
一個擋雨,一個堵門,他的力量又快用完了。
而且,這最後的一絲力量……
他給女人帶來供奉的粥加了熱。
當她看到原本冰涼的粥開始冒熱氣的時候,整個人都怔在原地,一動不動。
良久,明白了朔衡的意思,一邊淚眼矇矓的感恩著道謝,一邊狼吞虎嚥的吃下了這頓遲來的“晚飯”。
…
她從沒問過,為甚麼朔衡能幫她做到這些瑣事,卻沒辦法讓她的孩子回家。
朔衡心中清楚,可能在某一瞬間,女人心中也是埋怨過他的。
但她這個溫柔的人啊……
從沒把質疑和怒火當眾宣洩出口。
顯然,一個住在破廟裡的破爛神明,跟她想象中能夠‘救人救己’的神明相差太遠了。
所以日日不間斷的拜神,或許本身只是在表達對兒子的思念,夾雜著一種對世事無可奈何的妥協,以及,
最後壓在心底的那一抹,始終不肯放棄的倔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