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衡最後還是吃上了一頓粗麵窩窩頭，搭配一小碗苦得要死的“鹹菜”。
——其實朔衡覺得應該叫苦菜更合適。
他身上的灰白布袍雖然變得破破爛爛，但能看出面料極好，一眼就知道曾經也是個大戶人家的子弟。
少年看朔衡吃的艱難，幾次欲言又止，卻也沒甚麼辦法。
還能說甚麼？
難吃總比餓死強。
最後，沐陽把吃完的碗收走，揹著眾人，悄悄往朔衡手裡塞了塊麥芽糖。
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存貨。
朔衡愣了一下，在少年的目光示意中飛快把小小的糖塊塞進嘴裡。
很甜膩的味道，直接糊住了本就缺水的嗓子眼。
但在入口的那一刻，朔衡卻覺得它又好像格外好吃。
女孩看著朔衡吃完了糖，才悄聲道：“沐哥哥雖然不太會說話，但對所有人都很好的~”
朔衡看了一眼少年的背影，點點頭。
“嗯。你們在這裡多久了？”
“唔……不到一年吧。”女孩看了一眼周圍破敗的房屋，說一句遮風擋雨都很是勉強，“我們並不是一開始就住在這裡的，原本也沒有這麼多人……但是現在人越來越多，所以吃的也越來越不夠分了。
而且，不信神明的話，是會被所有人看不起的……
魏哥哥他們就是因為這樣，才不得不帶著我們到處換地方。”
朔衡眨了眨眼：“魏哥哥是誰？”
“是比沐哥哥更大的哥哥哦，這些吃食就是魏哥哥他們在外面打工賺回來的！
魏哥哥不在家的時候，這裡都是沐哥哥說了算。”
朔衡若有所思。
的確，那姓沐的孩子看上去性格沉穩成熟，雖然警惕心還是太淺薄了些，但朔衡自認，自己現在這副模樣放在旁人面前確實沒甚麼威脅性可言。
畢竟，萬民界中無法修行，一個小孩子又能有甚麼通天手段？
而且，朔衡本身也並沒有想把他們怎麼樣。
只是路過廟宇的時候忽然想到，為何在這片被‘神明’真正投下視線的土地上，仍會出現這般略顯悲哀的一幕。
由此，他才生出些許好奇，前來探尋。
原來，只是因為——
不信神明。
…
夜晚很快降臨，女孩口中的魏哥哥一行人趁著夜色上了山，把一天賺錢買到的窩窩頭和一些青菜放在沐陽面前。
朔衡躺在靠裡的草蓆上，女孩就睡在他旁邊。
但他卻能順著風聲，聽到周圍所有人的交談。
“……這裡可能也待不了太久了，那些人很快就會搜查到這座城池……”
“……嗯，提前準備收拾好東西，等我們多攢幾天盤纏，立刻上路。”
“你是說今天來了個新人？”
“因為生病，頭髮變成白色，所以被家人遺棄了嗎……”
“……哼，那些傢伙口中打著‘拜神’的旗號，但若世間真有神明，為甚麼不治好他的病？！”
“噓，小聲些……他們都睡著了。”
窗外的聲音高高低低，朔衡看著破了好幾個洞的房頂。
無奈，輕輕一嘆。
…
一夜很快過去。
女孩在透過木窗的陽光裡睜開眼睛，伸個懶腰坐起身。
剛要轉頭叫人一併起床，卻一眼就看到旁邊空無一人的草蓆上，擺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子。
女孩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又瞬間瞪大，撲上去開啟繫好的線繩，露出錢袋裡沉甸甸的銀子和銅板。
“沐哥哥！！沐哥哥！！”
女孩又驚又喜的大喊兩聲。
很快，沐陽就從門外走進來。
因著昨天朔衡是第一天來的關係，沐陽怕他住不慣大通鋪，還特意用茅草擋了個小隔間出來，又讓女孩在旁邊陪著睡覺。
當然，因著男女大防的關係，兩人中間也是隔了一捆茅草的。
沐陽一進來，看到女孩旁邊空著的草蓆就皺了皺眉：“他人呢？”
女孩詫異的轉過頭：“咦？沐哥哥，他沒有在外面嗎？”
沐陽瞳孔一縮，立刻就要出門去尋找，但卻被女孩叫住了。
“沐哥哥，那你要不要……先看看這個？”女孩捧著滿滿當當的錢袋子，在少年驚詫的目光裡，攤開放在他面前，“我剛剛睡醒，就看到……他的床鋪上只剩下這個了。”
“這——這——？！！”
沐陽震驚的說不出話，但下一秒他就當著女孩的面將錢袋子重新綁好。
“小鶯，這是他的錢，我們不能動！”
果然，那小子是從某個大家族被趕出來的少爺。即便脫離家族，身上還這麼有錢。
但。
昨天好像沒看到他身上放著這麼大的錢袋子啊？？
是藏在哪兒了不成？
沐陽沉思片刻，決定在找到朔衡之前，把錢袋子重新藏起來。
一掀開對方的草蓆，忽然發現了一張寫著工整墨跡的小紙條。
開啟一看——
女孩哀嚎：“沐哥哥，我看不懂…”
沐陽撓了撓頭。
他也看不懂。
不過這裡有一個人，肯定能看懂！
然而在此之前，他們得先把人找到才行。
…
一整天的時間，沐陽發動了所有人滿山的找。
甚至於沐陽自己還去了山下最近的城池，走街串巷的繞了一個大圈——
可惜，連人的一根白頭髮都沒看見。
白髮金瞳，那是多明顯的象徵啊，就算丟進人群裡也能第一眼就看到的型別。
但他們今日找了一天，卻一無所獲。
晚上，女孩口中的魏哥哥回家後，就看到沐陽滿臉恍惚的坐在門前的臺階上。
“小陽？”
“魏哥！”
沐陽聽到聲音，先一步蹦起來，把手中已經被揉皺的紙條塞進稍大些的少年手裡：“你看看這個，他寫了甚麼？！”
魏宏不明所以，但還是開啟紙條看了一遍。
【多謝今日草藥、飯菜之恩。餘些錢財，聊表心意，還望收下。】
“……還望收下……”
沐陽愣愣的聽著，想起來那包被他藏起來、想等朔衡回來再還給他的錢。
真的是留給他們的？
可是，為甚麼要不辭而別？？
在魏宏的好奇詢問之下，沐陽把前因後果解釋一遍，成功收穫了同款震驚的神情。
“等等——你剛剛說，那孩子的樣貌是白髮金瞳？”
反應過來的魏宏雙手大力握住沐陽的肩膀，“是真的嗎？？”
“當，當然是真的！”沐陽趕忙回應。
魏宏愣愣的放下手。
少年好奇追問：“怎麼了？魏哥，你想到了甚麼？”
魏宏嚥了口唾沫。
“……我今日在城池中一家賣包子的小攤前路過，聽那攤主老闆跟另外幾個大漢說，他前幾天，碰到了一位白髮金瞳的仙人…”
“什、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