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葉被馬蹄碾過的聲響在暮色裡格外清晰，龍鑰勒住黑鬃戰馬的韁繩時，夕陽正把最後一縷金光埋進遠處的林冠。
古木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像一道道深色的屏障，將綠色線路前方的景象遮得模糊。
他抬手按在眉心，靈紋微微發燙——自清晨闖過第一個據點後，這道貫穿手掌的淡藍紋路就沒徹底冷卻過。魔藤領主的狂暴魔氣雖被驅散，卻仍在靈紋深處留下一絲滯澀，連感知範圍都比平時縮了半成。
“哥，還得走多久？”龍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的青蕪法杖斜靠在馬鞍上，杖頭的翡翠水晶沾著草葉上的夜露，泛著微弱的光。
小黑蜷在她的腳邊，前爪搭在馬鐙上，偶爾甩動尾巴掃開湊近的飛蟲——這隻靈虎自清晨那場惡戰後，警惕性就沒降過，連休息時都盯著樹林深處。
龍鑰低頭展開獸皮地圖，指尖按在標註“綠線二號據點”的炭痕上。地圖邊緣被汗水浸得發皺，原本標註“小據點”的字樣旁，被他用炭筆添了道粗線——清晨那處所謂的“小據點”，三十株六階魔藤加一株七階領主，分明是中據點的規模。若不是小白和小黑拼死牽制，他們兄妹倆恐怕要栽在那片古木林裡。
“按地圖算，還有十里左右。”
他收起地圖時，靈紋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震顫，像是被甚麼劇烈的能量波動掃過：“等等，前面不對勁。”
龍宸立刻握緊法杖，靈紋隨之運轉。她的感知雖不如龍鑰敏銳，卻也能隱約察覺到前方空氣中的紊亂——那不是元素之力的流動，而是法術碰撞與魔氣擴散的混雜氣息，像一鍋煮沸的濁水，連周圍的草木都在微微顫抖。
小白也抬起頭，耳朵豎得筆直，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嘶吼，虎爪在地上刨出淺淺的坑痕。
“下馬，先去樹林裡躲著。”
龍鑰翻身落地，動作輕得沒驚起一片落葉。他將風之弓斜挎在肩，箭囊裡的破魔箭被指尖摸了一遍，確認箭簇鋒利無缺。
“我追蹤到前面有大戰，至少二十個職業者的靈力波動，還有三十多個魔兵的氣息，正攪在一起。你在這裡用潛行術藏好，別露頭，我去前面看看。”
龍宸點點頭，立刻催動靈紋靈脈。淡綠色的光紋在她周身流轉，身影漸漸變得透明——法師的潛行術雖不如浪系純粹，卻能借著草木氣息隱藏，只要不主動釋放靈力，尋常魔兵根本察覺不到。
她將小黑喚到身邊，指尖在它耳後輕輕一點，一道淡綠光膜裹住靈虎的身體：“哥，你也小心，要是遇到刺天傭兵營的人……”
“我知道。”龍鑰打斷她的話，指尖捏了個斂息訣，靈紋的光芒瞬間收斂，連呼吸都變得極輕，“我只看不動，摸清情況就回來。”
他順著樹林邊緣的陰影向前潛行，腳下的腐葉厚得能埋住腳踝，卻沒發出半點聲響。
越靠近戰場，空氣中的血腥氣就越濃——那是人類的鮮血混著魔族黑血的味道，還裹著法術炸開後的焦糊味，嗆得人喉嚨發緊。偶爾有幾道法術光痕從林隙間掠過，淡紅的火芒與漆黑的魔氣撞在一起，迸出的能量碎片落在樹幹上，瞬間灼出一個個小洞。
穿過最後一道灌木叢時，龍鑰終於看清了戰場的全貌。
那是一片被踏平的林間空地，地面的黑泥裡插滿了斷劍與骨刃，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有的是穿著皮甲的傭兵，胸口被魔兵的骨刃刺穿；有的是裹著黑甲的魔兵，頭顱被法術轟得粉碎。
空地中央，兩個十人的傭兵小隊正與魔族營地激戰：左側的小隊全員穿著緊身皮甲，腰間掛著短刀與弩箭，動作快得像影子，顯然是浪系職業者；右側的小隊則舉著法杖，淡藍的冰箭與赤紅的火球不斷從杖尖湧出，將魔兵的衝鋒一次次逼退，是純粹的法系小隊。
而魔族營地的規模，遠超龍鑰的預料。黑色的帳篷搭了近十頂，帳篷外纏著暗紅色的魔紋，三十多個魔兵正圍著傭兵小隊廝殺——這些魔兵都是六階水準，骨刃上淬著腐心毒，每一次劈砍都帶著黑色的氣刃。更棘手的是營地中央站著的三個魔將，他們的黑色甲冑上刻著領主級的魔紋，手中的武器分別是骨杖、巨斧與長刀，靈力波動都在七階初期，正不斷指揮魔兵調整陣型，將兩個傭兵小隊的包圍圈縮得越來越小。
顯然，浪系小隊正在充當肉盾與魔兵近戰，而右側的法師以扇形站位，正挨個對著魔兵施展持續傷害法術。每當有魔兵想靠近，他們或飄向空中，或向後退。龍鑰觀察了一會兒，貌似這兩隊傭兵是一夥的。地上還有穿著聯盟盔甲計程車兵屍體，具體是聯盟小隊帶領傭兵一起進攻魔族，還是傭兵趁聯盟士兵與魔族交戰從背後偷襲，這就不得而知了。
“是中據點的規模……”
龍鑰的指尖微微發涼，他蹲在樹後，精神力全面鋪展開來，將戰場的每一處細節都納入感知——浪系小隊的隊長左肩受了傷，黑色的毒血正順著手臂往下淌，卻仍握著短刀撕開魔兵的防線；法系小隊的法師們靈力消耗極大，法術的光芒比剛開始弱了不少，有兩個年輕法師的法杖甚至出現了裂紋；而那三個魔將，正有意無意地將攻擊重點放在浪系小隊的傷口處，顯然是想先擊潰靈活的近戰，再圍殺遠端法師。
更讓他警惕的是兩個傭兵小隊的徽章——浪系小隊的皮甲上繡著銀色的鷹爪，法系小隊的法杖頂端刻著圓形的齒輪，都不是聯盟或聖殿的制式徽章。龍鑰的腦海裡閃過服役前聽到的傳聞：刺天傭兵營的人一直在找他們兄妹的麻煩，而這類無陣營的傭兵小隊，只要給夠靈石，連聯盟的物資隊都敢劫殺。但顯然眼下的局面，很少人會注意他這股稀疏平常的氣息。
眼下這兩個小隊雖在對抗魔族，可一旦發現他和龍宸，誰也說不準會不會翻臉——尤其是在他們靈力尚未完全恢復的情況下。
“嗤——”
一道黑色的氣刃突然擦著樹身飛過，將樹皮削下一大塊。龍鑰猛地壓低身體，藉著腐葉的掩護向後退了一些——是那個持斧魔將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正眯著渾濁的眼睛朝樹林方向張望。他屏住呼吸，靈紋徹底收斂，連心跳都刻意放緩，直到魔將的目光移開，才鬆了口氣。
戰場的局勢還在膠著。浪系小隊的隊長突然暴起，短刀裹著淡青靈力，刺穿了一個魔兵的喉嚨，卻被持杖魔將的黑暗射線擦中胳膊，瞬間倒在地上。旁邊的兩個浪系傭兵立刻衝過去將他拖到防線後，法系小隊的法師趁機釋放出一道治療光團，卻只勉強穩住了他的傷勢，沒能驅散毒素。
魔兵們見狀，立刻發起猛攻，黑色的骨刃幾乎要突破浪系小隊的防線。
龍鑰皺緊眉頭，指尖按在風之弓的箭囊上——他能出手支援，一道精準的破魔箭或許能重創某個魔將，幫傭兵小隊緩解壓力。可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按照聯盟軍隊的戰場守則，如遇到困難可向附近的所有聯盟士兵求援，可他和龍宸顯然沒收到任何求援。刺天傭兵營的威脅還在，他不能暴露自己；更何況，這些傭兵與魔族廝殺，未必是為了守護要塞，說不定是為了魔兵營地的魔晶或物資，貿然介入只會引火燒身。
他悄悄向後退去，每一步都踩在之前留下的腳印裡，避免留下新的痕跡。穿過灌木叢時，靈紋再次感知到戰場的波動——法系小隊釋放了一道大範圍的冰風暴，暫時凍住了魔兵的衝鋒，可三個魔將已經圍了上去，黑色的魔氣將冰風暴漸漸吞噬。看來這場戰鬥還要持續很久，他們必須儘快繞開這裡。
回到樹林深處時，龍宸的潛行術還沒解除，只有淡綠色的光痕在草木間若隱若現。看到龍鑰回來，她立刻解除法術，快步迎上來：“哥，前面怎麼樣？是魔族在攻城嗎？”
“是兩個傭兵小隊在跟魔族營地廝殺。”龍鑰靠在樹幹上，壓低聲音解釋，“兩個小隊都是人族，浪系和法系各十個，等階在六階後期到七階；魔族是中據點規模，三十多個六階魔兵，還有三個七階小領主魔將。現在雙方膠著，誰也沒佔上風。”
“傭兵？”龍宸的眉頭擰了起來，她也聽過傭兵無陣營的傳聞，“那我們怎麼辦？繞開嗎？”
“必須繞。”龍鑰語氣堅決，“我剛才偵查時，那個持斧魔將已經注意到樹林方向了，再等下去可能被發現。而且這些傭兵靠不住，萬一他們跟刺天傭兵營有關，我們就麻煩了。”
“施展斂息法，儘量貼著樹林邊緣走，避開戰場的餘光，動作輕一點。”
龍宸將靈紋連線儲錄水晶，靈力注入靈紋的瞬間，她周身的氣息變得與周圍的草木融為一體，連呼吸都與風聲同步。顯然，這個時候使用儲靈水晶中的靈力波動，要比自身的靈力波動來得輕微。
小黑也跟著收斂氣息，尾巴緊貼著身體，腳步輕得像一片羽毛。小白則走在最前面，虎爪踩過腐葉時，只會留下極淺的印記，偶爾停下嗅嗅空氣，確認沒有魔兵或傭兵靠近。
暮色徹底沉下來時，他們已經繞到了戰場的側後方。遠處的廝殺聲漸漸變弱，只有法術碰撞的光痕還在夜空裡閃爍，像零星的鬼火。龍鑰的靈紋始終緊繃著，感知範圍擴散到周身五十米——他能察覺到戰場邊緣有幾個遊散的魔兵，正拖著受傷的同伴往營地走，還有兩個傭兵在搜尋陣亡者的屍體，顯然是在收集魔晶和武器。
“再快一點，過了前面那片矮林，應該就能遠離戰場了。”
龍鑰低聲說，腳步加快了幾分。矮林裡的樹木較矮，枝葉稀疏，月光能透過縫隙灑在地上，形成斑駁的光影。
小黑突然停下腳步，對著矮林深處低吼，耳朵貼在腦後，顯然是察覺到了甚麼。
龍鑰立刻抬手示意停下，靈紋全力展開。這一次，他感知到的不再是零星的能量波動——那是一股遠超之前戰場的混亂氣息，像一片沸騰的岩漿，從矮林另一側湧來。靈力碰撞的轟鳴、魔兵的嘶吼、人類的慘叫混雜在一起，連地面都在微微震顫，月光下的空氣裡，甚至能看到淡黑色的魔氣在翻滾，比之前那個中據點的魔氣濃了三倍不止。
他示意龍宸和靈虎留在原地，自己貼著矮林的樹幹向前探去。繞過一棵歪脖子樹時，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
矮林另一側是一片開闊的河谷，河谷裡的廝殺比之前的戰場慘烈十倍。至少六十個職業者正與七八十個魔兵混戰，地面上的屍體成堆，黑色的血液順著河谷的溪流往下淌，染紅了半條河道。職業者的隊伍裡，有兩個聯盟十人小隊穿著制式盔甲，也有兩個十人小隊穿著聖殿的法袍，餘下二十幾個穿著傭兵皮甲的人，顯然是臨時組成的聯軍；而魔族那邊，除了密密麻麻的六階魔兵，還有七八個身披黑色披風的魔將，每個魔將的靈力波動都在七階中期以上，甚至有一道氣息接近八階，正揮著骨杖釋放大範圍的腐蝕瘴氣。
更讓人心驚的是，河谷中央的巨石上，插著一把泛著黑色光芒的長劍——劍身上纏繞著濃郁的本源魔氣，魔氣順著劍身往下淌，在地面匯成一道黑色的溪流。那些魔兵接觸到魔氣後，動作變得更快，傷口癒合的速度也翻了倍。顯然，這才是真正的大據點，甚至可能是綠色線路上的核心營地。
“哥，怎麼了？”龍宸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見龍鑰半天沒動靜，忍不住跟了過來。看到河谷裡的景象時，她倒吸一口涼氣，法杖差點從手中滑落，“這麼多……這麼多魔兵和職業者！”
龍鑰一把將她拉到樹後，捂住她的嘴，眼神裡滿是凝重：“別出聲！這規模比之前的中據點大太多了，還有高階魔將和本源魔氣武器，我們絕不能被發現。”他的靈紋還在顫抖——那把黑色長劍的氣息，與之前魔藤領主核心裡的魔能結晶如出一轍，顯然是用同一種魔族本源物質打造的。若讓魔族掌控這把劍，整個綠色線路的據點都會變成魔氣肆虐的溫床。
小黑和小白也湊了過來，盯著河谷裡的戰場，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嘶吼。它們能感覺到，那股濃郁的本源魔氣對它們有著天生的壓制，連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
龍鑰鬆開手，壓低聲音對龍宸說：“我們得立刻退回去，從另一個方向繞。這裡的戰場太大，一旦被捲入，連逃的機會都沒有。”他回頭看了一眼河谷中央的黑色長劍，靈紋深處傳來強烈的警示——那東西絕不能留在魔族手裡，可憑他們兄妹倆現在的實力，根本無法靠近。
“那……那聯盟的人會不會有危險？”龍宸看著河谷裡不斷倒下的職業者，聲音帶著不忍。她看到一個穿著聖殿法袍的年輕法師，剛釋放出一道光箭，就被魔將的黑暗射線刺穿了胸膛，屍體掉進溪流裡，瞬間被黑色的血液淹沒。
“我們現在幫不了他們。”龍鑰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我們的靈力還沒恢復，靈虎也受了傷，貿然衝進去只會多添兩具屍體。先繞過去，等摸清情況，回要塞報信，讓聯盟派大軍來支援。”
這話殘忍，卻也是事實——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同情毫無意義，守住自己、傳遞情報，才是眼下最該做的事。
之前在要塞他之所以敢出手，依仗著要塞的防護法陣。任他如何出手在混亂戰鬥是沒人會注意他。而目前的戰場只要兄妹倆人出手，會第一時間吸引來強者的攻擊，但還好兄妹倆人都能潛行並斂息。如果是繞過這片區域應該問題不大。
龍宸咬了咬嘴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她最後看了一眼河谷裡的戰場，轉身跟著龍鑰向矮林外退去。小黑和小白緊跟在後面，時不時回頭望向河谷的方向，眼神裡滿是警惕。
月光下，矮林的影子在地面上晃動，像一張張猙獰的臉。龍鑰走在最前面，靈紋始終保持著最高警惕，感知範圍裡，河谷戰場的能量波動還在不斷擴散，魔氣甚至已經飄到了矮林邊緣，帶著刺鼻的腥甜。他攥緊了手中的流霜雙劍，綠色線路的危險，遠比地圖示註的可怕，而這河谷裡的大據點，恐怕還只是魔族勢力擴張的冰山一角。
“哥，你看那邊。”龍宸突然指向左側的林隙，月光下，一道黑色的影子正從河谷方向飄來，速度極快，周身裹著濃郁的魔氣，顯然是魔族的斥候。
龍鑰立刻停下腳步，靈紋瞬間收斂。他示意龍宸和靈虎躲到樹後，自己則貼著樹幹，指尖凝聚起一絲靈力——若是斥候靠近，他必須在第一時間解決，絕不能讓對方發現他們的蹤跡。
黑色影子越來越近，是一個披著黑色披風的魔兵斥候，手中握著短刀，眼睛泛著渾濁的綠光，正四處張望。它的靈感知顯然不如龍鑰敏銳，走到矮林邊緣時，只是停頓了一下，又轉身向戰場方向飄去。
直到魔兵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裡，龍鑰才鬆了口氣。他回頭對龍宸說：“快，再走三里就能到一片亂石灘，那裡易守難攻，我們先去那裡休整，等天亮再找繞開河谷的路。”
兩人一虎再次出發，腳步比之前更快，卻依舊保持著極輕的聲響。夜色中的樹林裡，只有馬蹄踏過腐葉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河谷戰場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廝殺聲，像一道沉重的枷鎖，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龍鑰抬頭望向夜空，月亮被烏雲遮住，只剩下零星的星光。這場綠色線路的任務，已經徹底偏離了預期，而前方等待他們的，恐怕是比河谷戰場更兇險的挑戰。但他握緊了手中的劍，靈紋再次亮起淡藍的光芒——只要能保護龍宸，能把魔族核心據點的訊息帶回要塞，再難的路，他也得走下去。